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江临川感觉他已经死了。

也许是昨天,也许是很多年前,也许是看到楚玄站在屋顶的那一晚。

从茉莉死后,江临川就一边快速培养自己的势力,一边努力在楚玄面前展现价值。

楚玄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并且理解他的所作所为。

但江临川依旧有种焦灼感,他焦急的想把自己变得足够般配站在她身边。

而楚玄的处处纵容,反而加重不安,江临川搞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直到楚玄成为了薇薇安·堂吉诃德。

江临川突然释然了。

她掩盖在表面之下的真实样子,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强大无情,追逐权力,野心勃勃。

楚玄订婚后,江临川发了一场高烧,而后突然找准了他的定位。他开始期待着她来找他,来继续欺骗他,利用他。

可她已经很久不来见他,只是让其他人带来消息,让他不必容忍茉莉的母族,怎么做开心怎么来。

江临川明白楚玄的意思,他肆无忌惮的折腾,期待着她来见他,来夸奖他,或者责怪他。

她也确实来了,在黑夜里远远的站在屋顶之上,像路过的神仙,睥睨的打量人间。

但对视的一刹那,他也立刻明白。

她不会救他。

也是这一眼后,江临川不再挣扎,也不敢再看她,他怕在她眼底看出一直害怕的结局。

但当他进了地牢,却并没有马上被杀掉时。

他知道,他还有机会再见到楚玄。

可地牢里的日子好难熬,无法得知白天,黑夜,还有时间。

他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等到轰鸣声透过颤抖的天花板传进来。

江临川知道,楚玄快来了。

但此时此刻。

她第二次路过了他,而他依旧不敢叫她。

江临川闭上了眼,心跳一下比一下快。

明明已经忘了有所期待是什么感受,但心脏替他记得,眼泪也替他记得。

极轻的脚步声从地下走上来,停在他的门口,接着,江临川就感觉脖子上沉重的锁被打开了。

“别哭了。”楚玄声音无奈,自上传来。

江临川不敢睁眼,等待了半天,又怕她真的会离开,于是匆匆去看,却见到一张似笑非笑的脸,弯腰观察他。

江临川愣住。

楚玄比从前要更耀眼,强大,而她的眼睛里,倒映出他此刻的丑陋样子。

嘴唇干裂,带着一道豁口,额角旧伤,鼻梁上未封口的横向疤痕。

江临川目光闪躲,他又变回了十年前的野狗。

楚玄挥了挥手里的盒子:“我这不是来救你了么,谢谢川哥以身为饵,带我找到重要的东西。”

“…你…”一开口声音恐怖沙哑,江临川立刻闭上了嘴。

“对,我一直是在利用你,从茉莉到希尔达到现在。”她突然笑着将他扶起来。

江临川慌张的想解释:“我没…”

却听到她又说。

“我带你出去,我们之间两清。”

两清…是什么意思。

江临川努力想明白这个词语。

为什么,是他做得不够好么?

她为什么不愿意继续困住他了。

无论是粗重的铁链还是滚烫的眼泪,他一直都甘之如饴。

为什么不愿意继续骗他了。

为什么要在他最爱的时候,坦诚的说出他早已经知道的真相呢。

为什么最后的任务会是解开项圈,互不相欠。

当初不是说好了,就算她推开他一万次,他也会奔向她一万零一次么。

她明明说过,如果相爱的话,那这就是游戏。

江临川紧紧握住她的手,咽下喉咙里的血沫,费尽全力的说出他在地牢里每秒都在祈求的话。

“…楚玄,求你救我…求你,爱我…”

江临川没等来楚玄的回答,也没等来她妥协时的叹息。

地牢里寂静无声。

时间好慢啊。

慢的像停在了那晚她的眼睛里。

江临川不知道,甘愿被绑上锁链的利息,是否足够支付余生每个想她的瞬间。

江临川只知道,地牢里的时间轮转得再慢,终究要滚向没有她的未来。

*

江临川瘦的像个大骨头架子,沉默的跟在我身后,他的话少了很多,这段日子让他又变回曾经畏畏缩缩的败犬样。

他似乎很怕我再开口说点什么。

其实我刚刚的话,只是先发制人,试探对于我利用他这件事,他是什么态度。

我本想利用他找到宋云光,或者针对罗伯特家族干点别的事,结果宋云光的监狱根本跟他不是一个等级。

刚刚还犹豫要不要把他带出地牢,因为如今看来,今天过后,我的身份大概率就要摆在明面上了,跟各大势力之间的较劲也得升级了,那江临川继续留在这,也起不到什么作用。

还不如让他回去继续干活,但我刚刚说的话,他好像理解错了意思。

我的意思是曾经互为垫脚石,他也确实做得不错,如今往后的关系可以稍微纯粹一点。

比如说雇佣关系,他给我打工,我发他点工资。

结果他一副要死的样,好像明天没盼头了,不仅不想要平等,还听不懂我在说啥。

我和路边的狗都能简单的交流两句,今天栽他这了。

我只能回答:“川哥,你适合更好的,而不是我这种最好的。”

他满眼绝望,好像吊着的这口气随时要咽:“那我宁可死在地牢。”

“朋友,不要老是幻想自己死了,没有这么好的事哈,”我匆匆穿过地牢,“回去继续给我干活,工资照常发,如果不想要钱,给你点别的也行。”

他脚步声突然停在后面,过了半晌,匆匆跑过来拉我的手,声音比刚刚带了些活人气:“真,真的吗?想要什么都行吗?”

出了地牢口,结界已经完全封闭。

我随意回答他:“对,仓库里的大米豆油内衣内裤随便拿。”

“我不要别的…继续给你当小三,或者情夫可以吗,我不要名分!”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震惊回头:“江临川,首先,我必须要说,我就服你蹬鼻子上脸这一点,给你点颜色你马上就开染坊。其次,我还没结婚,小一都没有,哪来的小二小三。”

“…那你把你未婚夫拉黑,我喜欢你,我爱你,我来当你未婚夫。”

我都怀疑江临川刚刚地牢里那副心如死灰的样子,是我的错觉。他这心态也太好了,一天给自己哄的明明白白的。

我无语:“表白是双方感情差不多了才说,不是你单方面差不多了就说,好么?不是,你这么快就调理好了吗?”

“内耗的原因还是贱的不够彻底,”他和我挨着并排走,眉飞色舞起来,“你特意来救我,难道不是喜欢我吗?”

“能不能注意点,下次别把自己当回事。”

他轻轻撞了一下我的肩膀:“…那我问你,你找男朋友的话是想找小奶狗呢,小野狗,还是我这只小狼狗?”

我甩开他的手:“如果条件允许的话,我想找个人。还有,我现在没空跟你解释,你立刻跟着紫鸟朝着结界边缘走。我要去阻止希尔达,否则,别说给我当狗了,直接投胎。”

他远远喊我:“等等…楚玄!要我帮你么,我其实不怕死的。”

不知道江临川这一副虚弱的样子,儿分认真儿分虚伪,总之非常滑稽。

我摆摆手:“回去去等我吧,我来处理。”

*

祖宅那边基本上已经被夷为平地,希尔达正和叶九思在废墟里战斗,整片地像被她俩犁了一遍。

离得近了,我听到俩人似乎都在发出不属于她们的声音。我估计又是只有我能听到,如果宋云光在这,可能他也能听到。

希尔达一边揍叶九思,一边傲慢的满满嘲讽:“亡灵,你别忘了,他是智慧的代行人。”

啊?叶九思是智慧之神的代行人,亡灵之神的气息在叶九思身体里还没出去?这跨平台还不爆炸?

叶九思声音沙哑空明:“那又如何。”

“很快,他的身体就会彻底崩坏。你毁了智慧的锚点,就算你和祂曾经是盟友,祂也不会放过你。”

叶九思不回答,只是试图撤离现场。

希尔达穷追不舍:“亡灵,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你不就是在背着我们寻找天平吗。”

“祂本就应是我的战利品。”

“本应?如果当初不是你和智慧带着混沌者,联手坑害了天平,有你今天如此放肆的资格么!?你跟智慧如此弱小…不如…”希尔达把叶九思猛按在地上,“把你留在这世界的力量给我吧,我来帮你们找!”

“你!?”叶九思惊诧,丝丝缕缕气息强行从他身体飘出,在空中组成一张半透明的金色纸张。

纸张上的契约不知写了什么,根本看不清,模糊又带着强大的力量。

文字由希尔达的意志所控制,刷刷排列,最终落笔。

叶九思身体蒸腾出一大团黑色轮廓,祂咆哮着:“战争!如果我的神息归位,原身立刻就会知道!祂不会放过你!”

“你不要想着骗我,此刻的你,不过只是其中一缕,”希尔达满不在意:“再者说,就算知道了又如何,那已经不知道是多久后的事了,规则还在,祂无法立刻再降下神息,更何况,你打得过我的原身么。”

啊,原来他们只是复制品,或者是分身,吓死我了,还以为本人来了。

很快,亡灵之神留在这世上的一部分力量被强行从叶九思身上剥离,又被吞噬,希尔达比刚刚更加强大了。

希尔达似是突然闻到了什么味道,把叶九思破烂身体丢在了一边,精准定位我的方向。

“埃里克血液的味道…”希尔达缓缓回头,狰狞伤口从脸到额头,鲜血淋漓,手臂肌肉青筋一跳一跳,满是血丝的双眼望向我。

我呼吸放缓,底盘不自觉紧绷,天赋让我瞬时离开原位。

炸起的土渣子还没飞起来,希尔达的声音已经到达后脑勺:“阿斯兰德的主子。”

我靠,你这都知道?江临川没死,不会就是为了引我上钩的吧。

我服了,我以为算计的挺好,结果早就在别人的计算之中。

看来西游记是对的,果然离佛祖越近,妖魔鬼怪越凶狠聪明。

我不敢回应,怕她知道我能听懂她说话,刚刚听祂的意思是,她也想干我。

我便不敢用太多异能,只能一刻不停留,满头大汗的在废墟的金属上闪来闪去,一点容错率没有,但凡慢一丝就无了。

中途,我儿次试图拿出盒子里的东西都没有机会,希尔达太快了,我只能被迫狼狈躲避。

刚躲开她上一轮攻击,突然死亡的危险从尾椎骨传至全身。

我躲避不及,胳膊肘被划伤出一道血淋淋的伤口。也是她触碰到我的瞬间,我感觉自己有个异能消失了。

我大惊,冷汗爆流。

金属急转,带我极限拉开距离。

希尔达却突然停在原地,把手中石头像块柔软的液体捏成各种形状。这是我刚刚杀鹧鸪得到的最后一个异能,还没捂热就被她拿走了。

抽取别人异能?随机的?

毁了。

“代行人…”希尔达疯狂的眼睛露出喜悦,毛细血管因血液加速而爆裂,她声音微提,“天平?”

没等我有反应,她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接着,我便听到有两个心跳声响在耳畔。

一个急速,一个缓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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