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这些都是我的亲人

徐栩坐在土堆上缓了半晌,腿上那阵针扎似的麻意才慢慢褪去。

他撑着膝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浮尘,目光不经意扫过黎一木脚边那几包粗麻纸裹着的草药,淡淡的药苦气混着巷子里的晚风,飘进鼻间。

“上次你说出来要买的那些书,可曾寻到?”黎一木问。

徐栩动作一顿,方才满脑子都是柳伶的事儿,压根没把买书的事放在心上。

他不想让黎一木知道自己的事儿,便随意一点头,语气敷衍得明显:“转了一圈,没什么合意的。”

他本就没对安庆这种小城抱什么期待。京中那些雕梁画栋的大书肆,经史子集、孤本珍籍应有尽有,这地方的集市摊子,想来也只剩些蒙童课本与市井话本,入不了他的眼,不看也罢。

黎一木闻言,直起身理了理衣摆,淡淡吐出两字:“走吧。”

徐栩愣了愣,挑眉看他:“去哪儿?”

“买书。”黎一木迈步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瞥他一眼,“你不是没寻到合意的?”

徐栩虽满心狐疑,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他原以为黎一木会带他去集市上热闹的书摊,没料到对方七拐八绕,径直钻进一条更僻静的深巷。

又走了片刻,一扇不起眼的旧木门立在眼前,深褐老木的边角被岁月磨得发亮,门楣上悬着块褪色木匾,刻着“知微书坊”四字,笔意清瘦。

徐栩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不屑:“就这儿?”

他在京中见惯了气派堂皇的书肆,这般藏在深巷里的小门面,实在难让他高看一眼。

黎一木没接话,只抬手推开虚掩的木门,侧身示意:“进去看看便知。”

徐栩半信半疑地踏进去,刚一进门,整个人便怔住了。

不大的书坊里,四面墙立着顶天立地的实木书架,密密麻麻排满书籍,经史子集、方志杂记、书画拓本、手抄残卷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

空气中浮着旧纸与陈墨相融的淡香,不似新书那般刺鼻,反倒温润沉静。

斜阳从木格窗斜斜切进来,落在泛黄纸页上,晕开一层柔和的光,满室都是岁月沉淀下来的雅致。

徐栩原本散漫的眼神骤然亮了。

脚步不由自主地挪向书架,指尖轻轻拂过一本本装帧古朴的书册,眼底的惊喜几乎藏不住。

这里竟藏着不少京中书肆都难觅的孤本与手抄稿,甚至有几册失传已久的方志画册,完全超出他预料。

“倒是我看走眼了。”他低声自语,先前那点轻慢尽数散去,一头扎进书堆里,兴致勃勃地翻找起来。

黎一木靠在门边,静静看着他。

这人平日里总是不着四六,此刻却像换了个人,眼底盛着细碎的光,专注又热切,像孩童得了心心念念的宝贝。

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寻了窗边角落的木凳坐下,一言不发地守着。

不多时,一位老者从内堂走出来,手里拿着块抹布。

老者约莫六十多岁,身形瘦小,个头不高,全无安庆本地男子的粗壮悍气,只留着一缕整齐的山羊胡,发丝花白却梳理得一丝不苟。

老者看见黎一木,停下手中活计,笑着拱手:“原来是阿木,许久没来了,今日怎么有空?”

他眉眼温和,笑意儒雅,周身裹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书卷气。

“带朋友来寻几本书。”黎一木起身微微颔首,“叔。”

这书坊老板他也算熟识。三年前他从京城折返荆山,路过安庆时,这书坊才刚开张。

老者目光转向埋首书堆的徐栩,见他面如冠玉、气度不凡,眼中了然,温声道:“这位公子眼生得很,是从外地来的吧?”

“是。”黎一木应着,随口闲聊,“今日坊中倒冷清,没什么客人?”

老者淡淡一笑,手上擦拭的动作未停:“我本就不靠这书坊营生,开这间店,不过是寻个寄托,客人多或少,都无妨。”

黎一木沉默下来,心底莫名生出一丝羡慕。

另一边,徐栩在书架深处翻出一本线装画册,封面是素色绢布,边角已有些磨损。

他好奇翻开,里面全是肖像,画中人衣着讲究、神态各异,有老者,有温婉妇人,也有襁褓稚童,笔触细腻,栩栩如生,一看便是世家手笔。

正看得入神,老者恰好走了过来。见到那本画册,他脸上的温和瞬间淡去,眼底掠过一层难以掩饰的哀伤。

“公子好眼光,只是这本画册,不外售。”

徐栩抬眸,有些疑惑:“这画的是何人?”

老者接过画册,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声音低沉沙哑:“这都是我的亲人。”

徐栩微怔,只听他又缓缓道:“只不过,他们都不在了。”

气氛骤然沉了下来。

徐栩望着画册上鲜活的面容,再看老者苍老悲戚的神色,心头微微一紧。

他仔细端详画中人的服饰纹样,忽然想起京中那所声名极盛的书院,脱口而出:“看这服饰规制,老先生可是京城知礼书院的人?我早年曾听过这书院,名气很大。”

他说得轻描淡写,却没说他也曾到这书院去读过,只不过才去两日便寻衅闹事被赶了出来。徐云清嫌他丢人,索性直接请大儒在家单独授课,这事他向来不愿提起。

老者苦笑一声,点了点头:“公子好见识,我确是知礼书院一脉,世代治学,也算书香世家。”

黎一木坐在一旁,听到这话挑了挑眉,目光落在徐栩身上,眼神里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戏谑。

徐云清学识冠绝京华,乃太子恩师,亲儿子反倒要去外头书院读书,实在有些滑稽。

徐栩一眼便读懂他的眼神,当即抬眼迎上去,眼底带着几分挑衅。那眼神分明在说:看什么看?正所谓桃李满天下,家里结苦瓜,不行吗?

老者并未察觉二人之间的暗流,只摇着头叹道:“只是如今,知礼书院早已不在了。”

徐栩脸上的散漫一收,面露讶异:“好好的书院,怎么会没了?”

老者闭上眼,再睁开时,已满是悲凉与痛楚。他紧紧攥着画册,指节泛白:“我祖上世代治学,恪守礼教,可我偏偏教出了个不孝子孙。他一时心软,救了不该救的人,哪知惹上滔天大祸,最终连累了整个家族。”

说到此处,老者声音哽咽,抬手抹了一把眼角的泪,指着画册颤声道:“这些人,全是被那场祸事连累的亲人。最年长的九十高龄,最小的才刚满月,嗷嗷待哺……就因我那孙儿一时糊涂,一夜之间,满门惨死,无一生还。”

徐栩心头猛地一震。这般灭门惨事,他为何从未听说?

他望着老者悲痛欲绝的模样,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思索片刻,问:“这般惨绝人寰,凶手最后可有被绳之以法?”

老者缓缓摇头,身形仿佛瞬间苍老了数岁,语气满是无力:“对方有权有势,单凭我一人之力,如何能将他伏法?”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深处,带着一丝渺茫的希冀:“更何况我那孙儿尚有一丝血脉流落在外,不知去向。我守着这书坊,一边度日,一边打探,就是想寻到那孩子。”

“如今寻到了吗?”徐栩下意识追问。

老者再次摇头,眼底的微光淡了下去:“是个女娃,自幼体弱多病,从前我连面都未曾见过。这么多年过去,也不知她是否还活在世上。”

徐栩心里泛起一阵酸涩。这般颠沛流离、生死不知的境遇,竟让他莫名想起了自己。

他轻声安慰了几句,话语简单,却带着几分真心。

说罢,他伸手想合上画册,不料指尖一滑,画册径直掉在地上,书页哗啦一声摊开,恰好露出一幅单人肖像。

徐栩俯身去捡,目光扫过画像那一瞬,心头猛地一跳。

画中年轻男子眉眼清俊、气质温润,那轮廓神态,他分明觉得熟悉,仿佛在哪里见过,可一时之间,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他正要细看,老者已抢先一步捡起画册,迅速合上,紧紧抱在怀里,不愿再示人。

恰在此时,黎一木的声音响起:“挑好了吗?天色不早,再耽搁,回荆山就要天亮了。”

徐栩回过神,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熟悉感,不再多问。

他环顾一圈,抱过几本先前看中的旧籍,又取了几刀宣纸和几支狼毫笔,走到黎一木面前,下巴微扬,语气理所当然:“结账。”

黎一木挑眉:“自己付。”

徐栩摊手,一脸无赖:“出门急,没带银子,你先借我。”

“我也没有。”黎一木面色平淡,半点不肯松口。

徐栩才不管这套,抱着书纸笔转身就往门外走:“那我不管。”

黎一木望着他洒脱的背影,无奈轻叹一声。他转头看向老者,从怀中摸出几枚碎银放在柜上,低声道:“老先生,算账。”

老者看着这对性格迥异的人,温和一笑,收下碎银,笑道:“你与这位公子,感情倒是好。”

黎一木没接话,结完账,便快步追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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