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荒山野岭

从安阳城一路亡命奔逃,两人不敢有半分停留,硬生生扎进了城外的荒山野岭。

山路崎岖难行,杂草丛生,阳光被茂密的枝叶遮挡,林间昏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草木的腥气。

徐栩跟在黎一木身后,脚步踉跄,好几次差点摔倒,都是黎一木伸手稳稳扶住他。

黎一木的呼吸越来越沉,左肩的伤口被反复牵扯,疼得他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也愈发苍白。打斗时强撑的力道渐渐褪去,伤口的灼热感顺着肩膀蔓延至全身,浑身都泛起一阵冷一阵热的虚浮。

“黎一木,你慢点,小心伤口。”

徐栩看着他踉跄的脚步,心揪得紧紧的,伸手想去扶他的胳膊,又怕碰疼他的伤口,只能小心翼翼地跟在身后,声音里满是自责,“都怪我,要是我会武功,就能帮上忙,你就不会受伤了。”

黎一木停下脚步,侧眸看他:“不是你的错,何必自责。”

他还在徐云清手下时便听闻太傅大人忧心地说过徐栩想要习武的意愿,只是这孩子性情乖张,没有武功就已经到处闯祸,若是让他习武,指不定得把天捅穿了。

徐云清明令禁止,徐栩纵有满心执念,也找不到半位师父愿意教他。

黎一木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灌木丛,“你去那边,找几株叶片呈椭圆形、叶面有细毛的草,叫止血草,再找几根芦苇杆,快。”

徐栩忙不迭点头,半点不敢耽搁,快步奔了过去,蹲在地上仔细辨认着黎一木说的草药。

可他自幼长在深宅,从未接触过这些,只能凭着黎一木的描述,一株一株仔细翻看,指尖被杂草划伤也浑然不觉。不多时,他捧着一把止血草跑回来,手里还攥着几根芦苇杆,气喘吁吁:“黎一木,是不是这些?”

“嗯,是这个。”

黎一木接过草药,指尖已经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他教徐栩找了一块干净的石头,将草药放在上面,用芦苇杆细细捣碎,直到捣成墨绿色的药泥,伸手褪去肩头的布条。

伤口已经有些发炎红肿,沾着干涸的血迹,看得徐栩眼睛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来帮你。”

徐栩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药泥一点点敷在黎一木的伤口上,“黎一木,你忍一下,很快就好。”

黎一木 “嗯” 了一声,没有再说话,只是闭着眼,肩头绷得紧紧的,额角的冷汗顺着下颌滑落。

敷好药,徐栩用布条重新将伤口包扎好,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就见黎一木身子一晃,差点栽倒。

“黎一木!”

徐栩惊呼一声,连忙伸手扶住他,才发现他浑身滚烫,脸颊烧得通红,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你发热了!”

黎一木费力睁开眼,眼神有些涣散,却依旧强撑着开口:“没事,找个地方……先躲一躲。”

徐栩扶着他,四处张望,终于在不远处看到一个隐蔽的山洞。

山洞入口被藤蔓遮掩着,里面干燥平整,堆放着一些干木柴。想来是附近的村民将它用作木柴暂放之地。

他紧咬着牙,半扶半搀着黎一木,深一脚浅一脚地挪进山洞。

刚进山洞,黎一木就再也撑不住,顺着洞壁滑坐下去,靠在冰冷的岩石上,闭着眼,呼吸沉重。

徐栩蹲在他身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滚烫的温度让他心头一紧,眼泪就要掉下来。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抚上他的后背。

徐栩一怔,抬头就见黎一木睁开了眼,伸出手,轻轻将徐栩拥入怀中,声音沙哑却安稳:“别哭,我没事。”

徐栩僵在他怀里。

黎一木的怀抱很暖,带着淡淡的血腥味和草药的气息,却让他无比安心。他能清晰地听到黎一木沉稳的心跳,感受到他微微颤抖的身体。

“让我靠一靠。”

黎一木的声音很轻。

他微微低头,额头轻轻抵在徐栩的额头上。两人鼻尖相抵,呼吸交织,黎一木的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如深潭般望不见底,有疲惫,有隐忍,或许还有一些别的什么无法言说的情愫。

徐栩只觉大脑一片空白,连呼吸都滞在了胸口。

他能感受到黎一木滚烫的体温,所以没有动,任由黎一木靠着自己。少顷,他缓缓抬手,轻轻将黎一木的脑袋揽到自己的肩膀上。

山洞里很安静,只有两人交织的呼吸声。

疲惫席卷而来,徐栩渐渐闭上了眼睛,两人相互依偎着……

不知过了多久,徐栩猛然惊醒。

山洞里昏昏暗暗的,唯有洞口漏进一线微弱的天光。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块平整的大岩石上,身上盖着一件带着淡淡血腥味的薄衫。那是黎一木的衣服,上面还沾着他的血迹。

可身边,却没有黎一木的身影。

徐栩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猛地坐起身,身上的薄衫簌簌滑落,后颈的汗毛一根根倒竖起来。

他声音带着颤抖,朝着山洞四周大喊:“黎一木!黎一木!你在哪儿?!”

喊声在空荡荡的山洞里撞来撞去,最终消散在不大的空间里,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徐栩顿时头皮发麻,他想起黎一木发烧的模样,想起他受伤的肩膀,想起这荒山野岭……

他是不是出事了?

徐栩跌跌撞撞地朝洞口跑去,外头却传来一阵脚步声,抬头,就见黎一木打着赤膊,从外面走了进来,手中还提着一只烤得金黄的野兔,香气顺着洞口飘了进来。

“醒了?”黎一木的声音有些沙哑。

徐栩快步冲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声音哽咽:“黎一木!你去哪儿了?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

黎一木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看着他慌乱的模样,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看你睡得沉,出去打了只兔子,刚烤熟,吃吧。”

徐栩探手,轻轻覆上他的额头,指尖感受到体温已经降了些,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地,却又皱着眉嗔怪:“你都病着还乱跑!我又不饿,乖乖躺着休息不行吗?”

话音刚落,他的肚子就不合时宜地 “咕咕” 叫了起来,声音在安静的山洞里格外清晰。

黎一木挑了挑眉,眼神里带着一丝笑意,抓住他的手,将烤好的野兔递到他面前:“不饿?”

徐栩的脸颊瞬间红透,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低下头,小声嘟囔:“我……我就是不饿,只是肚子不争气。”

“快吃吧,我们得赶在天黑之前走出去。”黎一木没有拆穿他。

徐栩接过野兔,先撕下一块最嫩的肉,递到黎一木嘴边:“你先吃,你受伤了。”

黎一木没有推辞,就着他的动作,轻轻咬了一口。

徐栩这才放心地拿起野兔,小口小口吃了起来。

没有调料,烤野兔带着淡淡的腥气,肉质也有些柴硬,可徐栩却吃得格外认真,他清楚,这是黎一木冒着山险、忍着病痛打来的,每一口都浸着不易。

两人你一口,我一口,渐渐将整只野兔吃完。

徐栩吃得有些辛苦,嘴角沾着油污,眉头微微皱着。黎一木看在眼里,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野果,果皮呈深红色,看着就多汁可口,递到他面前:“吃这个。”

徐栩接过野果,愣了一下,抬头看向黎一木。阳光透过洞口,落在他的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发什么呆?”

黎一木抬手,轻轻敲了敲他的额头,语气带着一丝宠溺,“快吃,吃完我们该走了。”

徐栩回过神,眼眶微微发红,小声问:“黎一木,你的伤……真的没大碍吗?还有你的身体,你刚发过热,能行吗?”

“无妨。”黎一木语气笃定,“一点小伤,不影响。”

徐栩还是不放心,伸手用手背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见热度不那么高,才稍稍安心。

他又想起什么,眉头重新皱起:“可是我们没有马了,这荒山野岭的,我们该怎么走?”

黎一木看着他担忧的模样,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自然又温柔,语气沉稳而安心:“别怕,我带你走。”

“无论多远,无论多险,我都会带你走,带你到安全的地方。”

徐栩看着他认真的眼神,心中的担忧瞬间消散,只剩下满满的安心。他用力点头,握紧了手中的野果,咬了一大口,清甜的汁水在舌尖肆意散开,瞬间驱散了先前野兔的腥气,也将他心中所有的不安一点点揉碎、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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