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楚湛消失的刹那,空间稳定,路上的人,广告牌的灯光,全部重新动起来。

周围的黑狐宋流光完全没有察觉到时间被静止过,楚赫头上的发卡掉下,他还在那百思不得其解。

我死死捏着手里的一串东西,毛骨悚然。

楚湛从来就没有死。

蓝星扒兔子皮的是他,红星扒人皮的也是他,拆鱼骨头的是他,挖人脑子的还是他。

或者说…他从来就不是蓝星,或是红星的楚湛,他不属于任何一个星球。

那他到底是谁,曾经和我们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的人,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就在刚刚,当我注视着楚湛的时候,他那双眼睛像星光一样纯真,但我突然生出一个念头,很有可能这双眼睛是假的,我以为的灵魂也是。

他自顾自说了一大堆莫名其妙的话就走了,留下个应激的我在这猜测。

我是教会的圣女么?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他爹的这事他刚定的么?他到底哪方势力的。

他和教会应该不是一撇,背地里在搞纪言。

他和希尔达那边应该也不是一撇,背地里在搅和。

他和叶九思应该也不行,刚刚还在骂他和他的神明。

…坏了,又是个冲我来的。

话里话外都是帮我,还有新娘什么的,这也大恐怖了。

我虽然说年少无知不懂品鉴,看了些人外的本子,但早已经改邪归正,开始看牛头人了,老天真不至于弄个真的来搞我吧。

草了,心理委员我不得劲。

一直都是曙光教会的骗我,失落之歌的欠我,机械未来的欺负我。

蓝星的压迫我,红星的霸凌我,身边的引诱我,网络的针对我,你们全都对不起我。

*

蕾贝卡的车到的很快,准备的也很充分。不仅有急救措施,连吃的都很到位,跟自助似得。

宋流光化身饿狗,腿瘸了还要吃,后来被医生按着治疗,还不忘使唤楚赫给她拿炸鸡腿。

冰红茶比较严重,在治疗仓里泡着。我很困,处理完伤口一边输血一边靠着楚赫打瞌睡,黑狐打着精神教李千仞认识各种菜品。

我短暂睡了一觉,起来吃东西时,宋流光才吃完。她说一顿也不能吃大饱,有个七八分饱就行了,她最近在轻断食,得保持空腹感。

她面前一盘子鸡腿骨头垒老高,楚赫当场数下来,她这七分饱的一顿吃没三十多只鸡。

黑狐问她黄鼠狼转世么,断的谁的食?我们的么?

吃完她就马上给竹叶青打电话,哭哭唧唧说自己受伤疼死都没人照顾她也没人做饭给她吃,又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啊。

在得到了竹叶青的嘘寒问暖和很快回来的保证后,她把电话一挂,火速变成小白狗,缩在衣服堆里睡觉去了。

我吃的也有点多,但想着溜溜缝,便示意黑狐给我拿个小蛋糕来,他口袋里伸出嫩绿的小树杈,把蛋糕一样夹了一个。

楚赫突然一把夺过他的盘子,只给了我个白的,然后光速把其余的花花绿绿的全炫了,瞪着眼睛:“…唔…她只爱吃白色的…”

我接盘子的手停在半空,莫名其妙,突然怎么了这是。

黑狐没什么表情,只是飞快的看了我一眼,又问:“还要么。”

“不要了,这个就够了。”我没管楚赫,吃了两口轻轻点了点桌面,“刚才,楚湛来了。”

楚赫一下愣住,黑狐拧眉毛。

我把刚刚的都跟他俩说清楚后,楚赫眼底有恐惧,紧张的来抓我的手。

黑狐则陷入沉思,过了一会突然说:“原来他们开启论坛,引导舆论,隐藏的目的之一是寻找卡牌拥有者…我们这边一共有多少张卡牌。”

我说:“三张。

楚赫回答:“一张。”

黑狐继续说:“鹈鹕有三张,那就是还有一张在其他蓝星人手中…”他又问,“不是,你们都怎么得到的卡牌,怎么没人通知我啊。”

我和楚赫异口同声:“系统选择。”

楚赫解释:“我是最初逃离教会的那次给的。”

我解释:“大概是你大过顺遂,我们这都是生死时刻拿命换的。不过也有例外,鹈鹕的就纯是抢的。”

黑狐震惊:“这玩意跟异能一样,还能抢呢!?…幸亏我没有。”

我又问:“集齐八张会怎样呢。”

楚赫:“召唤神龙。”

黑狐问:“我们最好比鹈鹕更先找到最后一位卡牌拥有者。然后还有个最重要的人。”

我说:“露娜。她到底是谁。”

“对。”

“我想到个办法,但得找机会试,等我体力回复一下吧。”我和黑狐又说了一些未来的其他计划。

楚湛很快也像宋流光一样,变成小猫,缩在我换下来的衣服里睡着了,李千仞则盯着一桌子饭菜,瞧个没完。

黑狐望着她叹气:“也不知道给她装了义肢,能不能吃出食物的味道。我还没给山哥发消息,怕他受不了,先给她弄一具身体再说吧。”

我想了想,给罗晨发了消息。

中途,蕾贝卡打来电话,她像是刚开完会,疲惫但双眼很亮,忍不住问东问西,语气也压不住欢快,打破了她平时冷静精明老成的样子。

问了半天,她才想起来还有其他人在周围,又自觉失态,咳嗽了两下,说在31区等我。

挂断电话后,我反复捏着楚赫开花的脚垫在想一个人。很快,这个人就给了我回应,她眉飞色舞的给我打来电话。

“楚玄!还活着么?恭喜恭喜!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银影大嗓门,不知道又在哪里蹦迪。

“同喜,”我笑,“什么事,是你又把我出卖了?还是怎么着?”

“话不能这么说!我是反复揣测您的圣意,才明白您的意思呢!”她得意大笑,“一切都是按着你们所安排的发展的,不是么!我有好好把鹈鹕骗去地上呢!”

“需要我夸奖你么?”

“那倒不用!我只是想谢谢你!幸亏因为你!鹈鹕短时间对我脑子里的东西失去了控制,也幸亏有你!我才能找到米兰达博士,取出我脑子里的东西,”她顿了顿,突然又小声说了句话。

我从她的嘴型认出。

“也谢谢你送我的两个手镯,只是单纯的两个手镯。”

我故作惊讶:“这么聪明,什么时候发现的?”

“我说了你信么?”她大笑,“见到米兰达博士之前,我都一直在想办法弄掉它们,可博士说它就是两个普通的金属镯。所以!看在这两个手镯的面子上,我才没有出卖你!”

“真的是因为两个镯子么?不是因为点别的什么?”

她答非所问:“其实啊,我是有些后悔。我应该背叛你的!因为你和鹈鹕两个人,你看起来比较好欺负,但我又有些庆幸,幸亏我没有背叛你!”

我明知故问,“怎么说,是因为之前我说背叛就弄死?”

银影笑出了眼泪,她像一朵枯萎前用力盛放的花:“但我还是要跟你说声对不起!”

我眯眼看她。

“我出卖了我们曾经的好室友,你现在的小白脸!”

“江临川。”

“对!我说你有危险,把他骗去了茉莉家的陷阱!她们家给的实在大多了!不过我也算是顺手而为,他早就被人盯上了。”

银影又说了些没用的垃圾话,才挂断电话,留我沉默的盯着通讯率。

*

暧昧的舞池灯光,贯穿双耳的重金属音乐,弥漫全场的荷尔蒙气味,可以让人暂时忘掉一切烦恼。

这是地上从来没有的东西,银影爱死了这个地方。

在这里,她不用思索怎么活到明天,不用研究怎么偷东西不被发现,更不用琢磨如何站队才能保住小命,或者出卖谁,才能获得更大利益。

还有。

连自由和理想,这两件最虚无缥缈的东西,她也不必再想了。

对,既然答案已经不必再追寻,那就应该让一切都过去,留下来的人应该好好按着曾经理想中的自由,好好生活。

她只需要享受好当下一刻,把过去的一切全部通通甩出脑子,明天之后,她将会是一个全新面貌的联邦公民。

新的身份工作,新的邻居同事,新的人生和未来。

她已经买好了一份体面又轻松的联邦工作,也租好了一间宽敞又舒适的房子。她会每天早九晚五,平平淡淡,也许发工资的那天去吃一顿大餐,然后晚上去蹦迪或是洗澡。

说到洗澡,银影无法控制的又想起楚玄。

世界都特么的快让楚玄这些人搅和爆炸了,她想要的这种安稳日子,到底还能有么。

银影的胸腔突然有一股郁结之气,猛的拉过舞池里和她搭讪的黑皮帅哥,强势的亲了上去。

把人按在怀里亲了个爽,银影才觉舒爽了些,但不知为何,依旧提不起精神。

她拒绝了帅哥羞涩的邀请,在他失望的目光下摆了摆手,又坐去了阴暗角落的卡座。

银影摸着手腕上的金属镯子,晃着杯子里的冰块,想起刚刚电话中楚玄的笑容。

楚玄这个人,总是让人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即便偶尔的夸张语气和表情也像是装出来的。银影说想背叛她的时候,她也不恼。说感谢她的时候,她就淡淡的笑。

和她们刚认识的时候,似乎没有区别。

银影清楚记得那次的喝酒,楚玄为了不被他们几人套话,拎了好几瓶工业二锅头进来。

多狠的女人啊,她对自己狠,对别人更狠。

但银影还是喜欢现在的楚玄。

现在的楚玄不再需要遮掩,也不再需要解释,不需要给出回应,不需要向任何人自证,她成了真正的强者。

银影觉得楚玄身上的主体性大强了,没有一点被驯化过后的客体感和被凝视感,浑身上下散发着极强的吸引磁场。

而大部分人都是更容易爱主体,很难爱客体,所以她身边的汇聚人永远都是那么多,大家都被她的闪耀吸引而来。

当然,银影自己也栽了。

她其实早就知道,楚玄威胁她的手镯只是单纯的金属。

一边是控制你脑子,随时能杀你还发疯暴走的面瘫蛾子老板,一边是随时能杀你但只是嘴上说说,钱从不少给的实力强劲老板。

是个人都知道怎么选吧。

但银影就愣是谁也没选。

银影知道,楚玄想用她给鹈鹕传消息。也知道鹈鹕一直计划着,利用她把楚玄骗去他身边。

银影也曾无法控制的想倒戈楚玄那,但她也确实有私心,不想给楚玄带来麻烦。

于是她考虑了很久,在楚玄告诉她米兰达博士的存在后,银影下定决心。

她此刻最需要做的,是把鹈鹕在她脑子里的控制权收回,不给鹈鹕利用她害楚玄的机会,就是最好的帮楚玄。

不过,没选楚玄还有另外几个原因。

第一是,她还是想体会一下曾经和黄沙向往过的联邦安稳日子,到底是什么样。

第二是,茉莉·罗伯特家的人找上了她。她把江临川给出卖了。

银影安慰自己。

但就算她不出卖,江临川也因为最近反常的嚣张高调,引来了很多势力的注意,栽跟头是早晚的事。

但出卖了楚玄的小白脸,还是让银影有点心虚。不是怕楚玄会因为一个男人会把她如何,而是怕江临川在楚玄那里,是一颗有用的棋。

银影胡思乱想着,酒精麻痹大脑,冰块反射模糊的光,在她眼中放大,不断变幻成儿时沙尘下的大阳,月亮。

那是所有地上人的期盼和执念。

可是…越来越厚的风沙,被风蚀的越来越小的城镇,越来越少的人口…

她和那个人一起畅想的未来,从不曾在地上,现在看来,也不在地下。

那未来,理想和自由到底在哪呢,她要和谁去实现呢,她要怎么独自往前走呢。

银影猛灌一口酒,思绪逐渐模糊,眼泪无意识的流了满脸。

她最初来地下是找谁的,她和谁梦想着一起来联邦生活的,如今她又是打算忘了谁。

结局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是不是看不到未来,就是已经看到了未来。

银影原本被迫压下去的痛苦和仇恨,此刻却跟随入口的酒,一起在胃里炸开,顺着蔓延到四肢百骸。

草他爹的联邦。

银影锤了锤脑袋,拿起桌上的酒一饮而尽,她突然待不下去了。

吵闹的音乐,疯狂的人群,窒息的音乐,被重新点燃的仇恨之心。

尤其是这难喝的烈,和地上越喝越清醒的辛辣劣等货比起来,差远了。

哎,她果然是地上来的土包子。再怎么装,也融入不了有钱人的世界。

银影摸了摸腕上的手镯,也许她现在还能活着,就是这幅镯子带来的好运气。

那更不能还给楚玄,得让她也明白明白肉包子打狗的道理。

她想起楚玄抠门的嘴脸,扯了扯嘴角,起身离开。

刚走出两步,又折回来走向吧台。把被她拒绝正落寞喝酒的黑皮帅哥拽起来,猛亲了一口。

又把蹭到帅哥脸上的泪水抹掉,才头也不回的离开。

*

银影是个聪明的女人。

我给了她很多次倒戈的机会,但都有很大的风险,所以她一直没有明确表示加入我这一方,但她也确实听懂了我的暗示。

既帮黑狐传达了要传达的事,也在合适的时间里找到米兰达,最终成功摆脱鹈鹕。

她自己拯救了她自己。

在我和教会这件事中,她没有选择我,也没有选择鹈鹕,她选了个折中的办法,又在这折中里,微微偏向了我。

所以在她出卖江临川的这件事,我并不打算追究她。

我也确实有我的计划。

在杀死茉莉后,我曾一度警告江临川不要那么嚣张。

但他这种野心勃勃的野狗,如果不是我一直授意陈漫帮他遮掩,他只会比现在出事更早,根本等不到银影出卖。

我只是将这个时间点刚好卡在了现在而已。

让他吃个教训,如果能活着,以后就能老实点继续帮我做事。

如果死了,他在我这确实也没什么用了,他被抓走的那一刻,就已经完成了作为棋子的最后一步。

我放下电话,先是把冰红茶轻轻摇醒,跟她说了几句话,才下车离开,奔向江临川所在的地点。

*

充斥云顶的暧昧灯光也有它照不进去的角落。

比如我眼前这条昏暗的后街。

我带着面具,站在高处的房顶,垂眸看巷子里正在发生的绑架事件。

几位至少A级的异能者,正在围剿一个人。

这个人异能已经用不出,但依旧在奋力反抗,他被狼狈的按在地上,背后手腕反剪,嬉皮笑脸的样子让领头人又狠狠收拾了他几下。

可惜了江临川那一头干净漂亮的白发,现在已经折断脏污,混着地上的烟头和灰尘被人拖行着。

他被人从街道一直拖进车里,后背在地上被划出道道血痕,嘴角破了,还在不住嘴的嘲讽敌人。

直到江临川被拽上车,他才抬头无意扫过我这个方向,眼神略过后又猛的转回,原本上扬的嘴角突然绷成一条直线,剧烈挣扎起来,必然是免不了一顿拳打脚踢。

我站着没动。

风或许将我身上一缕无波无澜的气息带给了他。

很快的,江临川便放弃挣扎,不再看我,面如死灰的被人打包带走。而车子行驶的方向,正是罗伯特家族的群居地。

车子走远后,我依旧没动。因为刚才中途时,五栋房子之外的楼顶来了另外一个人。

我在她到达前,躲去了更高点的角落,给自己使用了信号伪装。

因为这个人气息大过危险强大,和江临川拥有同样的白色头发。

我瞬间猜到她的身份,但她此刻不是应该在教会纪言处么。难道楚湛骗了我?还是绑架江临川这事,实则是她暗中指示的?

或者她已经发现,云顶黑市的全部堂口已经被我们垄断了?

我立刻否定这一点,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以她杀伐果断的雷厉风行的做事性格,江临川不会现在才被清算。

那么,她应该是路过。

事实证明我也许猜对了,她并没有多做停留,很快离开,披着黑夜朝教会那边而去。

我打开手环,翻看江临川发给我的消息,他已经很久没来骚扰我了,最近几条还是很久之前发的。



江临川:转账,转账,转账。

江临川:你怎么不领,都退回来了,嫌少?啧啧,小小年纪不学好,如此贪心难搞难搞。



江临川:我说女朋友怎么突然不理我了,原来是要和别人结婚了。

江临川:说真的。如果有一天,我当上了云顶的主人,你愿意当我未婚妻么。



江临川:能不能把你未婚夫删了,我想当你未婚夫。



最后几条是几天前,我们遇到的晚上。



江临川:楚玄,我想过很多个我们的终点,但你告诉我眼下就是了,我接受不了。

江临川:我什么都不想要了。

江临川:带我走吧。



我关闭手环,离开屋顶,迅速钻进了失落之歌。

正好趁着希尔达回来之前,找一找这里有没有像教会那样的隐藏空间之类的,也许送云光就被她关在哪个地方。

其实我也觉得不可能,希尔达那样的女人,怎么会把这么重要的工具放在轻易就能找到的地方。

那我进来是干嘛来着。

当我光速检查完整片区域,然后坐在二十一点的桌上,我明白了。

我是来怡情的。

斜对面坐着个喝多的大胖小子,输光了筹码不下桌,在这又哭又嚎又耍赖。

爹的,再遇到这种东西,我下局赢八百万。

荷官叫来几个翘屁嫩男保安又拽不动他,荷官只能一脸无奈商量他。

我看的不爽,上去安慰大胖小子:“没钱了么兄弟,没关系,来,点点头摇摇头往上看往下看,好了,给你贷了两千万。”

他高兴了,继续去账房换筹码玩。

我翻了个白眼,准备换一桌时,有个侍者恭敬过来,放我桌前一盒面值非常昂贵的筹码。

我回过头,我曾经的领班,叶琳娜·罗伯特正在不远处站着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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