第1章 你帮我管教管教?

离开京都三年,黎一木再一次踩在这片既熟悉又陌生的土地上。

昔日出入官场场合的锦袍玉带早已弃置,如今他身上只一身农夫常穿的粗布衫,料子硬实,被荆山常年烈阳晒得肩头泛白,边缘微微磨边。

他脚上一双黑布鞋,脚趾处磨出一道小破口,棉线松散,却浑不在意,步履依旧散漫,脊背却挺得笔直,一身风霜掩不住骨子里的挺拔与冷硬。

黎一木仰头望了望天,京都的天空广而灰白,云层压得低,不见半点晴光,远不如荆山深处那般澄澈透亮,蓝得晃眼。

三年山野度日,日日与山风田地为伴,乍一回到这繁华拥挤的皇城,反倒觉得连空气都闷得慌。

估摸了下时辰还尚早,黎一木拐进街边一间简陋茶馆,拣个角落坐下,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粗茶。

陶碗粗糙,茶味涩淡。

他端着碗,静静听堂中说书人拍着醒木,唾沫横飞地议论京中世家子弟。

说书人先从京城世家子弟的规矩德行说起,挨个点评谁家公子最恪守礼教、端方稳重。

少顷,话锋一转,便开始细数那些声名在外的纨绔子弟。

说着说着,话题自然而然落到了太傅独子徐栩身上,满座茶客顿时来了兴致,听得津津有味。

“要说这京城里头最风流不羁、最无法无天的,那还得是太傅府的小公子徐栩!

徐栩年方约有十八,仗着是太傅独子,宠得无法无天,整日流连勾栏瓦舍,走马斗鸡,惹是生非,京中不知多少人家被他搅得不得安宁!”

周遭议论声此起彼伏,黎一木指尖摩挲着粗陶茶碗边缘,神色平静地听着。

说书人一拍醒木,又叹着气道出内情:“诸位有所不知,这徐小公子生来金贵。当年太傅夫人怀他,生他时难产血崩,一条命换了他一条命。太傅丧妻,只留下这么一根独苗,疼得跟眼珠子似的,从小到大要星星不给月亮,要啥给啥,半点重话都舍不得说。”

堂内众人恍然大悟,纷纷点头。

“可咱这太傅大人也是男人啊,哪有男人不好美色的?多少人想拉拢这位权倾朝野的权臣,可只要有人敢提,徐小公子便闹得天翻地覆,前后好几门亲事,都被他明里暗里搅黄了。太傅心疼他幼年失母,又念着亡妻恩情,纵是心中无奈,也从未苛责过半分。”

说到这儿,说书人才转入近来轰动京都的那桩婚事。

太傅徐云清本已与尚书府议定,要迎娶那位才貌双全、性情温婉的庶女柳伶续弦。

那柳伶虽为庶女,却品貌俱佳、知书达理,半点儿不输那位嫡女风情,若是嫁入太傅府,也算一桩两赢的美事。

可偏偏徐栩与这庶女的嫡长兄早有私怨,这个私怨就是二人曾争抢一个戏子而大打出手,甚至差点闹出人命。从此,二人就像是死对头,见一次面便斗一次,颇有不死不罢休之势。

父亲要娶死对头的妹妹给他做继母?

死对头莫名其妙成了自己“舅舅”?

这么跌面儿的事徐小公子怎么允许发生在自己身上!

为了不想对家压自己一头,徐栩直接找上了正在定制首饰的柳伶,开口便道:“你有我大吗就想当我后娘!”

不仅如此,此人还非常善于拿捏他那位位高权重的父亲。

有一日,太傅大人下了朝便想回府与心头肉共进午膳,谁知,这位掌上珠竟连府门都没让他进入。

穿着官服就这么在府门前等啊等,等来了看门的奴仆传话:“公子说了,这儿是他和夫人的家,老爷既要续弦了,那便另立门户……”

为此,硬生生截胡了父亲与尚书府的联姻,让尚书府颜面尽失,也让太傅徐云清在京中同僚面前颇为难堪。

满室哄笑与议论声里,黎一木默默饮尽碗中粗茶,付了茶钱,起身走出茶馆。

黎一木脑海里轻轻掠过一道明亮年少身影。

几年前他还在京都时见过徐栩两次,两次都让他终身难忘。

那孩子眉眼生得极好,精致得像个瓷娃娃。最后一次见是在太傅府的书房,印象实在算不上好,活脱脱一个被捧在手心宠坏了的娇纵小孩。

他那时旁观着他对身为朝廷重臣的父亲一顿奚落和冷嘲热讽,心里便落下一句:这小子,大人再不管教,将来必定是个麻烦鬼。

如今看来,果然没猜错。

黎一木估摸着时辰,穿过熙熙攘攘的重重街道,刻意绕了两条巷子,避开人流密集的主街,熟门熟路地朝着太傅府的方向走去。

徐征早已在府门前等候,他是太傅徐云清的心腹管事,当年黎一木在京都任职时,便常在太傅府走动,与他也算旧识。

徐征清楚黎一木此行的目的,更明白他与自家太傅之间的交情。

想当年,黎一木身手不凡,心思缜密,曾在徐云清手下办事,帮着处理过不少棘手隐秘之事,行事稳妥利落,深得徐云清赏识。

后来二人渐渐抛开上下级的隔阂,私下里常常对坐饮酒,畅谈心事,早已是推心置腹的忘年之交。

五年前,黎一木被兵部一把手看中,前途一片光明,可不知为何,两年后突然以需返乡为父守孝为由,骤然辞官隐退,一头扎进了偏远的荆山,从此音讯渐稀。

徐云清得知后惋惜不已,却也尊重他的选择,只暗中派人偶尔打探他的消息,从未过多打扰。

此刻见到黎一木一身农夫装扮,粗布衣衫,皮肤黝黑,全然不复当年京城俊彦的模样,徐征先是明显一愣,眼中闪过几分讶异,随即连忙上前见礼,引着他往府内走去。

穿过雕梁画栋的庭院,黎一木径直被领到书房外。

徐云清早已在书房内等候,听见脚步声,抬眼望来,目光落在黎一木身上时,也不由得顿了顿。

眼前之人,衣衫朴素甚至略显破旧,手掌粗糙,指节带着薄茧,分明是常年劳作的模样,可那俊朗刚毅的眉眼分毫未改,轮廓愈发深邃硬朗,身形挺拔如松,古铜色的肌肤透着一股山野汉子的结实强悍。

即便随意站在那里,也自带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场,丝毫没有被这满身粗陋掩盖半分锋芒。

黎一木上前一步,微微躬身,朝愣住的徐云清行了一礼,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大人,别来无恙”

徐云清回过神,快步上前,没有过多虚礼,径直伸出手,用了几分力道紧紧握住他的手,另一只手重重拍在他的胳膊上,几声沉闷的声响,足以见得力道敦实。

徐云清不得不微微仰头看着他,忍不住笑道:“三年不见,越来越壮实了。不错!不错!”

黎一木低笑一声,并未多言。

“进来坐,进去说话。”徐云清热情地引着他进了书房,关上房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径直开口问道,“你父亲的事,办完了?”

黎一木的父亲当年曾是获罪流放的罪臣,含冤而死。他在兵部那两年四处奔走搜集证据,只为给父亲平反昭雪。

此番重回京都,便是为了给这桩旧案正式结案。

他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办完了。”

“好事,真是大好事!”徐云清闻言,由衷地为他高兴,拍了拍桌案,“沉冤得雪,你父亲在天有灵,也能安息了。”

黎一木垂了垂眼,指尖微微蜷缩,片刻后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斟酌与迟疑:“只是……尸骨暂时还不能带回去,还要再等上一段时日。荆山那边我不能离开太久,还有不少事情等着我回去处理。”

二人在书房内的茶几前相对落座,下人很快奉上热茶,袅袅茶香弥漫开来,是京都难得的上等好茶。

徐云清看着他一身风尘仆仆、略显拮据的模样,心中已然了然,直截了当地开口:“银子上,有困难?”

黎一木微微低下头,素来沉稳坚毅的面上,难得浮现出一丝苦涩,轻轻“嗯”了一声。

当年为父平反,四处奔走,早已耗尽了他这些年的积蓄,荆山那边条件艰苦,他还要照料当地百姓,手头着实拮据。

只是,黎一木向来不愿轻易向人开口求助,若非徐云清主动问及,他绝不会主动提及。

徐云清见状,没有半分犹豫,当即爽快开口:“需要多少,你尽管开口。这银子我出,不用你还,全当是我做件好事,也为荆山的百姓尽一份心力。”

他这般干脆利落,反倒让黎一木微微一怔,抬眼看向他,眼中带着几分意外。

他本以为,即便徐云清念及旧情,至多也只是稍作接济,却没想到对方如此大方,全然不计较得失。

徐云清看着他的神色,笑了笑,话到嘴边顿了顿,并未继续说下去。

恰好此时,有下人轻手轻脚走进书房,将新沏的热茶摆上桌,恭敬行礼后悄然退下,顺手带上了房门。

待室内只剩二人,徐云清才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慢悠悠地开口,看似随意地问道:“你们荆山那儿,条件很艰苦?”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黎一木微微一顿,随即淡淡答道:“在那儿待得久了,倒也不觉得。”

语气之中,分明带着几分轻描淡写的刻意掩饰。

荆山偏远贫瘠,山高路险,物资匮乏,人们生活困苦。

当年他爹努力考取功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回去带着荆山百姓脱离贫苦,谁曾想心愿还没达成,自己先出了意外。

徐云清何尝不知,只是没有点破,轻轻放下茶盏,长长叹了一口气,神色间带着几分无奈与头疼:“不瞒你说,我这儿,眼下倒是有个小麻烦。”

黎一木端着茶盏的动作微微一顿,片刻后便恢复如常,缓缓饮了一口茶。

阔别三年,早已许久未曾尝过这般贵重好茶,入口反倒觉得寡淡无味,远不如荆山的山泉清冽甘甜。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透过眼前薄薄的茶雾看向徐云清,神色坦然:“大人客气了,有什么事尽管直说,但凡我能办到,绝不推辞。”

徐云清闻言,又是一声长叹,语气无奈:“还能有谁,便是徐栩那混小子。”

听到这个名字,黎一木抿了抿唇,没有立刻接话。

徐云清看着他沉默的模样,继续说道:“这小子在京中惹了事,闹得不太好收场,再留在京都,迟早要闯出天大的祸事。我思来想去,倒不如把他送到你那儿去,待上一阵。”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恳求与托付:“我把他送过去,你那边清净艰苦,也正好磨磨他的性子,顺便……帮我管教管教他?”

温热的茶水雾气在眼前缓缓升腾,模糊了二人之间的视线。

黎一木缓缓靠向椅背,一侧肩膀微微放低,手臂随意搭在桌沿,姿态散漫却不显轻佻。

沉默片刻,黎一木抬眼看向徐云清,轻轻点头,声音平稳:“好。”

应下之后,他才开口问道:“需要待多久?”

徐云清见他爽快应下,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脸上露出几分释然,沉吟片刻,终是开口说道:“半年。”

怕他觉得时间太长,徐云清又补充道:“那小子性子顽劣,短时间内根本改不了,得多待上一阵,方能磨掉他身上的骄纵戾气。”

黎一木指尖轻轻敲击着桌沿,抬眸看向徐云清。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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