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梦魇

这一夜,徐栩睡得极不安稳。

被褥像是浸了凉水,黏腻地裹在身上,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混沌之中,人影在眼前交错晃荡,先是柳伶那张笑意浅浅的脸,然后是嬷嬷一脸扭曲地将徐云清的所谓罪证抖落得淋漓尽致。

“太傅徐云清徇私枉法,结党营私,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是祸及满门的大罪!”

“你母亲,你外祖,都是被徐云清设计的,是徐云清害死了你母亲,差点儿一尸两命!”

“小公子如今落得这般境地,全是拜你那好父亲所赐!”

梦境骤然一转,周遭光线骤暗,冷风贴着脖颈刮过,身后传来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

他回头望去,只见数个蒙面黑衣人提着明晃晃的刀刃,目露凶光,穷追不舍。他看不清面容,却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杀意,像是要将他生生撕碎。

脚下的路变得泥泞崎岖,每一步都踉跄难行,恐惧从心底疯狂蔓延,攥紧了他的四肢,让他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刀刃越来越近……

“唔!”

徐栩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额前碎发被冷汗浸透,黏在皮肤上,后背也早已被冷汗濡湿。

他大口喘着气,心还在胸腔里疯狂乱撞,久久无法平息。

窗外,天色已然蒙蒙亮,微光透过窗棂照进来,才让他从那逼真又可怖的梦魇中稍稍回神。

缓了片刻,他撑着酸软的身子下床,打算去一趟茅房。

清晨的风带着凉意,吹得人精神一振,刚转过拐角,便看见厨房的方向亮着一盏昏黄的灯火,木门半掩,暖黄的光线斜斜漏在地上。

黎予安趴在过道口, 鬼鬼祟祟不知干什么。

徐栩悄声过去, 拽她小辫儿:“准备偷馒头吃吗?”

黎予安缓慢转回身, 眼中晶亮亮,徐栩一愣,里面的说话声也隐隐传出来。

“她心真是太狠了,小孩子的感情也利用!现在看来, 真庆幸一哥对她没那个意思,不然还不知道她能对安安做出什么来。”

徐栩抿紧唇,是小曼忿忿不平的声音。

很快, 里面又有人接:“我从来都没觉得她是真心对待安安的。”

厨房短暂安静下来,徐栩紧贴着小姑娘的背,低头看他一眼。

小曼问:“你说,她就对安安真一点感情都没有吗?”

隔了会儿,黎清清说:“她亲口承认说,安安不是她亲生的,她之前对安安好,完全是为接近我哥。”

言下之意,没有感情不是无可厚非的事情吗?

黎清清握着温茶,缓慢晃动几下,停了一会儿,沉沉叹息后说:“只盼着安安这辈子都别知道这些事,平平安安长大就好。”

徐栩胸口一闷,几乎是立刻伸出手,牢牢捂住了黎予安的耳朵,指腹紧紧贴住她的耳廓,生怕那伤人的话语再钻进小姑娘心里。

他掌心覆着她微凉的脸颊,拇指不经意擦过她的肌肤,一片冰凉。

前面的小身体不由靠在徐栩身上,没多少重量,却是她此刻唯一的依靠和支撑。

从那天起,徐栩无时无刻都在关注着黎予安,只是小姑娘除了第一天眼睛有些红肿,有些鼻塞,精神却没什么反常。

徐栩暗自松了口气。

到底还是个孩子,睡上一觉,兴许那些难过就都忘了。

徐栩怕黎清清和小曼自责,也没和她们说,这件事就悄无声息的过去。

日子一晃又过了几日,徐云清捐赠的一批笔墨纸砚终于送到了安庆。

徐栩天不亮就起了身,本想拉着黎一木一同去山下取货,却见他正与老黎伯坐在堂屋,神色凝重地商议着事情,一时半会儿脱不开身。无奈之下,徐栩只好叫上了阿杨。

阿杨牵来家里的板车,翻身跃上马背,扬鞭轻喝一声,马车便朝着山下疾驰而去。两人手脚麻利,赶在与交接人约定的时辰之前,便抵达了指定的路口。

接连几日都是晴天,路面干燥,马蹄踏过,卷起漫天黄土,尘土飞扬,呛得人忍不住皱眉。

徐栩翘着腿坐在板车车斗里,百无聊赖地歪着头眺望前路,等了许久,也没见运送货物的车驾踪影。

阿杨则叼着一根狗尾巴草,坐在路边的青石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又过了半个时辰,徐栩的耐心一点点被消磨殆尽,正烦躁地想站起身踱步时,远处终于慢悠悠驶来两辆马车。

徐栩眼尖,一眼便瞧见马车前悬挂着的太傅府标识,立刻抬手招呼阿杨,紧接着纵身跳下板车。

马车行至近前,猛地停住,车轮碾起的尘土缓缓弥漫上来,呛得他抬手挥了挥。他朝着驾车的马夫温和一笑,算是打过招呼。

下一刻,马车车厢的棉帘被人从里面掀开。

一道身形清瘦的身影迈步走了下来,身着锦缎衣衫,料子考究,一看便是养尊处优之人,少了几分寻常男子的粗犷阳刚,却胜在年轻,品貌端正,眉眼间带着几分京城贵公子的风流。

徐栩看清来人,脸上没什么惊喜欢喜,只淡淡开口:“你怎么来了?”

莫知著站在原地,愣了好半晌,目光来来回回将徐栩打量了好几遍,眼底满是惊奇。

眼前的少年,面色红润,头发束得整齐,颈边散落着几缕细软的绒发,被薄汗沾在皮肤上,透着一股鲜活的朝气。

从前徐栩也好看,只是在京城时酗酒颓废、脾气怪异、整日阴郁寡欢,整个人有些阴湿。如今的他,眼神清澈明亮,唇边带着浅浅笑意,恍惚间,竟像回到了多年前,他与徐云清父子和睦,无忧无虑的模样。

莫知著回过神,立刻换上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张开双臂就想上前:“我大老远从京城赶来看你,你就干站着,也太不热情了吧?”

“少来这套。”徐栩抬手毫不客气地拍开他的手,懒得跟他虚与委蛇,径直越过他,伸手掀开马车车帘,“东西都备齐了?”

“一样都不敢少。”

莫知著被拍开了也不生气,抬起胳膊皱着眉嗅了嗅身上沾染的尘土气息,满脸嫌弃地叹了口气。

一旁的阿杨本就看不惯他这副娇生惯养、假干净的做派,当即冷笑一声,吐掉口中的草茎,不轻不重地撞开他,凑上前帮着徐栩一起搬卸货物。

前面带车厢的马车里,堆满了硕大的木箱,码得整整齐齐,看着便分量不轻。后面一辆则是简易的拉货板车,刚好适合驶入荆山的小路,同样装得满满当当。

莫知著被撞得一个趔趄,稳住身形后,对着阿杨的背影指使道:“那就劳烦你把箱子都搬下来。”

阿杨瞥都没瞥他一眼,自顾自地搬着箱子,全然不予理会。

徐栩一边清点货物,一边开口问道:“之前我信里特意嘱咐要的东西,你带来了吗?”

“自然带来了。”莫知著拍了拍身侧的包袱,“这山路颠簸,我怕碰坏了,一路都小心翼翼藏着呢。”

徐栩不再多言,弯腰钻进车厢,伸手翻开他的包袱。指尖触到两个冰凉的瓷瓶,还有一封叠得整齐的信件。

正午日头渐盛,温度一点点升高,他鼻尖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徐栩低头看向手中的信件,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信封上端端正正写着四个大字——吾儿亲启。

他喉间微微发紧,深吸一口气,攥了攥拳,将瓷瓶与信件一同揣入怀中,抬眼看向莫知著:“打算吃完午饭再走,还是即刻返程?”

莫知著扬了扬下巴,笑意盈盈:“我奉太傅大人之命,在此陪着你,等到六个月期限一到,咱们一同回京。”

徐栩微微挑眉,提醒道:“荆山条件简陋,可没京城那般舒坦。”

“你能住得,我自然也能。”莫知著满不在乎地挑眉。

徐栩见状,也不再多劝,与阿杨合力将所有木箱都搬上自家的板车,对着两位太傅府的马夫拱手致谢。

马夫们恭恭敬敬地行礼,随即调转马车,原路返回京城。

只是他们谁都没有察觉,自几人汇合之时,远处街角的茶棚内,便有一个身着黑衣的男人,静坐在此观察了许久。眼见徐栩一行人赶着板车准备离开,黑衣男人立刻放下茶盏,起身就要追上去。

偏偏就在此时,一辆马车恰好行至街口,稳稳停下,恰好挡住了他的去路。

两名身穿官差服饰的人率先从马车上迈步而下,转过头,目光随意地朝着四周扫了一圈。

黑衣男人脚步骤然顿住,心头一慌,做贼心虚地连忙抬手唤来店家,故作镇定地添了一壶茶。

不多时,车中又陆续走下两人,是一对神情落魄的中年男女,正与官差低声交谈着。

距离不算太远,黑衣男人竖起耳朵仔细听了片刻,才隐约听清,这几人是远道而来,到此地寻亲的。

他暗暗松了口气,放下心来,再次站起身,想要朝着徐栩离去的方向追赶。可不过愣神片刻,再抬眼望去,街口早已空荡荡一片,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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