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第一次和张雨晴说话是在一个局上,三五个大老板,六七个小姐。小姐们全都脱光了,拿着话筒假模假样的唱,人声跟机器里的伴唱差出十万八千里,一把嗓音跌落又抛起,无论怎么努力就是贴不到那条正确的音轨上。唱得最难听的就是张雨晴,但是她长得好看,还年轻,据说是个大学生。

干我们这一行的瞧不起张雨晴这样的大学生,读过几个书就卖的贵,纯粹是当婊子还要立牌坊。我看不上她,在店里两年多也没和她说过一句话,虽然不少人都跟我说,小晴这孩子不错。

那天我实在受不了了,喝了酒本来就晕,那群狗逼男人的臭味更让我恶心,手上应付着那群猪,耳朵里还得听着她的魔音,脑袋疼得要爆炸了。我抢过话筒,大声对她说,别他妈唱了,你唱的真他妈难听!

我这么一喊大家的动作都停了,只有伴唱看不懂眼色不知道闭嘴,还在那情感丰沛地唱着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几秒钟之后包厢里发出激烈的爆笑,有个男人把无辜的张雨晴搂进怀里,说她说你唱得难听,你给她叫一个,哥知道你叫得好听。话筒怼在张雨晴嘴边,两个男人四只手在她身上抚摸着。我看到她被抠得站不住,又被男人抱到沙发上,两腿大开地被人抠,两支话筒放在她两张嘴边,哭声和水声被失真地放大,包厢里的人围过去一片叫好。

我不喜欢张雨晴也懒得凑热闹,随手拉了一个王老板或者张老板亲嘴,歌还在唱,来来回回就那么几句——

擦干泪

不要问

为什么

那天晚上被带走的只有我和张雨晴,这群狗逼硬不了几分钟,玩得倒是挺花,折腾到后半夜三点才消停,卫生间只有一个,张雨晴问我能不能一起洗,她说太困了,想洗完赶紧睡觉。我说不行,我习惯自己一个人洗。没等张雨晴回答我就把门关上了,几秒钟之后我听见张雨晴的声音隔着玻璃门闷声闷气地传进来。她说好,姐,我等你。

她说了好,但是人还没走,身影模模糊糊地映在毛玻璃上,老让我想到警匪片里在门口守着的警察。我打开门,她正抱着膝盖坐在地上,头埋进手臂里,小小一团看起来怪委屈的。

她听见我开门,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眼睛也只睁开一半。

“洗完啦?”

谁能两分钟洗完一个澡?

“没有,进来一起洗吧。”

我把淋浴头让给她,弯腰去洗手池那里洗头。我看到她干瘦的身体,皮肤黑黄,像一截烈日下的麦秆。她把淋浴头伸到下面去,用手抠挖里面混乱的液体,黏滑的液体顺着她的手指流出来,已经快要睡着的她在意识到我的视线之后突然清醒,别扭地转过了身。

我说她矫情,哪没看过?

我洗完澡,头发也没吹,穿上衣服拿好东西准备走人,张雨晴问我现在就走吗。我说不走干嘛,留下来加班?钱早就付过了,再让他们摸一把都是白嫖。张雨晴点点头,强支着眼皮把衣服穿好,对我说姐你等等我,我和你一起。

从酒店出来的时候正好四点半,坐二十分钟的地铁就能回到我住的小区,老小区,地方偏,房租一个月两千,和别人合租就一千。和我合租的那个小姐半个月前回老家结婚去了,我还得找人和我分摊房费。

张雨晴一直跟着我,从上地铁到下地铁,我说你跟着我干嘛,她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周围才如梦初醒。

“我以为你回店里呢。”

“你傻逼啊,晚上才上班这个时间回店里干嘛,我要回家睡觉,别跟了。”

“哦。”她应声,脚步却没动,还是呆呆傻傻地站在原地。

“还不走干嘛呢?”

她抬起头看我,小跑过来,问我今晚能不能睡在我家。

“不能。”

“求你了小陈姐,就今天一晚上,我被房东赶出来了,行李都在店里,我睡一觉起来就出去找房子,绝对不给你添麻烦,我真的太困了。”

“50。”

“什么?”

“小旅馆最少也要70一晚,我收你50不多吧。”

“行。”她答应了,但是看起来挺勉强。我知道她是出了名的抠门,五十块钱对她来说可能就是割掉一块肉。

我带她去楼下的早点摊吃早点,豆腐脑和油条,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回看见喝豆腐脑加醋的人,她倒了小半瓶醋,还顺手去隔壁桌把辣椒油拿过来递给我。

我问她你不来点吗,她摇摇头,说自己不能吃辣。

原来是特意给我拿的。

我问她为什么被房东赶出来,她说房东听说她是干这行的就让她搬出去,她不搬就天天来闹,家里被她翻个底朝天,还理直气壮地说是自己家。

“不过也确实是她家没错......”张雨晴好像没那么困了,语速也快起来,“那我还能怎么办呢,总不能一开始就和别人说,我是干那个的,你要是介意就别租给我了。”

其实这种事情一般不用说,租客是干什么的房东一看就知道,只是张雨晴还像个大学生一样,让人想不到那方面去。不过算一算她来店里也两年了。

“租房子有什么要求吗?”

“没有啊,就便宜一点,干净一点,离店里近点就行了。”

“跟我合租的人不租了,两居室,有一间卧室有独立卫浴,就在楼上,骑车五分钟就到店里了。你要住吗,不住我再找别人。”

“多少钱一个月呀?”她咬着油条,嘴边沾了一圈油汪汪的印子。

“一千五。”

“太贵了。”张雨晴摇摇头,“我再看看吧。”

“房租是一个月三千,你要嫌贵,一千三也行,但是我要住有洗手间那一间卧室。”

她嚼着油条不说话,豆腐脑就剩一个碗底了还在往里加醋。

“水电物业暖气都平摊,房东知道我是干什么的,绝对不会赶人,咱们俩在一个店里,平时有什么事还能照应,你再考虑考虑,反正也要在这睡一觉,先感受感受,你要是租,那五十我就不要了。”

早餐钱是我付的,张雨晴要转给我,我没要。她上了楼,在屋子里转了两圈。说实话这个房子真的挺好的,采光好又通透,虽然是老房子,但是家具都是当年的好家具,除了旧一点用起来没什么毛病,如果有钱我都想买下来。

张雨晴问我一千三不能再便宜了吗,我说要不你再找找别的房子吧,她说我醒了就把行李搬过来。

她在客厅的沙发上睡着了,我躺在卧室里偷笑。张雨晴觉得自己赚了两百的房租外加五十块钱的住宿费,看看这个数,二百五,多吉利。

我帮忙把行李搬过来,当晚就给张雨晴定下了规矩。规矩挺多,她都遵守的挺好,反倒是我一个都没遵守。脏衣篓里的衣服是她帮我塞进洗衣机的,吃完饭懒得洗的碗也是她顺手帮我刷了的,她没计较我定了规矩又从不遵守这件事,那些在我看来要斤斤计较的家务事对于张雨晴来说似乎就是顺手一做,不值得上纲上线。有时候我打电话到半夜,楼上的邻居发微信骂我能不能小点声,但是张雨晴从来没说过。要我说,她就是个天生的受气包。

张雨晴很安静,没什么存在感,不爱讲电话,似乎也没什么朋友,只要我一回家,她就会自觉地回到卧室,把客厅让给我,像蜗牛慢悠悠地缩回自己的壳。有几次我看到她在沙发上搂着书睡着,心想这人可真是好学,出来卖了也不忘学习,不会是还做着知识改变命运的梦吧。

她会定期给家里打电话,两周一次,每次打电话都会把阳台的门关好,我知道她是不想让我听见。我拉上卧室的窗帘,偷偷藏在墙角听她讲电话。声音回响在密闭的阳台上,闷闷地撞上我卧室的墙壁又撞进我的耳朵。

我听见张雨晴说她在这里都挺好的,学生们很让她省心,校长也看重她,过几天开工资了就给家里打钱,端午节先不回去了。

想也知道,不是每个家长都像我妈那么开明,能接受女儿是出来卖的小姐。

电话打完了她还呆着阳台不肯出去,我不想再听下去,起身去厨房炒了点饭。饭端出来的时候她正好从阳台出来,眼圈发红。她匆匆瞥了我一眼就要回卧室去,像做贼一样心虚。我不明白在自己家里哭有什么好心虚的,要不说她天生就是受气的命。

我叫住她,问她吃不吃炒饭,要不然剩了也是扔。

那天我破了最后一条规矩——不许吃对方的东西,而她也同意了。

张雨晴吸吸鼻子,从冰箱里拿出她腌的咸菜邀请我一起吃。她很会腌咸菜,芥菜疙瘩、黄瓜、辣椒、菠菜,就没有她不能腌的东西,她在家的时候也只吃这些,咸菜白粥配馒头,和在外面吃饭的时候完全不一样。张雨晴是出了名的能吃,老板们也喜欢带她出去吃饭,我听跟她一起出台的人说过,那些人把张雨晴当成现场吃播,肥肉腰子牛鞭还有拳头大的鸡腿,总让她表演一口吞,演好了就给钱,张雨晴也有本事,她的胃好像怎么装都装不满。

平时只吃这些,好不容易下次馆子可不得好好吃一顿么。

她说小陈姐你做饭真好吃,我寻思炒饭能好吃到哪里去,可是看她眼睛弯弯的样子,又不像是说假话。

我说你挣得也不少,平时也不见你吃点好的,钱都哪去了。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说寄回家了。

我讽刺她说看不出来你还是个大孝子。

她低头扒拉碗边的饭粒,把它们一颗颗地拨到一起。

“爸妈年纪大了干不动农活,弟弟也快娶媳妇了,我帮衬一点是应该的。”

“扶弟魔呗。”

“也不能这么说,他们对我挺好的。”

同名同姓纯属巧合,如有冒犯先给各位道歉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