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黑狐收拾完,沉默的坐回来,一屁股压在我的脚指头上。

我:“这是什么意思?离开前想给我压成残疾。”

他笑了一下:“你每句话我都认真想了几遍,我觉得你说得对,我是有些钻牛角尖了。我得先活下去,才能有机会回去照顾我的父亲。”

我仔仔细细看他的脸,确定不是一张虚伪的面皮,又缩回被窝。黑狐侧坐在床尾,和我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我还是觉得冻脚,便把脚塞在他的屁股底下。

他:“?”

“暖一下。”

“人的屁股是凉的,只有发烧的时候是烫的。”

“如果有人说自己在发烧,你可以摸一下对方的屁股,看他是否在撒谎?”我突然想到,“等会,你刚刚确认我发烧,该不会是也用这个方法吧。”

“…习俗不一样吧,我们家是摸额头摸脸颊。”

我又有些昏昏欲睡,黑狐丢给我一个新手环,我迷迷瞪瞪的登录上,消息爆炸弹出。

依夫:楚玄你事情办完了么,

依夫:你什么时候回来。我等你吃晚饭,

依夫:语音电话未接通。

依夫:楚玄,尤利娅会不会来找我。

依夫:你不要我了么…

我草,他在在酒店呢,把他给忘了。

我顶着头疼,一骨碌坐起来就要走。黑狐问我咋了,我说堂吉诃德家那边还有事没办呢,先去见瑞文把楚赫接回来,然后就回春江市。

“诶,你不多休息么,你后半夜肯定还要发烧。伤口我虽然简单处理了,但那退烧药太慢了。现在回去也行,瑞文那边应该有更好的药,”黑狐在我身后诶诶了半天,“你等等我,我还有事没跟你说呢,酝酿好几天了。”

“请你缩句。”

“我的真相任务是在回教会触发的,就咱俩在门口打起来的时候,你记得不。”

“嗯。”

“这次从蓝星回来,我又看到了一些关于教会的回忆,我大概知道要怎么能找到教皇了,但具体位置还不知道,杀死他很难,只是…”他停顿,“我们要去么。”

“去,为什么不去。既然能找到他了,难道还让他逗狗似的玩我,”我走了一会又觉得很闷,身上有股燥热,直往脸上冲,“不行了,等不了了,我现在就想杀回去。对,等这边的事完了我就去,我就站在教会大门口喊,里面的狗出来。”

“一点不背人的么?楚玄,我有点害怕,你烧傻了么,我认识的你不是这么草率的性子啊。”

我眼冒金星,深一脚浅一脚:“那是你不了解我,我一直这么勇敢,耍姥子这么久,我要揍的他们窜稀且不给卷纸。”

黑狐急忙上前扶我,我俩一路呜呜轩轩栽栽歪歪的往回走,路上还宰了两个想趁我病要我命的漏网蓝星人。

城市各处的小规模战斗已经结束,瑞文这边还在战斗尾声,天上的沙子已经变少,几乎看不到了。

城堡最高处的尖尖上,蹲着一个高马尾人影,正在四处张望,看到我和黑狐出现在路尽头,便化成豹子跃下。

他跑到我身边,又变回人形用力抱过来,我顿觉喘不过气使劲呼吸,楚赫马上察觉喷在他脸侧的气息略烫。

他脸贴来,冰凉的手又伸进我衣服里一顿摸,转头怒视黑狐:“你不是说她没事么,怎么浑身都这么烫!”

黑狐心虚:“伤口泡水了,发烧了。”

“等我一会跟你算账!”楚赫打横抱起我,跃上城堡。

楚赫身上很凉,跳跃时带起的风降低我脸上的温度,我觉得舒服,便想整个人站在风里。

他圈着挣扎的我,一头扎进城堡顶层窗户里。

“说了多少次!你能不能走门!吓我一跳,”房间里的柳娘正在和两个人缠斗,阴阳怪气道:“这位猫猫王子,不是说让你离这远点么,回来干嘛。你就算掉根头发丝儿,你的楚玄大王都会让我们吃不了兜着走呢,诶???你怀里的是楚玄,你快去帮帮领主,他那边不太好!”

楚赫把我往怀里颠,无视了柳娘,越过噼里啪啦的战场寻找医疗室。

接着又路过了瑞文的战场。

王座本就破败,天花板也打成露天的了,厚厚的黄沙顺着地板裂缝不停下漏,沙里很多半掩埋的尸体,七窍流沙。

瑞文被几人逼在角落,他们是一个队伍,正在轮番消耗着瑞文,就像打网游的副本一样。

boss本人倒是比较淡然,虽然已经筋疲力尽用不出异能,但也没恼羞成怒殊死一搏。

瑞文很快看到路过的我们,目光短暂的停留在我身上。

我是想让楚赫帮他的,但实在看不出他有一丝想活下去的欲望,便有些犹豫。

不管他呢,他异能被别人拿去,我还要想方设法弄死拥有他异能的人,而不让异能落到我们头上。

管他呢,他不想活。

我很少干涉别人的活法和主动选择的生死,那都是每个人自己的造化。纪言以前问过我,如果未来有一天她死了我会怎么办。我回答她,如果她的死亡是由他人造成的,我会愤怒,如果是她自己选择的,我会祝福。

我犹豫的时候,副本队伍的领头人钻空隙,给了瑞文一重击,他金色的眼睛无波无澜,好像吐血的不是他一样。

我明显感觉瑞文看到我后似乎松了口气,更没有斗志了,敌人凌厉的武器到了眼前,他还有空对我淡淡的笑,嘴巴轻动说谢谢。

我越过楚赫的肩膀去看他变生动的眉眼,突然觉得让瑞文就这么死了有些可惜。

我扯了一下楚赫的马尾,示意他停下,他薄薄的眼皮贴在我的额头上,感受温度。

我说:“帮帮他吧,马上就能解决。”

楚赫不满:“为什么要帮他,是因为他那张脸么,你喜欢他?喜欢他哪?你真的和他相亲了?”

“…没有,他还有用,你再慢点他死了。”

“救他可以,那你答应我今晚哪也不许去,要和我一个房间。”

“行行行。”

楚赫这才扬起嘴角,抱着我跳进战场中心,瞬间开启重力场,所有人包括瑞文,全部被压在沙子里。

那个领头人很灵活,还藏了一手异能,在重力范围里能来去自如,他像个鬼影闪到楚赫面前,袖中寒光闪动。

瞬时,自楚赫脚下蔓延的冰让他无法挪动分毫,满屋黄沙挂上冰霜,在场除瑞文以外的人全部失去行动力,但不至于丧命。

就用了这一瞬间异能,我眼前一黑,吐出一口鲜血。楚赫收回异能,手忙脚乱的给我擦血,然后怒视瑞文,“你这有医生么!”

瑞文正从沙子中起身,看向楚赫怀里的我,似乎有话要说,最终视线停顿在我发烫的脸上问:“怎么了。”

“伤口泡水发烧了,刚才为了救你又使用异能超负荷吐血了。快点,带我去找医生,她要是有一点事,我让你们好看!”

柳娘捂着伤口,一瘸一拐的进来:“你俩真是姐弟,威胁人的话都是一个公式。领主你带她去吧,我来解决这几个人。”

瑞文走在前面,脚踝铃铛脆响,柔软的卷发一直飘动在我的视线下方,其中夹杂的金线更是看的人眼晕。

我强撑着睁眼睛回应楚赫的话,进医务室时有个人撞到了我们,楚赫刚要骂人,又立刻反问:“你?”

抬眼便撞上周灿错愕的视线,他也受了很重的伤,看见我身上染血的衣服,便要张嘴说话,但被楚赫关在门外。

我脑袋刚挨上治疗仓,差点恍惚睡着,于是便赶紧抓住视线里的头发交代:“瑞文,艾米丽说,一直以来辛苦你了。”

说完便像完成了任务,昏了过去。

或许是因为艾米丽的原因,我在半梦半醒间中反复想起纪言,其实我从来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梦到过她,就算是想让她托梦,她也没来过。

楚湛死后一年,我搬回纪言的房子,那时养父的债主刚刚找上门。

他们得知我是纪言遗嘱中房子的继承人后,便每天的用尽各种方法劝我抓紧过户。

我当然知道他们的心思,如果我不过户,这栋房子就会被拍卖,抵养父欠下的债,但远远不够。如果我过户继承了遗产,那么同时也等于继承了养父的债务。

我自然不肯干那赔本的买卖,便只是住着一拖再拖过户的事,债主很快发现我的打太极战术,开始上激进手段砸门威胁泼脏水。

那段时间,我和楚赫练就了一身反侦查本领,我进敌退,我驻敌扰,我疲敌打,我退敌追这一套十六字箴言把我们折磨够呛。

有一次楚赫突然问:“你说干妈会不会给你留个存折,藏起来了。”

我回:“不可能,就算真的有,藏到地底下,也能被那条赌狗找出来。”

“万一呢,干妈留下的日记写了没,万一有个千万遗产的,我俩不就从此起飞了,你带我去看企鹅大象长颈鹿,我去找找日记啊。”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楚赫。

“唉,我也不是故意弄丢的,”他识趣的闭嘴,不再提把日记弄丢的事,但依旧不死心,“那我们去给干妈上坟吧,没准能给你托梦告诉你钱在哪。”

说实话我心动了,有些想梦到她。

我倒是没像楚赫要求那样高,我只想问问纪言,需要我烧多少钱,她才能在地下通通关系,把养父的债主也带走,让他们亲自去找养父讨债。

越想越觉得有戏,于是我便计划周末去给纪言上坟。

那天的雪像碎落的白云,参差不齐的一片片坠落,盖住了墓园所有卧碑。

我拎着一只烤鸭和一个烤地瓜,漫山遍野的找纪言的坟头。

楚赫捡到个笔直木棍递过来,我一边扒开雪一边喊:“纪言呀,妈妈诶,你在哪啊。”

我把雪翻的稀巴烂,也没找到纪言,倒是找到了一些别人的爸爸和妈妈。

可惜了我的烤鸭和地瓜,便宜了楚赫。

离开前,他说我们下次挑个晴天来吧。

“不来了,”我示意他把这么完美的木棍拿回去,“她不想我来。”

这次醒来是半夜,在医务室的床上,身上的伤口已经处理,烧也退了。只剩一种窒息感萦绕,感觉有辆半挂压在身上。

灰色的猫卧在胸口上,眯着眼睛呼噜呼噜,胸前厚实猫毛糊了我一脸。

“楚赫,”我叫他。“走开。”

他瞪大眼睛就要挨过来,我歪头躲开,一抖被子给他掀翻,他轻盈的落在床脚,顺着我脚下又钻回,在被子里变成人形缠上来。

床本就小,楚赫还挤上来。颈窝被毛茸茸耳朵蹭着,我侧身看他说:“你没有什么事情要跟我说么。”

“有很多,”他搂着我的腰,“这段时间里,我一直反复想,你要是回不来了,那我就算挖开这片沙漠,也要把你翻出来,然后钉口棺材和你一起躺进去。”

“我死了都不能摆脱你么。”

“不能,我生是你的人,你死也是我的鬼,”楚赫窝进我怀里,“活着我们要一起去看草原,极光,火山,冰川。死了我们就一起去世界尽头。”

我不懂他在计划什么,就我俩这种扭曲关系能撑到那一天么。

我不想跟他绕弯子:“楚赫,我遇到红星的楚湛了,他似乎跟这里的楚玄是旧识。”

怀里的人浑身一僵,腰间的手也用力扣,他很快开始细微的颤抖,整个人紧紧的贴过来。

我伸手抚开楚赫侧脸的碎发,手不紧不慢的摩挲他后颈让他放松:“你应该看到关于他的回忆了吧,可以跟我说说么。”

“…我想回房间,我不想在这里了…我害怕…”

“就在这里说可以么,我一会要去找瑞文和黑狐说些事,黑狐的异能…”

他拔高声音打断:“不可以!你答应过今晚要和我住的!”

不耐烦的情绪一闪而过,我的手收陡然用力,楚赫痛的缩起脖子,小声尖叫。

我叹气:“走吧,去你房间。”

他似乎生气了,说了的房间的位置,就变成一团猫不再动弹。我抱着他下床,门外有脚步声来来回回,我便等待脚步声走远,才打开门出去。

周灿半个身影缠着绷带,眉头紧皱,正在走廊尽头角落,反复折回。

楚赫发觉我停顿的目光,轻咬我的锁骨,我在周灿回来前离开。

回了房间,我先把楚赫扔在床上,然后去洗掉治疗仓留在身上的味道。自从知道人造人的营养液是用死人榨汁儿来的,我就开始生理上排斥一切医疗液体。

出了浴室,楚赫还在原来的位置,一动没动,我把他抱起来抻成一条,耐着性子道:“哎呀,这是谁家的小猫迷路到我房间了?还有人要么,没人要的话就归我了。”

楚赫不动弹,我继续把脸埋进他胸前的毛茸茸使劲吸:“薄荷味的小猫,我可从来没遇到过,我就中意你这种。这位小猫,你成功的引起了我的注意,开个条件吧,要几根小鱼干你才肯跟我好。”

楚赫还是不睁眼,两条猫猫腿紧紧并拢,尾巴也卷起来,夹在肚间。

我把楚赫放在床边,他就垂着头母鸡蹲。

于是,我坐在地下趴在床边,手里有一下没一下捏着尾巴尖,又借着窗外的光抬头,去看他是否真不高兴了。

“楚赫哥哥?”我慢慢卷上他的尾巴根,他本能的颤抖,我又说,“你不理我,我可以去找别的小猫么?”

“不行!”手下的猫突然变回人,楚赫趴伏在床上,低头扯住我的头发,泛红下垂的眼角满是悲伤,“楚玄,你对他们也是这样么?”

你爹的,又来了。

楚赫的睫毛像是清晨刚下了一场雾霭的森林,但我感觉不到清爽,只觉那眼底似南方回南天的水汽,湿润又黏腻,要把我包裹进他的昏昏世界里去。

我有些不高兴,他最近总是逼我这种问题,对他的纵容没有让我得到喘息,反而还让他变本加厉的要的更多,还用重要的事来威胁我。

我面色微冷:“楚赫,我以为你懂我。我们知道彼此的人生,知道彼此的过去,也知道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活下去,活的更好。”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可是…你为什么总是不看我!我要变得多有用,你才能不看向别人…”

“明知故问,你知道的,我看的从来都不是他们本身,”我把头发扯回来,站起身继续说,“你扪心自问,这些年我对你还不够耐心和宽容么。”

楚赫跪坐在床上,猫耳朵背在脑后,眼泪滴落在腿上:“…你只有用到我的时候才会对我好!虽然你对他们也是这样…但你就是不能像对待他们那样对我!”

我弯腰,擦他的眼泪:“好哥哥,你不仅得寸进尺,还越来越贪心,他们有的你也要,他们没有的你还要。”

“你嫌我烦么,那你杀了我吧…”他又来这一套,哭的更凶了。

我俯身将楚赫抱起来,他像没骨头似得挂在我身上,我捋顺他后背,把他的手按在我的心脏处:“楚赫,你感受不到么,在我这里,你一直都是最特殊的。如果有一天你死了,我人格的一部分会消失掉,那楚玄也就不再是楚玄了。”

“真的么…”

我念稿子似得:“真的,每当我对这个世界感到厌倦的时候,我就会想到你,想到和我一样的你也在这世界的某个地方活着,我就愿意接受这一切了。”

楚赫冰凉的睫毛剐蹭我的脸颊,留下一道湿润的水痕:“姐姐…”

“没有让你感受到我爱你是我的错,可以原谅我了么。”

“嗯…”

他侧头来寻我的唇,颤抖又小心翼翼的印上嘴角,在得到了我的默许,开始进一步深入。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