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废宅中的木匣(回忆章)

莫知著随着徐栩入了内厅,小厮奉上新茶退下,院中清净,两人方才说起方才之事。

徐栩本就心绪不宁,方才柳伶那决绝背影与手心纸条,一直沉甸甸压在心头。

莫知著何等通透,落座不过片刻,便看出他魂不守舍,折扇轻叩掌心,先开了口。

“方才在门口,是柳家那位庶女柳伶吧?”

徐栩抬眸,并不意外他认出,只轻轻点头:“是她。”

“倒是个苦命人。”莫知著端起茶盏,指尖摩挲着杯沿,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柳家那等门第,嫡庶分明如同云泥,柳伶一个庶女,生母早逝,无依无靠,在府中过得比得用的丫鬟好不了多少。”

徐栩心中一紧,追问:“她在柳府,常被人欺负?”

“何止是欺负。”莫知著轻嗤一声,语气不屑,“柳世锋你是知道的,横行霸道,欺男霸女,对自家庶妹更是百般折辱,稍有不顺心便打骂。柳家主母和那嫡女更是视她为眼中钉,克扣份例,磋磨刁难,都是家常便饭。换做寻常女子,怕是早已熬不住,要么自尽,要么疯癫。”

徐栩默然。

这般境遇,倒也解释了柳伶方才那句“拼命挣脱,也终究摆脱不了”的绝望。可一想到徐云清所言,柳世锋身残之事与柳伶脱不了干系,他又觉事情绝非表面这般简单。

似是看穿他心思,莫知著话锋一转,眼底多了几分深意:“不过,你也莫要真当她是个任人揉捏的软柿子。从柳家那等虎狼窝熬出来的人,骨头里都带着韧劲,哪会真的任由欺负。”

徐栩心头一动:“此话怎讲?”

“柳世锋出事至今,柳府对外遮遮掩掩,可府内早已翻了天。这般奇耻大辱,以柳家的性子,本该将柳伶挫骨扬灰才是,可至今,她依旧好好活着,甚至能从容出门见你。”莫知著声音压低了几分,“你就不觉得蹊跷?”

“你的意思是……”

“柳伶手里,定然捏着柳家的把柄,还是能让他们投鼠忌器、不敢轻易动她的要紧把柄。”莫知著断言,语气笃定。

“把柄?”徐栩眉头紧紧蹙起,心中念头飞速转动,柳伶临别那句“再不能相见”,塞给他的纸条,如今再听莫知著这番话,无数线索缠绕在一起,隐隐指向一个可怕的真相。

“查出来是什么了吗?”

莫知著摇摇头,折扇一收,神色凝重几分:“柳家捂得极紧,我动用了不少关系,也只查到柳伶近日常偷偷出入一处偏僻宅院,其余一概不知。那把柄究竟是什么,无人知晓。但能肯定,绝非小事。”

徐栩心沉了下去。

两人又闲谈了几句别的事宜,莫知著见他心神不宁,也识趣没有多留,不多时便起身告辞。

送走莫知著,徐栩立刻屏退左右,独自一人回到书房,反锁了房门。

室内寂静,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握紧手心。

那张被攥了许久的纸条被取出来,纸条质地粗糙,边缘有些毛躁,显然是仓促间写下的。

徐栩小心翼翼展开,上面只有一行潦草却力道极深的字迹,是一个偏僻的地名——城西破落巷,三号废宅。

没有多余话语,没有落款。

徐栩几乎瞬间明白,柳伶约他在此地相见。

此事牵扯重大,周遭又遍布眼线,他思来想去,先去了醉月楼,又趁人多热闹时略作收拾,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素色长衫,乔装成寻常书生模样,从侧门悄然离开,直奔城西而去。

城西本就偏僻,破落巷更是少有人烟,巷内房屋大多废弃,断壁残垣,杂草丛生,一派萧瑟荒凉。

徐栩按着地址找到三号废宅,推开腐朽的木门,“吱呀”一声刺耳响动,在寂静巷子里格外突兀。

屋内蛛网密布,灰尘厚积,桌椅倾倒,一眼望去空无一人,显然早已荒废许久。

柳伶并不在此。

徐栩心中疑惑,却还是耐着性子等了片刻。时间一点点流逝,屋内死寂一片,唯有窗外风声呜咽,始终不见柳伶的身影。

她不来吗?

这个念头一出,徐栩反倒冷静下来。

柳伶行事谨慎,冒着天大风险塞给他一张纸条,绝不会只是约他空等一场。这里一定藏着别的东西。

他起身,在屋内缓缓踱步,仔细打量四周。脚下踩着厚厚的灰尘,每一步都留下清晰的脚印。走到屋子正中央时,脚下忽然传来一丝异样的空洞感,与别处坚实的地面截然不同。

徐栩心中一凛,立刻蹲下身子,手指轻轻敲击地板。

“咚、咚、咚。”

声音沉闷发空,分明下面是空心的。

他环顾四周,确认无人,立刻伸手抠住地板缝隙,咬牙用力一撬。

腐朽的木板应声松动,他接连撬开几块,一个半尺见方的暗格赫然出现在眼前。暗格内,静静放着一个通体黝黑的木匣子,样式普通,却上了锁。

徐栩没有钥匙,索性用力一掰,老旧铜锁应声而断。

他打开木匣,心跳骤然加速。

匣内并无金银珠宝,只整整齐齐放着几本陈旧的线装账本,纸张泛黄发脆,显然有些年头。

徐栩随手拿起一本翻开,入目便是有些褪色的印章,一眼望去,他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凝固。

那印章,一枚是柳家的族印,另一枚,赫然是当朝八王爷的私印!

他手指颤抖着继续翻阅,越看,心头越是心惊肉跳,呼吸都变得急促。

账本之上,一笔笔记录清晰无比,柳家假借朝廷赈灾之名,与八王爷暗中勾结,私吞赈灾银两,搜刮民脂民膏,甚至勾结地方官员,强占良田,买卖官职,桩桩件件,都是触目惊心的谋逆大罪。

每一笔账目都有据可查,印章齐全,铁证如山。

徐栩猛地合上账本,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终于明白了柳伶的用意。

柳家不敢动她,正是因为她掌控着这些账本,而如今她将此物交给自己,极有可能是她自己已经……

这些证据一旦泄露,柳家满门抄斩,八王爷更是会掀起滔天巨浪,整个京城都要变天。

徐栩不敢多留,迅速将账本取走,木匣放回原处,关好盖子,重新塞进暗格,又将地板原样盖好,仔细拂去上面的脚印灰尘,尽量恢复原状。

做完这一切,他抱着账本,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退出废宅。

刚离开废宅不远,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骤然从巷子口传来。

徐栩脸色骤变,下意识闪身躲进旁边一处断墙之后,紧紧捂住口鼻,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数名黑衣蒙面人迅速冲入废宅,动作利落,一看便是训练有素的杀手。屋内很快传来翻动与咒骂声。

“那贱人不是说东西藏在这儿,怎么没了!”

“你们看地上,灰尘有新脚印,分明是有人来过,且刚走不久!”

“快追!定是拿走了东西,绝不能让他跑了!”

声音凶狠暴戾,徐栩躲在暗处,浑身冷汗涔涔而下,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撞出胸腔。他紧紧咬着嘴唇,强忍恐惧,一动不敢动。

就在这时,巷子另一头忽然传来踉踉跄跄的脚步声,一个满身酒气的汉子哼着小曲,醉醺醺地路过。

黑衣人们瞬间被吸引,二话不说,冲上去便将那汉子按倒在地。

“说!方才有没有见过人从这里跑出去?东西藏在哪里了?”

汉子被打得惨叫连连,醉意吓醒大半,瑟瑟发抖道:“什、什么人?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路过的……”

“嘴硬!定然是同党!”

为首之人一声冷喝,利刃出鞘,寒光一闪。

一声闷响,鲜血瞬间喷溅而出,染红了地上尘土。

那无辜的醉汉,连一句完整辩解都来不及说完,便没了声息。

徐栩躲在暗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亲眼看着一条鲜活的人命在眼前消逝,鲜血刺眼,血腥味随风飘来,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死死缠住他四肢百骸。

再一次亲眼目睹杀人,比上一次更直接,更残忍,更让徐栩胆寒,仿佛人命在他们眼里,不过是蝼蚁。

他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牙齿打颤,几乎站立不住。

黑衣人确认醉汉已死,又扫视一圈,并未发现异常,骂骂咧咧地朝着相反方向追去。

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徐栩才敢缓缓松开手。

双腿早已酸软无力,他扶着断墙,跌跌撞撞地冲出破落巷。身后仿佛依旧有杀手紧追不舍,刀锋的寒气似乎还萦绕在脖颈旁,每一步都踉跄虚浮,满心只剩极致的恐惧,只想尽快逃离这地狱般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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