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把上衣脱了

徐栩的脾气本就来得急、去得快,方才那点别扭劲儿早被风吹散了,一踏入学堂,便把先前的争执抛到了九霄云外。

黎一木没跟着他进课堂,转身拐进了角落里的杂物间,翻找了片刻,摸出一小罐深褐色的药酒。他拎着药罐回来时,徐栩正趴在桌案上摆弄笔墨,见他走近,下意识往旁缩了缩,鼻尖先皱了起来。

“先别凑过来,这东西味儿冲不冲?”

黎一木掀开木塞,一股醇厚又带着药苦的气息漫开来,语气平淡:“药酒自然有味儿。”

徐栩立刻把脸扭开,态度坚决:“那我不擦了。”

黎一木垂眸看他,语气淡淡却带着几分唬人的认真:“那虫毒烈得很,不擦药,明日便要红肿溃烂,连衣裳都穿不得。”

徐栩被他说得一噎,虽满心不情愿,终究还是磨磨蹭蹭地挪到一旁长凳上坐下,一脸任人摆布的憋屈模样。

“把上衣脱了。”黎一木又道。

徐栩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促狭:“黎一木,我若是个女子,你这般要我脱衣裳,可是要对我负责的。”

说着,他慢悠悠抬手解开衣襟,将薄外衫与中衣一并褪至肩头,清瘦白皙的肩背露了出来,肌肤细腻白皙。

黎一木瞟了一眼,淡淡回了句:“你若是女子,我也不娶。”

徐栩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当即恼了,转头瞪着他:“为何?”

“难伺候。”

本以为徐栩定会炸毛,要么顶嘴要么动手,谁知徐栩竟半天没作声,只安安静静坐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黎一木不再多言,倒了些药酒在掌心,双手用力揉搓,直到掌心发热,才轻轻覆在他被虫蛰过的地方。

那一处早已肿起一大片,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扎眼。黎一木也不完全是哄骗他,他们这种糙汉子被蛰一点事儿都没有,毕竟皮粗肉厚,但徐栩娇生惯养,若不处理,自然是很有可能会如他所想那般……

徐栩天生怕痒,黎一木掌心带着薄茧,又热得发烫,烫得他身子微微发颤,忍不住想往后缩。只是他刚一动,黎一木便先松了手,没再继续。

徐栩还皱着一张脸,被那股子刺鼻的药酒味儿熏得险些作呕,听见黎一木忽然开口问:“方才可见着阿杨了?”

他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语气带着未散的小情绪:“没瞧见。”

“那小曼呢,可是先回家了?”

“不知。”

问两句便堵回两句,黎一木心知再问也问不出什么,索性转身进了内屋,寻出一只木饭匣,将学堂里剩下的饭菜一一盛好,看了徐栩一眼,便快步离开了。

拐过一道院墙转角,学堂的影子彻底被挡在身后,他才顿住脚步,回头望了一眼,眼神微微一沉。脑海里不停回响着方才徐栩那句玩笑似的话。

“我若是女的,你就得为我负责了”。

不知怎的,那声音竟在心头绕了一圈一圈。

等赶回碾道沟时,已近未时。

阿金、葫芦几人见黎一木回来,都像见了救星一般,嚷嚷着总算能吃上口热饭,一个个抱怨阿杨那家伙不知跑哪儿去了,靠不住得很。

匆匆用过午饭,几人便在树荫下躺着歇晌,全都光着膀子,把衣裳随意搭在肚皮上,左右都是糙汉子,也没什么好避讳的。

黎一木独自靠在稍远些的青石上,同样赤着上身,一手搭在腹间,一手盖在眼上遮光。他并未睡着,脑子里反复盘算着这沟该如何填、路该如何修。

恍惚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吆喝声由远及近。

阿杨怀里抱着一兜金黄的枇杷,连跑带颠地冲过来,嗓门洪亮:“哥几个久等了吧!饭我稍后就送来,先吃点果子垫垫,我这就回去给你们炒两个热菜!”

阿金支起半边身子,笑着打趣:“你小子跑哪儿野去了?等你?我们都得饿死。”

“呦,合着已经吃完了?”阿杨笑着把枇杷从布袋里倒出来,“吃完正好,尝尝这枇杷解解腻,刚从我家后头树上摘的,甜得很。”

他蹲在地上,随手剥起皮来。

旁边几人对视一眼,笑得意味深长。

阿金斜睨着他:“回一趟家,就只为摘枇杷?”

阿杨动作一顿,忙扬起胳膊掩饰:“这不路上被山壁划了道口子,回去处理了下。”

立刻有人笑着凑上来:“你这手上的口子是处理了,可背上这些红印子……”说着便要起身去看,“呦,瞧着倒像是被人挠出来的!”

阿金恍然大悟,拍着大腿笑:“原来是卖力气去了?精神头倒是足,待会儿可得多挑两担子石头!”

众人哄堂大笑。阿杨抓起一颗枇杷就朝他丢过去,笑得露出一口整齐白牙,半点不害臊:“滚你的!你跟安庆那位买菜大娘的女儿都快成了,什么时候办喜事啊?”

“不急。”阿金嘴上说得淡定,双手往脑后一枕,心里的盘算明眼人都瞧得出,“等这路修通了,再办也不迟。”

“唷,看来早有打算啊!到时候定要把你灌醉,让你入不了洞房!”

一扯上男女私情,大伙儿的话便格外多,笑闹了好一阵,才各自躺下歇息。

阿杨挑了几颗饱满的枇杷,轻手轻脚走到黎一木身边蹲下,讨好地递过去:“阿木,没睡吧?再吃两颗,甜得很。”

黎一木挪开手臂看他一眼,语气淡淡:“一天到晚没个正形。”

阿杨嘿嘿一笑,在他面前也不藏着掖着:“你也知道,我近来总不在家,她又要照看孩子。我俩成亲都半年了,爹娘催得紧,一心想抱孙子呢。”

黎一木没接话,重新阖上眼,任由他在一旁絮叨。他本就不爱管旁人闲事,尤其男女情事,更不愿插手。只要不耽误修沟铺路的正事,他们爱怎么折腾便怎么折腾。

可小曼不一样。

她是他妹妹黎清清的手帕交,又是个孤儿,一年前跟着清清来到荆山。听说黎一木想为山里的孩子办学堂,便主动留下帮忙。谁曾想,竟被阿杨这个粗人看上,一门心思缠着人家,没过多久,两人便私下里好上了。

小曼本是一心来这儿做善事,如今却把终身都搭在了荆山这穷乡僻壤。若是阿杨这般不着四六,将来让小曼受了委屈,他这个当哥哥的,无论如何都不能坐视不管。

黎清清是他亲妹,小曼自然也与妹子无异。

荆山偏僻穷困,多少娶进来的媳妇,过不上几日便跟着外人跑了。黎一木心里清楚,阿杨爹娘这般急着催生,无非是怕小曼也像其他女人一样离开,想借着孩子把人拴住。

他沉默片刻,终于侧过头,语气沉了几分:“你也快三十的人了,做事前先掂量清楚。你是个大男人,得把自己媳妇照顾好,别让她受半分委屈。”

阿杨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点点头:“我知道。”

“你当真知道?”黎一木抬眼扫他,一句话便戳破了隐情,“清清前几日来信,说城里有人在寻失散多年的女儿,年纪、籍贯都与小曼对得上。小曼已经知晓此事,昨日同我说了,等清清过几日回来,便要结伴去城里看看。”

话音落下,黎一木便不再多言,重新转过头,用手臂遮住双眼,再不看他。

阿杨僵在原地,心口骤然一紧。

嘴里还塞着满满一口枇杷果肉,刹那间变得索然无味,咽也不是,吐也不是,只余下一片发涩的空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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