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你方才把什么扔了?

穆雁回微微眯眼,借着马颈间悬着的灯笼微光,侧首打量身侧之人。

徐栩眉目清艳,肤白唇红,眼尾微挑,自带几分桀骜傲气,纵是身处荒夜寒途,也难掩那一身出众容色。

看清面容的刹那,穆雁回微一怔忡,脱口而出:“是你?”

徐栩亦是扬眉,弯唇轻笑,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呀,原来是小娘子。”

他转而望向黎一木,“你原说在此等教书先生是她啊,若早知晓等的是这般标致的小娘子,我便是再多等半日,也无妨。”

语调刻意拖长,咬重了“教书先生”四个字。

于他看来,二人共骑是件十分亲密的事。

他原以为黎一木有紧要之人要他们等这么久,此刻见二人同骑相依,亲密无间,哪里是什么教书先生,分明是私会的情人。

养尊处优的他,此时还未明白自己将要去到的是何等物资稀缺的地方,寨里唯二的两匹马,还是黎一木用家里值钱的物件换的。

一句轻佻的“小娘子”入耳,穆雁回只觉刺耳,心头顿生不喜。她柳眉微蹙,冷冷地别开视线,一言不发。

旁侧阿杨挠着后脑勺,眼神里满是茫然:“你们……原是相识?”

穆雁回随口敷衍:“不过路上偶遇一面罢了。”

黎一木全然无视二人之间暗涌的僵持,只沉声对阿杨吩咐:“你在前引路,我垫后。”

阿扬连忙应声,勒马靠近,憨声对徐栩道:“徐栩,你与我同骑吧。”

徐栩抬眼,恰好望见穆雁回坐于黎一木身前。

于他看来,二人同乘一骑便是宛若夫妻。

一想到自己要与阿扬这般粗直汉子同骑,徐栩便想也不想地摇头拒绝,别过脸去,半点不愿迁就。

阿扬摸了摸鼻子,一时为难,只得看向黎一木。

黎一木淡淡扫了徐栩一眼,抬手指向身后拖拽的板车,语气淡漠无波:“既不愿同骑,便坐板车。”

那板车上堆满农具、粮蔬杂物,番薯青菜杂乱地摞在一起,山路本就崎岖难行,坐上去定然颠簸得五脏六腑都要移位。

徐栩自幼娇生惯养,是在锦衣玉食里泡大的,何曾受过这等委屈,当即僵在原地,一张俏脸瞬间沉了下来。

阿扬见状连忙打圆场:“要不这般,让雁回坐我这边,徐栩与阿木同骑,如何?”

穆雁回眉峰一蹙,正要拒绝,却有人比她更先一步抗拒。

“不必。”

徐栩冷哼一声,娇贵性子上来,扬声质问:“这荒山野岭,莫非连一辆马车都没有?没有马车,总有马吧?这般粗陋板车,如何坐人?”

黎一木眉头微蹙,语气没有半分迁就,冷声道:“荆山山路崎岖,马车根本无法通行。至于马,在安庆也是稀罕物,你愿坐便上去,不愿坐,便只能自行徒步前往荆山了。”

黎一木没有给他第三个选择,不是不想,而是条件不允许。

他本想让徐栩知难而退,收敛收敛公子哥的作派跟他回荆山,但此人不亏是当今太傅都难收服的妖孽。

徐栩长着一张干净俊逸的脸,却说着比驴还倔的话:“步行就步行,我就算是步行,你以为我会怕吗?”

现在不止是黎一木,连阿杨都头疼。心想阿木这去京城一趟,回来还带个祖宗,这下请神容易送神难……不对,现在请这位“神”进山也不易啊……

早由徐云清预告他那儿子有多难多难搞的黎一木叹了口气。

他看了看天色,觉得再因如此幼稚人耽搁下去毫无意义,说:“那就随你吧。”

话音落,他不再多言,轻夹马腹,带着穆雁回当先而去。

马蹄声哒哒远去,竟无半分犹豫和顾忌,将徐栩僵在原地的身影与满心的愤懑,全然抛在了身后。

他……他就真这么走了?

徐栩气得指尖发颤,望着那两道并肩远去的身影,心头鬼火起。

这莽夫既不坦诚,又待人苛责,实在是过分。

这人真不怕自己真出了什么事,他没法和徐云清交代吗?

阿扬连忙上前劝说:“别气,这山路夜里寒凉,还有野兽出没,独自步行太过凶险。你……你真不和我共骑?”

“我不!”徐栩咬着唇。

就不能他骑马,阿杨哥或是黎一木板车吗?

他瞟向那只能放置两个箩筐的板车,忽然又有些气馁。

他们那样高大的,还真坐不了。

黎一木和阿杨太壮了坐不下,穆雁回一介女子,断然是不能让她受这苦的,而自己又不愿与人共骑……

徐栩再心不甘情不愿,终究不敢拿自身安危赌气。不得不承认,这木板车只能由他来坐。

于是,只得拎起包袱,扭捏着爬上板车,把框子往后挪了挪,空出个勉强能坐的位置来。

刚一落座,徐栩便被底下的番薯硌得尾骨生疼,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板车缓缓启动,阿扬策马在前,一路往荆山行去。

夜风呼啸,裹挟着山间清冽寒气,吹得徐栩瑟瑟发抖。

阿扬见他衣着单薄,于心不忍,脱下外袍递了过去。这次徐栩没有拒绝,胡乱将袍子裹在身上,勉强抵御风寒。

他半躺在杂乱菜叶上,费劲调整姿势,好不容易寻到一处稍缓的位置。蓦然抬眼,却被头顶漫天星海惊得怔住。

夜空黑得纯粹无垠,繁星璀璨如碎钻,密密麻麻铺满天幕,熠熠生辉。

长睫微颤,卷翘的睫毛在鼻梁投下浅影,望着这般盛景,一路的不快竟暂时消散了几分。

“倒也算不得全无趣味。”他小声喃喃,心头郁结稍缓。

前半段山路尚算平坦,徐栩裹着外袍,脑袋歪向一侧,困意渐袭,几乎要昏昏睡去。可没过多久,板车突然剧烈左右摆动,他额头狠狠磕在车栏上,剧痛瞬间将他惊醒。

不等他反应,车身又是一阵猛颠,身体失重般抛起,又重重跌回番薯堆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阿扬连忙回头,满脸歉意:“对不住,前面山路愈发难行,你千万坐稳。”

徐栩揉着发疼的额头与后腰,没好气问道:“还要多久才能到?”

“约莫一个时辰……你抓稳了。”

话音刚落,车身又是一阵剧烈颠簸。

徐栩睡意全无,只得直起身,把包袱垫在臀下,免得还没到地方,屁股就被颠得开了花。

他借着微弱月光打量四周,这才发现周遭早已不是平坦迂回之路,而是坑洼遍地,碎石杂草丛生,两旁壁立千仞,道路狭窄逼仄,视野骤然收紧。

“这是什么地方?”徐栩疑惑地问道。

“此处名为磨石冲。”阿扬扬声答道。

“非要走这条路?没有平坦大路可选?”徐栩眉头紧蹙,实在难忍这般颠簸。

“往荆山去,仅此一条道。”

阿扬侧头解释,“此刻还算好走,若遇雨天,遍地泥泞,马不能动,车轮极易深陷。若是连日暴雨,山体滑坡、泥石流,皆是凶险。”

“既如此凶险,为何无人修路?”

徐栩身下的番薯被颠得乱滚,他随手摸起一颗,见表面已冒芽,应该是不能食用了,便顺手扔出了车外。

再看看身边,咦?怎么都是些发了牙的。他到了荆山,黎一木不会就只给吃这个吧?那岂不是会吃坏人了!

徐栩气鼓鼓,觉得黎一木真的能这么对他,于是丢丢丢,将手边能触及到的,都扔了出去?

正欲去另一个框子里寻找的徐栩刚侧身,身侧骤然传来一声低沉冷厉的呵斥:“你在扔什么?”

徐栩原本只顾望着前路,视线里只有前方的山道,并未发现黎一木一直在后方垫后,不知何时竟落后半步,跟在了板车侧后方。

马灯微光映着前路,他大半身影隐在黑暗里,唯有一双眸子,寒光凌厉,直直逼视着徐栩。

“阿扬,停下。”

阿扬茫然一愣,连忙拉缰停马。

马蹄声歇,周遭瞬间陷入寂静,漆黑山路上,唯有两盏灯笼微光,遥遥相照。

黎一木翻身下马,一步步走到板车旁,居高临下望着徐栩,沉声问:“你方才将什么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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