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脏叔叔身上有姑姑的味道

天刚破晓,荆山仍浸在昨夜雨后的湿雾里,青瓦覆着薄润水汽。

木檐垂着细碎露珠,风掠过林间,都带着几分沁人心脾的温润凉意。

徐栩昨夜几番折腾,身心俱疲,此刻还蜷在床榻间睡得沉,眉头微蹙,眉眼间凝着未散的疲惫。

黎一木早已起身收拾妥当,在他房门听了听动静便知道他还睡着,便没出声惊扰,独自迈步往孟春澜的住处走去。

行至那座简陋破旧的砖房前,黎一木轻轻推开木门,一股温热香甜的饭香立刻扑面而来,驱散了晨间的微凉。

矮桌旁,黎予安早已醒透,坐得端端正正,正捧着瓷碗小口啜饮黎清清熬的小米粥,脸颊鼓鼓囊囊,像只觅食满足的小雀。

黎清清守在一旁,动作轻柔地为她夹着清爽小菜,眉眼温柔。

孟春澜蹲在桌边不远处,安安静静地望着二人,眼神痴憨纯粹,目光寸步不离黎清清,像只忠心又温顺的大犬。

这三个人,竟奇异地安稳和谐。

黎一木停顿了会儿,才轻声开口:“安安。”

黎予安闻声抬头,一眼望见黎一木,方才还挂在脸上的甜笑瞬间僵住,眼眶唰地泛红。

方才还乖巧喝粥的小姑娘,立刻蹬着腿扑了过去,小脑袋埋进他衣间呜咽不止,一夜的惶恐与委屈,尽数化作泪水涌了出来。

“爹爹……”

黎一木弯腰,大掌轻轻拍着她单薄的后背,低声耐心安抚。

好半晌,小姑娘才渐渐止住哭声,小手依旧紧紧攥着他的衣襟,生怕一松手,眼前人便会消失不见。

一旁黎清清收拾着桌上碗筷,转头看向还蹲在原地、畏畏缩缩的孟春澜,温声招手:“春澜,过来,我教你洗碗。”

孟春澜怯生生抬眼,望见黎清清温和的神色,才颤巍巍地站起身,亦步亦趋地跟到灶边,笨拙地抓起抹布,模仿着她的动作擦拭碗碟,模样憨直又听话。

黎一木抚了抚黎予安柔软的发顶,待她情绪彻底平复,才缓缓开口:“你是怎么下山的?”

黎予安抽了抽泛红的鼻尖,“我在树林里迷了路,怎么走都走不出去,我好害怕,就坐在大树底下哭。”

小姑娘瘪着小嘴,想起昨日山林里的害怕,依旧心有余悸,“后来碰了脏叔叔,他身上有姑姑的味道,我觉得他是好人,叔叔就背着我回来了。”

黎一木上下仔细打量她一番,见她除了衣衫沾了尘土,并无磕碰伤痕,悬着的心才彻底放下,柔声问道:“现在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黎予安连忙摇头,可下一瞬像是猛然想起什么要紧事,脸色骤然一变,紧紧抓着黎一木的手急声道:“爹爹,你看见徐栩哥哥了吗?”

小脸上满是慌张,语气带着哭腔:“我是和他一起上山的,他不认路,会不会也迷路丢了呀?”

黎一木揉了揉她的头顶,语气笃定:“徐栩哥哥没事。”

“真的吗?”黎予安半信半疑。

忽的,门“吱呀”一声,一颗脑袋正夹在门板与门框之间,探头探脑,鬼鬼祟祟。

黎予安定睛一看,立刻眼睛一亮,高声喊道:“徐栩哥哥!”

被当场抓包的徐栩干笑一声,带着几分窘迫慢悠悠挪进屋,脸颊上那道红肿的巴掌印还未消退,在白净的脸上格外显眼,看着既狼狈又有些滑稽。

黎一木起身,指了指桌旁的空位,示意徐栩坐下。

黎予安冲着徐栩弯眼一笑,语气满是愧疚:“徐栩哥哥,对不起,是我把你弄丢了。”

“我的小祖宗哎!”徐栩连忙苦着脸摆手,“你可千万别这么说,折煞我了。”

黎予安抿了抿唇,声音低落下来:“平常东园的伙伴们都不愿带我玩儿,也从不让我去后山……”

她垂着眸,指尖轻轻绞着衣角,“可昨天真的很开心。只是要是我没有乱跑,我们就能背着那一筐枇杷回家……”

小姑娘抬起头,眼神认真地自责:“都怪我。”

徐栩一时沉默,心里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滋味。

此前因穆雁回从中挑拨,他与黎予安不算亲近,本以为昨日走失一事,小姑娘定会哭闹埋怨,却没想到她这般懂事体贴,竟把所有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

反观自己,这不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徐栩心头别扭,语气也软了几分:“是我的错,我是大人,没看住你,把你弄丢了。”

黎一木抱着手臂站在一旁,望着他略显局促的背影,片刻后,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转瞬便隐去。

屋内紧绷的气氛,也随之渐渐缓和。

徐栩松懈下来,故意夸张地叹气,逗弄着黎予安:“你要是真出了事,我怕是要给你陪葬咯。你不知道,有人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了。”

黎一木眉峰微蹙,轻吸一口气:“别胡说这种话。”

徐栩回头瞟了他一眼,转而把脸凑到黎予安面前,指着自己脸颊的印记:“你看这巴掌印,当场就给我打懵了,到现在还疼呢。”

黎一木眼神微动,下意识低头看去,那红肿痕迹确实清晰,本想开口制止他,最终还是闭了嘴,沉默站在一旁注视着他。

黎予安盯着那印记,眉头立刻紧紧皱起,转头一脸不赞同地看向黎一木,认认真真地开口:“爹爹,你怎么能打人呢?打人是不对的。”

黎一木闻言一怔,随即无奈地啧了一声。

“好啦好啦,”徐栩连忙伸手揉了揉小姑娘的头顶打圆场,“不是你爹打的,可别冤枉他。”

黎予安眨了眨清澈的眼睛,好奇追问:“那是谁打的呀?”

徐栩轻叹了一声,不愿再提穆雁回搅乱这难得的平和氛围,只含糊道:“别问啦,总归是我不对,把你弄丢了。”

黎予安立刻嘻嘻笑开,“哥哥,我原谅你啦。”

她顿了顿,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徐栩,满是期待:“不过哥哥,爹爹说你画画特别厉害,你能给我画一幅画吗?”

“当然可以。”徐栩一口应下,目光扫过桌上的花环,笑意温和,“那就给你画一幅画像,把你和这漂亮花环一起画下来,好不好?”

“好!”黎予安开心地拍手应道。

又闲坐片刻,黎一木便牵着黎予安,与徐栩一同起身告辞。

黎清清送三人到门口,黎一木望着屋外蜿蜒的小路,语气沉了几分:“你待会儿早些回家,别耽搁。”

黎清清回头看了一眼屋内乖乖站着、目光始终追着她的孟春澜,轻轻点了点头。

三人踏上乡间田埂,晨风吹散了最后一缕乌云,雨后的天空澄澈湛蓝,空气干净清冽,深吸一口,满是草木与泥土的清香。

没走多远,黎予安有些脚滑,黎一木只好弯腰将她抱起。

许是父亲高大宽厚的肩膀给了她安全感,不多时,她便脑袋一点一点,很快便趴在黎一木肩头睡得香甜,呼吸轻缓均匀。

黎一木抱着孩子缓步前行,走着走着,忽然转头看向身侧的徐栩,随口问道:“你平时,都画些什么?”

徐栩微微一怔,随即从容答道:“多是山水松石、梅兰竹菊,偶尔也画亭台楼阁、人物小像。”

黎一木颔首,又问:“那简单的花草树木、猫犬动物,能画吗?”

徐栩眼睛骤然一亮,脚步下意识顿住:“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黎一木目视前方,语气平静淡然:“穆雁回已经不适合留在荆山,学堂里,便缺了一个教孩子们写字画画的先生。”

他顿了顿,侧过头,目光认真地落在徐栩身上,语气严肃,“我不要求你教得多高深,只需端正品行,别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徐栩彻底愣住,随即一股难以抑制的喜悦从心底翻涌而上,眉眼瞬间亮得惊人,声音都带着几分激动:“你的意思是,允许我去学堂授课了?”

黎一木面上依旧没什么明显表情,只淡淡道:“先试几日,若是做得不好,依旧不留。”

“遵命!”

徐栩立刻笑得眉眼弯弯,下意识挺直腰背,对着黎一木郑重行了一礼,模样恭敬又欢喜,全然没了平日的散漫与别扭。

黎一木嘴角,勾起一丝极淡却真切的笑意,轻声道:“先回去吧。”

徐栩会意,侧身抬手,做了个恭敬的“请”的手势,眉眼间笑意藏不住:“您请先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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