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小栩夫子课堂开课啦

徐栩立在廊下,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衣襟,心尖像悬着片轻羽,晃晃悠悠落不踏实。

今日是他生平头一回做夫子,那份紧张竟比当年在公主府被长公主骤然传召时还要浓烈几分。

他终究没忍住,轻手轻脚绕去了厨房。

灶边水缸清亮,恰好能照见人影。

徐栩猫着腰,对着水面一遍又一遍梳理束发的素色绸带,额前碎发拢了又拢,生怕有半丝凌乱。

一旁洗菜的大娘瞧着他这副郑重又局促的模样,忍不住搁下菜篮子笑出声:“行了行了,再理就要梳得发亮咯!你这模样气度,比城里那些摇头晃脑的秀才还要周正,学问又好,孩子们见了定然欢喜。”

徐栩被说得耳根一热,讪讪收回手,又低头抻了抻身上浆洗得平整服帖的浅青布衫,连袖口一道极浅的褶皱都细细捋直,这才深吸一口气,摆出一副如同要赴险一般的神情,小声嘀咕:“……我去了。”

步子迈得稳,心却跳得急。

走到学堂门口,他悄悄摊开手心,早已浸出一层薄汗,忙在衣摆上快速蹭了蹭,屏住呼吸,轻轻推开那扇老旧的木门。

“吱呀——”

门轴轻响,屋内原本叽叽喳喳的喧闹声骤然停歇,十几双圆溜溜、亮晶晶的眼睛齐刷刷朝他望来。

元媛、东园几个常跟着他玩闹的孩子眼中满是熟稔的欢喜,其余孩童也满是好奇,看得徐栩一时语塞,先前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的开场白,堵在舌尖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夫、夫子好——”

不知哪个脆生生的小嗓子先开了口,紧接着,满屋子孩童齐声呼应,稚嫩又清亮的声音撞在窗棂上,瞬间吹散了徐栩大半局促。

他定了定神,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温和沉稳,走到案后坐下,指尖轻叩桌面:“今日不念书,也不写字,咱们画画。你们想画些什么?”

这话一出,屋子又热闹起来。

“画兔子!”

“画小鸟!”

“画大老虎!”

孩童们七嘴八舌,答案五花八门。

徐栩随手点了个坐得最端正的小娃,那孩子立刻挺起胸膛,兴高采烈地喊:“我想画小鸡!家里养了好多!”

“好,那今日咱们就画公鸡。”

徐栩顺势接话,与孩子们聊了起来,“你们日日看着家里的鸡,可仔细瞧过它的模样?鸡冠是什么样子,尾巴又是怎么翘的?”

孩子们你一言我一语抢着回答,小身子坐得笔直,小手紧紧攥着炭笔,满眼期待地望着他。

这些炭笔因学堂经费有限,都是黎一木亲手烧制的,质地倒也算顺手,只是画久了,指尖难免沾得漆黑。

徐栩执起炭笔,正要在麻纸上落笔画轮廓,手腕却不受控制地轻轻一颤,头一笔便歪了些许。

他耳尖瞬间泛红,轻咳一声掩饰窘迫:“莫急,画画最讲究心平气和,咱们一笔一笔慢慢来。”

他刻意放慢动作,细细勾勒鸡的头冠、尖喙、羽翼与利爪,每画一处便停下讲解,还绕着课桌挨个俯身指点。

有年纪太小的孩子握不住笔,一用力竟把薄纸戳破了,望着破洞眼圈瞬间泛红。

徐栩见状,忙柔声安抚,另取一张新纸覆上,自己掌心裹着那只软乎乎的小手,带着他轻轻运笔:“不急,咱们轻一点,你看,威风的公鸡不就出来了?”

有孩子画得四不像,把鸡画成圆滚滚的毛团子,仰着小脸一脸求夸奖的模样。徐栩非但不嘲笑,反倒认真点头:“形虽不似,却极有童趣,可爱得很。”

还有调皮小子故意给鸡画了三只脚,徐栩也耐着性子蹲在他身边,指着自己画的图样,一点点讲解腿脚的姿态,从头到尾没有半分不耐烦。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浅青衣衫被照得柔和温润,清俊眉眼间尽是耐心温柔。

先前的紧张与窘迫,在孩童们天真烂漫的笑语里一点点消散,连失误都成了课间小小的趣味。

不多时,每张纸上都卧着一只形态各异的鸡,教室里满是欢喜的叫嚷。

待到课业结束,孩子们簇拥在他身边道谢,才蹦蹦跳跳地跑出学堂。

徐栩缓缓站直身子,只觉后背已浸出一层薄汗,摊开手心,依旧一片濡湿,指尖还微微发麻。

刚走出学堂,厨房大娘便笑着迎上来,递来一碗凉白开:“小栩夫子当得真好,孩子们都围着你不肯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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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曼也站在一旁,眉眼弯弯:“是啊,我在外面听着,里头热闹又有序,一点不乱。”

徐栩接过水碗大口喝下,才稍稍平复心绪,却仍忍不住懊恼摇头:“不行,我实在太紧张了,方才落笔都在发抖,险些连话都说不顺,算不上好。”

话音刚落,院门外便传来车轮碾过坪地的声响。

徐栩抬眼望去,只见两名男子赶着一辆马车驶来,车上堆满了纸张、粮食与孩童用的杂物,应该是按照黎一木早前列好的清单采买的。

为首那人面容硬朗冷肃,眉眼间带着几分生人勿近的严肃,不苟言笑。徐栩愣了片刻,才从模糊的记忆里翻出一点影子。

此人好像叫威哥,是他初来荆山时黎一木随口提过的人,似乎也在私塾学堂帮忙。

小曼连忙上前,温声道:“威哥,又要辛苦你来忙活一阵子了。”

威哥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郑重:“你的事,也是要紧事,谈不上辛苦。”

而他身后的阿杨,却全程脸色沉郁,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他的目光黏在小曼身上,嘴角抿得紧紧的,浑身都写着不开心,卸货时动作也带着一股闷劲儿,自始至终,没跟徐栩和小曼说过一句话。

气氛实在怪异。

待威哥与阿杨卸完东西离去,徐栩终于忍不住拉住小曼衣袖,压低声音问:“小曼姐,阿杨哥这是怎么了?”

小曼望着两人消失的拐角,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闷闷的:“闹脾气罢了,别理他。”

说罢,她脸上的浅淡笑意尽数敛去,神色忽然变得认真而郑重,望着徐栩一字一句道:“小栩,有件事我必须同你说。我……要离开一段时间。”

徐栩猛地一怔,脱口而出:“啊?”

“清清在城里开了间铺子,这事你是知道的。”小曼垂眸,指尖微微攥紧,声音轻了几分,“她前些日子捎信回来,说城里有人在寻找失散多年的女儿。我自小是孤女,记事起便一个人颠沛流离,从来不知道亲生父母长什么样子……”

徐栩心头一紧,瞬间明白了:“你们怀疑,那寻亲的人,或许是你的亲人?”

小曼抬眼,眸底浮起一丝期盼:“清清这次回来,便是为了带我一同去看看。万一是呢?总不能连自己的根在哪里都不清楚。”

“那阿杨哥会陪你一起去吗?”徐栩下意识问。

小曼轻轻摇头:“荆山这边琐事多,他爹身子又不好,阿杨离不开。我只和清清一起去,什么时候能回来,我自己也不知道。他去不了。”

徐栩眉头瞬间拧紧,满脸担忧:“你们两个女子独自进城,人生地不熟,实在太过冒险。不如再等等,我还有两个月便要回京城,到时我托人帮你细细寻访,一定比你们贸然前去稳妥。”

小曼却轻轻打断他:“小栩,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和清清已经商定好了,不想再等。”

徐栩仍不死心,追问道:“黎一木他……也同意你这样走?”

“一哥没有反对。”小曼轻声道。

没有反对,便是默认同意。

可即便如此,徐栩依旧放心不下两个姑娘独自远行。

“明日阿杨会送我和清清出荆山,到了安庆我们便租马车,一路会小心的。”小曼柔声安抚,“你别担心,我们又不是第一次出门,懂得照顾自己。”

顿了顿,她又补充:“对了,雁回姐大概也会跟我们一道走。”

徐栩满心都系在小曼此行的安危上,压根没留意穆雁回同行这句话,只惊声道:“明天就走?怎么这么急?”

“事不宜迟,早去一日,便多一分希望。”小曼勉强笑了笑,可神色很快又黯淡下去,“其实我们倒没什么,就是是孟春澜……”

徐栩一怔。

“他疯疯癫癫的,就认清清一个人。”小曼轻声叹息,“上次清清被一哥送走,过年都没能回来,那傻子天天守在坪地上等,风雨无阻,就那么痴痴望着学堂。如今好不容易把人盼回来了,没相处几天又要分开,我怕他……”

徐栩默然。

原来孟春澜日日守在这里,是在痴痴等一个归期不定的人。

小曼姐要离开,阿杨哥这样的正常人都难过得闹起脾气,要是春澜哥知道清清姐……

他怕是会以为,清清姐这一走,又是不要他了,又要像从前那样,把他一个人丢下,遥遥无期地等。

一念及此,徐栩心口微微发闷。

他正沉在这纷乱思绪里,坪地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呼喊,声音带着哭腔,由远及近地撞过来。

“小栩!小曼!不好了!阿澜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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