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这人来时就是这样疯癫吗?

黎一木特意为学堂小厨房寻了位做饭的大娘,这大娘身世堪怜,听着便叫人心酸。

早年她儿子到安庆谋生,不料出了意外撒手人寰。那儿媳年轻耐不住寂寞,索性跟着寨中的男人私奔远去,只留下一个嗷嗷待哺的小女娃。

大娘含辛茹苦,一把屎一把尿将孙女拉扯长大,可姑娘成年之后,一离荆山便音讯全无,再也没有回来过。

寨中条件本就简陋,黎一木每月给她些许工钱,勉强够糊口度日。

学堂旁有一间闲置土屋,原是堆放杂物的,大娘便索性搬了过去,夜里就在里头安身。

徐栩近来闲来无事,黎一木也不曾安排他授课理事,他便时常主动往小厨房跑,帮着大娘搭把手。

其实本不必他动手。

学堂不过十几个孩童,一日只一顿正餐,一饭一菜配碗汤水,做起来简单得很。可徐栩生得眉目清俊,性子又不算顽劣,平日里又会装乖卖巧,年纪与大娘失散的孙女相仿,大娘打心底里疼他,待他格外亲厚。

这几日大娘生火做饭,徐栩便在一旁递盆递碗、添柴递水,有人陪着说话,老人家也少了几分孤单。

只是大抵是年轻,对没见过的人和事充满着好奇。这不,见着奇怪的人,徐栩又看得出神,手上忘了动作。

大娘连着唤了他几声,徐栩却只探着脑袋往窗外望,像是压根没听见。

大娘无奈摇了摇头,转身去后间取了盆白菜倒入大锅翻炒,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瞧了一眼,笑着问道:“好孩子,你在看什么呢,这般出神?”

徐栩往旁边让了让,淡淡道:“那人怎天天都来?”

只见学堂前的空地上,蹲着一个男子。眼看便要入夏,天气渐热,他却依旧裹着一身破旧棉袄,头发乱如蓬草,胡须浓密杂乱,几乎遮去了大半张脸。

徐栩来学堂厨下帮忙已有七八日,几乎每日都见他坐在那儿发呆发愣,不言不动。

大娘轻哦一声:“那人叫孟春澜,脑子有些不清楚。你别怕,他不伤人。”

孟春澜……

是他啊!

徐栩顿时感觉到自己隐私之处隐隐作痛。

初到荆山那夜,他在树下歇息,竟被此人从后一把拎起,还因为被黎一木追赶而扛起他就跑,让他好好地“喝了一壶”。

“他家中再无旁人了吗,也没人照管?”

这天渐渐热了,他还穿着袄,怕是要闷出病来。

锅中青菜险些烧糊,大娘连忙掂锅翻炒了几下,才慢悠悠开口:“他本不是荆山人,是从外头流落来的,算起来也有两三年了。”

“一个人来的?来时便这般疯癫吗?”

“是一个人。”大娘手中不停:“倒也不是最开始就如此疯癫。他初来之时衣着齐整,一身长衫斯文秀气,只是性子孤僻,极怕见人,住在寨子口,整日闭门不出……”

她往锅中撒了把盐,继续翻炒,“后来不知怎的就疯了,整日喃喃自语,嘴里总念叨着要杀什么人。”

徐栩点点头,只当听了桩新鲜闲事,便缩回脑袋,将盛着藕片的木盆递过去:“大娘,该下藕了。”

“对对,瞧我这记性。”

两人这般一打岔,便将孟春澜的事抛在了脑后。不多时学堂散学,这边蛋花汤也恰好拔了柴火。

门外很快传来一阵喧闹,孩童们捧着碗筷争先恐后地奔来,在门口排起长队。

每人一勺米饭、一勺菜,各自回课室用饭,吃完再来盛汤,日日皆是如此。

小曼扶着腰出来,瞧见徐栩在,立刻走过来,伸手要来接徐栩手中的饭勺。

徐栩新鲜劲儿还没过去,侧身躲开,顺手接过外头孩童递来的空碗:“你先歇着,这些粗活怎好让你动手。”

“不妨事,不累。”

徐栩不经意抬眼,正瞧见穆雁回缓步走来。她今日一身红裙,身姿窈窕纤细,步履轻摇,腰肢款摆,曲线隐约动人。

徐栩本不愿多看,可她这般惹眼,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落了过去,一时竟有些走神,莫名想起黎一木,心底暗自嘀咕:原来他偏爱这般模样。

大娘轻轻拍了他一下:“你这孩子发什么呆,快盛饭。”

徐栩回过神:“哦。”

将盛好的饭递与大娘,又转头问小曼,“你不去歇会儿?”

小曼摇了摇头。

“都连着好几日了,你就不累?”

小曼靠在桌旁,轻轻揉着肩头:“吃过饭,还得赶制下午手工课的用具。”

徐栩又朝外望了一眼,那抹红色身影已在拐角处消失,他状似随口问道:“怎么从没见她做这些?”

“她身子弱,中午必得回去歇息,不然下午撑不住。”小曼取来一个大瓦碗,满满盛了菜,又另装了一碗。

徐栩撇了撇嘴,低声道:“骂人的时候不是挺有气势。”

小曼一愣:“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我是说,这般劳神伤身,她何苦来这儿吃苦。”

小曼动作微顿,笑了笑:“总归是有缘故的。我倒佩服她,肯为一人耗费这么多年光阴,这般坚持,情意必定极深。”

孩童们都已领完饭食,大娘在一旁收拾碗筷。

徐栩好奇追问:“你说的是她与黎一木?”

“不然还能有谁。”小曼难得露出几分八卦模样,“只可惜一哥多次明说不会娶妻,实在有些伤人。”

“他俩从前……”

小曼耸耸肩:“雁回姐说,她曾与一哥险些便成了夫妻,只是后来因些变故,不得不放手。一哥回荆山之后,雁回姐便年年都来,一来便住上好几个月。”

徐栩若有所思:“如此说来,倒真是一片情深。”

原先还当她是虚情假意,贪图黎一木什么好处呢。

转念一想,也是,那姓黎的除了一副好身板,还能有什么?

想到此处,徐栩忽然记起黎一木曾往安庆抓药之事,便顺口问小曼:“黎予安究竟得了什么病,要常年吃药?”

小曼轻叹一声:“是胎里带出来的弱症,药就没断过。也难为一哥,自小就这般照拂着她。”

徐栩随口应道:“他既是黎予安的父亲,自然该用心照料。”

“……并非你所想的那样。”小曼欲言又止,只觉这话不宜多谈。

徐栩追问了好几回,小曼只笑不语。

一旁大娘解下围裙,倒没什么顾忌,直截了当道:“你这孩子好奇心怎这般重。安安哪里是一木亲生的,这寨子里谁人不知。”

徐栩一时怔住,脑子里有些思绪什么对不上号。

大娘回身挎上竹篮:“我往安庆买些东西,正巧阿杨爹娘也出门,便一同搭伴。你替我看好这里。”

徐栩慢吞吞应了一声,心神仍有些恍惚。

大娘走后,小曼便转了话题,与他说些闲话,却再也不提黎一木。

不多时,阿杨从碾道沟过来,下身黑裤,裤脚卷起,露出结实的小腿。

他上身未着衣衫,只将短衫捏在手中,肌肤被日头晒得黝黑发亮,透着一股健朗之气。

看得徐栩羡慕不已。

小曼将饭菜递过去,轻声嗔道:“快把衣裳穿上,这里都是孩童,成何体统。”

“干活太热,实在穿不住。”阿杨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白牙,听话地将短衫套上,“正打算回去冲个凉。”

小曼目光一落,忽然瞥见他手臂,连忙探头过去:“怎的伤了?还在流血!”

“不妨事,凿石壁时蹭到的。”

他手臂上一道半尺多长的刮痕,伤口颇深,仍渗着血珠,他却浑不在意,“小伤罢了。”

徐栩也凑过来看:“阿杨哥,这伤口不浅,还是仔细处理一下为好。”

小曼连连点头,焦急道:“先去清水洗洗。”

正午日头正烈,阿杨额上渗出汗珠,他抬手擦去,定定看了她片刻,忽然开口:“家中还有伤药吧?不如你随我回去,帮我处置一番?”

小曼不知想到了什么,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咬了咬唇:“爹娘不是在家么……”

徐栩撑着下巴看热闹,不嫌事大,笑着补了一句:“你忘了,他们方才同大娘一道去镇上了。”

小曼脸色更红,低声道:“不行,我待会儿还得……”

“我帮你做。”徐栩在她眼前晃了晃手,“手工课的东西我替你准备,你放心去。”

小曼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低头不语。

阿杨也不走,举着手臂皱着眉头故作可怜:“汗水一浸,倒真有些疼了,你便随我去一趟吧……”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带着几分恳切,“小曼,我们也好久没有好好说说话了。”

“哎呀!”小曼被他这一声叫得腿软,顾忌着还有旁人,声音细若蚊蚋,“你……你好好说话……叫人笑话!”

阿杨用肩头撞了一下徐栩,笑道:“他一个小孩子家,懂什么儿女情长。”

徐栩被撞得往前边斜了斜,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什么话!这年纪当爹的都大有人在。”

二人也没在意他的抱怨,阿杨半哄半劝,终于将小曼带了出去。

两人并肩而行,身影相依,瞧着竟是十分般配。

小曼低声问了一句什么,阿杨手中端着饭菜,渐行渐远,只听得他爽朗笑道:“耽误不了什么。”

小曼走后,徐栩又觉百无聊赖。

已是六月,一到正午便酷热难耐,此地既无团扇,更无冰盆。

徐小公子从未受过这种苦,从小都是有丫鬟仆人伺候的,这会儿拎起衣襟扇了扇风,搬了张小板凳坐在门口乘凉,不多时,便撑着膝头昏昏欲睡。

不知过了多久,脑袋猛地一沉,险些栽倒。

徐栩抹了抹嘴角,抬眼望去,草地上有男童踢球嬉闹,三两成群,追逐奔跑,欢笑声不绝于耳。

他目光一转,忽见对面阴凉处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扎着两只羊角辫,下巴抵在膝头,正低头在地上胡乱划着什么。

徐栩挑了挑眉,慢悠悠朝那边走了过去。

黎予安抬起头,抿了抿唇,见是他,又立刻将脑袋埋了回去,一副不愿搭理的模样。

徐栩蹲下身:“怎么一个人在这这儿?元媛她们呢?”

黎予安一声不吭。

徐栩轻轻弹了下她的羊角辫:“小丫头,跟谁学的这般无礼,问你话呢。”

黎予安这才不情愿地开口,声音闷闷的:“她们往后山摘枇杷去了。”

“你怎么不去?”

“她们不带我。”

徐栩也跟着将下巴抵在膝头,想起自己年少之时,与这些孩童一般无二,今日与这个要好,明日同那个疏远,拉帮结派,心性最是善变。

只不过他小时候仗着父亲徐云清的身份,世家子弟多被家中长辈警示,不敢轻易得罪他,更不会像黎予安这般孤零零的,受同伴冷落。

他也不再多问,伸手轻轻扯了扯她的羊角辫,笑道:“我给你讲故事,听不听?”

黎予安抿紧嘴唇,牢记着穆雁回的叮嘱,断然摇头:“不听。”

徐栩轻笑一声,伸手轻轻捻起她的两只耳朵:“不听也得听,由不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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