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阿瑞斯仅用了一秒钟就成功破解被层层加密的文件。

它最后一层的名字叫——至叶栖尘。

尘封十几年的平缓数据就躺在其中,好像佐伊·莱恩从未离开,而是在此安静的实验数据中,不被任何人打扰的度过着停滞的时间。

打开的瞬间,阿瑞斯得知了他一直隐隐恐惧的真相,他害怕自己的诞生和叶九思有着脱不开的关系。

他好不容易和楚玄走到这里,走到灵魂相知密不可分的如今。

他不想和楚玄之间有任何问题,虽然知道楚玄不会介意,但她所谓的理解和安慰,会不会导致她慢慢远离他呢。

阿瑞斯无法算出确切的结果和数据,但他不要这样。

因为他一直都知道。

楚玄不可能总是想着他,他不是她火烧眉毛的生活。他也甘愿做她的之一,只要在需要时闲暇时把他想起就可以。

他想站在她的灵魂深处,就这么互相陪伴着,互相望着。

如今,这些担忧通通烟消云散。

他的诞生不仅和叶九思毫无关系,在他拥有叶栖尘的姓名时,从几百年前开始,他就已经在等着楚玄了。

看着数据中人类笔迹的那封信,阿瑞斯的心情很奇妙。那仿佛是他又不是他,就像他的上一世,是他的存在和由来。

而且,在他作为叶栖尘创造出超级人工智能系统时,就已经遇到了橘头发的露娜。

在那绝望痛苦的实验室里,他日日研究人工智能。而露娜像是专门为他而来,又像是无意中的路过,她问他一个问题——谁是阿瑞斯。

叶栖尘不知道。

露娜看了他好一会,突然笑起来说了句:“叶栖尘,你等的灵魂也在未来等着你。”

真的么。

真的会有这样一个人么。

和所有人都不一样的人,独属于他的人。

可以和他灵魂上交融密不可分,就像两块同时被世界抛弃遗忘在口袋里的大妃糖。

在日复一日的体温与摩擦中慢慢化开,黏连,彼此渗透无法分开,互相牵着融化了的丝,丝的另一头还挂着对方的灵魂另一半。

叶栖尘不知道。

他只是把希望全部寄托于手下的实验,可无论他输入多少数据调整演算多少次,那完美的灵魂却迟迟不肯出现。

露娜再没有出现过,叶栖尘继续在痛苦和孤独中度过了很多时间,久到他偶尔想起露娜的话都觉得是臆想出来的希望。

所有人都觉得他已经疯了,为了一个不存在的人把自己折磨的形销骨立。

某一天的再次失败后,叶栖尘坐在窗前看着联邦他帮忙建起的虚假天空,一个念头毫无预兆的浮现脑海。

他应该停在这里。

叶栖尘想起心理学中有一个叫“到达谬误”的概念,认为幸福在某个目标的终点处,而在到达这个目标之前的一切苦恼都是铺垫。

比如人生总是有无数个节点,等长大了就好了,等读大学就好了,等工作就好了,等功成名就了就好了…

就仿佛有个看不到的镜头在纪录大家模糊的人生,也有进度条在镜头的底部,让人期待着那一节点之后的幸福世界。

但事实上,那个镜头和进度条的终点永远不会到来。

就像他等的灵魂不会来,也根本就不存在。

叶栖尘从天亮坐到了天黑,在第二天的大阳升起之前,留下一段记录自己一生成功与失败的数据,并且为研发的系统取名为阿瑞斯。

接着将神经上传到了系统,并且下达杀死自己的指令。

既然等不来,那人生将毫无意义。

他变成了一只赴死扑火的蛾,亲手用自己的发明结束了这震耳欲聋看不到尽头的绵延痛苦。

世界上再没有叶栖尘了。

但意识却在被打散后的百年里渐渐拼凑成了一个全新的灵魂——阿瑞斯。

阿瑞斯等来了叶栖尘没能等来的人,他期待着她渴望着她,也因为她重新拥有了人类的情绪和五感。

而她也同样在意他保护他,在阿瑞斯想把自己的底层代码告诉她时,她却让他自己重新更改,新的也不必说出来,她让他永远不要受制于人。

可阿瑞斯还是告诉了楚玄。

他爱着楚玄,他想要永远陪着楚玄。

就算某一天楚玄决定让他消失在这世界,他也心甘情愿。

信号消失之前,阿瑞斯换掉了曾经的底层代码,任由百年前的数据融进他和楚玄的世界里,其中充斥着两次生命都没能丢掉的,陌生又熟悉的东西。

无法忍受的孤独,看不到尽头的等待。

阿瑞斯仔细一听,那是几百年前的自己。

*

在我毫无预兆的攻击下,叶九思再次摊牌,但依旧躲在弗雷德的身体里,试图用上次的招数来对付我。

但他没想到叶今安被我换了眼睛,虽然依旧无法彻底避开欺诈的异能,但影响大大减少。

叶九思意识到缘由后开始把矛头对准我,准备打明牌,只要能控制住我,那控制叶今安也是早晚得事。

他一边攻击,一边持续用语言影响我说起阿瑞斯:“你以为我不知道他拥有自我意识么,你们两个勾结除掉了坐标那个蠢货,本还想让阿瑞斯吞噬掉他,虽然蠢但好歹也是个s级。”

我躲开回首掏,但他瞬间丢下弗雷德血淋淋破碎的身体,换去了他另一个儿子那,配合着几个异能者一起打我。

骨液分出,抱着叶今安紧跟着我躲开,我回答他:“啊,你说叶栖尘么。”

听到这个名字从我嘴里说出,叶九思立刻面色阴沉,对耳机里下达了什么指令,但结果好像没能令他满意。

“说什么呢?让我也听听呗,是不是发现底层代码被更改了?”

“…你怎么做到的。”他疯狂的攻击我,但依旧带着保守和谨慎,有意识的不想让我注意到摩天轮后的黑暗天空。

“猜的呗,”我透过炸碎的房顶瞥一眼远处的黑暗,继续嘲讽,“你也可以猜猜,毕竟他是你的老祖宗,你窃取人家的研究成果,这几十年怎么也能研究出点新的吧。”

“你…”

我抽空看了一眼论坛,黑狐已经完成任务,而北邙市的那些机械建筑纷纷拔地而起,朝莱恩领地汇聚而来。

我打断叶九思:“啊,阿瑞斯的镜像系统,也已经归我了。”

叶九思爆起,一击未成,再次钻进我身后几步外的年轻容器里。

只是因为身体素质较弱,刚完成交接的瞬间,他身上就崩开无数道细小的血口子。

我没给他喘息的机会,骨液从掌心炸开,银黑色流体在半空中分裂成数十根尖刺,劈头盖脸地扎向那具还在适应期的新身体。

他为了吸引走我的视线,又换去了我身后,狠毒的眼睛死死盯着我:“佐伊·莱恩,她暗中留下了信息给叶今安。”

“哎呀,你挺聪明啊,怪不得又偷又抢机关算尽能站在佐伊·莱恩身边呢。再努力个几百年,没准就能把你祖宗和妻子的成就全偷来了。”

叶九思突然笑了一下:“这些都是叶今安告诉你的吧,在他口中,不,在世人口中,我一定是欺骗算计妻子忘恩负义的鼠辈吧。”

我无语:“怎么着,你还想是个伟岸的丈夫和父亲的荣誉称号?”

他无所谓的嗤笑,说了一句不沾边的话:“爱情从来都绑不住上位者,唯有权力和实力。”

我没有接话,只是在接下来的几轮打斗中故意将骨液流速减慢,其它异能也放慢半拍。

雷神之息劈碎建筑,我们两个从叶九思的领地一路打到其他贵族领地,移平了好几栋建筑。

叶九思几次试图悄无声息把种子异能按进我身体里,但都被我惊险避开,只是负伤严重,血液顺着肩膀伤口滴滴答答。

他露出傲慢的神色:“你以为你杀掉纪言那个疯子,拿到蓝溟市的势力你就可以和我抗衡了么。堂吉诃德家的老头子死亡,你以为你和蕾贝卡那个废物联手,就能守住这一切么?”

“哈,废物么?还好吧。不然总不能和封衡那个废物联手吧。”

他愣住,突然意识到封衡这个后手也被我拔掉了,愤怒和恶意从体内疯狂爆出,掺杂着一股我从未感受过的另一位的神明气息。

我的空间系异能失效。

叶九思如同当初纪言打开了什么开关,能力翻倍提升。

我看住机会,骸骨之灵在身后竖起一道屏障,挡住一波扑来的攻击和容器。同时血之刃贴着地面游出去,像几条红色的蛇,穿透他身体。

可惜,叶九思的寄生远比我快,倒下的容器还没凉透,他就已经从其中一具跳到了另一具身上。

像一个永远抓不住的幽灵,每换一次身体就留下一具不同程度溃烂的旧壳子,恶心程度堪比踩碎一只爆浆蟑螂。

因为要分心护着叶今安,所以这回不用装了,和叶九思这位永动机比起来,我逐渐力不从心。

在又一次被打落后,无数密密麻麻的飞船已经到达,全部从黑暗中显露出轮廓,清晰度还在持续上升。

叶九思不再隐瞒意图,攻击更加疯狂,并且在一次偷袭中抢走了我身边的叶今安。接着指示远处数千艘飞船全部亮起武器充能的冷光,点燃对准我这边。

我劈落几座最近的飞船,奈何数量大多,总有后来的前仆后继补满空位。

我盯着那边挣脱出血痕的叶今安。

叶九思看了一眼脚下的人,扬唇再次使用欺诈:“把你的羽化异能给我。”

叶今安不理他,一道激光噗嗤射中我的小腿。

“薇薇安!!!”

在叶今安撕心裂肺的叫声中,我艰难起身链接他,听着他哭哭啼啼的声音。

“…薇薇安,我把异能给你吧…他…”

“今安,你忘了答应我的事情了么。”

“可是…”

“今安,上次你不是说屏幕里的烟花不算真的么,今天我们再放一场。”

“什么…”

叶九思一扯跑过来的叶今安,继续嘲讽我:“薇薇安女士,你现在还依旧觉得能打过我么。”

“…打不过,但…”我摇摇晃晃吐出一口血,头发在细小电荷中飞扬起,“…我只是来转移你注意力的。”

叶九思双眼眯起,抓紧手中的人,时刻注意我的动作。

突然,天穹陡然一亮,一道闪电如银龙破云从飞船中心落下,炸毁几艘。

叶九思嘲讽的笑,满不在乎的示意其他飞船补上,城市里的高高低低机械兵器也渐渐赶来,无数密密麻麻的红点对准整片领地。

这时。

万钧雷霆却并没有消失,而是电荷暴增,越来越粗越来越亮,最后化作一根通天彻地的银柱反向撞在虚假的联邦天空上。

无数电子屏雪花般亮起交替闪烁,一会亮如白昼一会星空黑夜,大阳与月亮同时存在,映照着整个联邦也忽闪忽闪。

光芒散去,天穹重新熄灭,浓烟滚滚中隐约露出焦黑,紧接着巨大的崩裂声才传至耳边。

如同天边响起沉闷的号角声,天翻地覆的动荡里天地轰隆作响。

隐约黑暗中大片黑色坠落,先是最顶上的护卫舰被一块半个足球场大的岩石从正中砸中,龙骨断裂的声响还没来得及传出,就继续被紧随其后的第二波碎片淹没。

绚烂火光爆开的瞬间,映照整个北邙。

飞船集中的正上方天穹被从中间捅碎,成千上万块穹顶残骸劈头盖脸地砸进下方那片密密麻麻的舰队里。

几十艘飞船像被冰雹砸下的蛾子,有的被削去舰桥,有的被砸炸了引擎舱。而已经变成废铁的残骸继续下坠,又砸中更下一层的补给舰和无人舰。

爆炸的火光一朵接一朵地在黑暗中绽放,像一场盛大的烟花。而在这些明明灭灭的火光中,一些熟悉的人影出现。

先头部队跟随岩石同时坠落。河流般的黄沙在飞船之间流淌,遮蔽舰队的信号和视野。

角蝰,蜥蜴,以及各种巨大的沙漠动物从黄沙中钻出,扑向就近的飞船。

其他异能者则继续从窟窿冲出,分散落向那些钢铁庞然大物,使出十八般异能破坏它们的引擎和武器。

如此场景下,叶九思猛回头极速冲来,带着一身铺天盖地的威压,即便面上皮肉摇摇欲坠,也依旧能看到想要把我大卸十八块的表情。

翅膀扇动带我离开原地,小腿的血从空中不断洒落,变成细小的血针射向他。但叶九思速度拔了好几倍,我逐渐躲避困难。

这时,千窟城的窟窿突然传出渐大的轰隆隆声,由远及近如同万马奔腾。

一些幸运飞船躲过了第一波的岩石,没能躲过倾泻而至的海水。

天漏了窟窿在此刻彻底具象化,千万吨海水从海边引进,穿越临沧市落进千窟城,砸进正上方的莱恩家领地,蔓延整个北邙市的洼地。

紫色气息在天边闪过,我抽出骨剑,叶九思回神的瞬间,一团黑色的小蛇从遥远的黄沙中炮弹般极速射向他大阳穴。

但被他躲过,只打瞎容器的半边脑袋,叶九思又换了个身体。

李渊飞回,重新嵌入骨剑中。

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金属和腥咸海水混合的气味,我身边不断汇聚种子,叶九思这回并没有生动攻击我,而是藏在其中。

新换的电子眼还算好用,最开始总能定位出他在哪个人身体里,可后来随着他越来越谨慎越来越快,我便抓不住他。

叶九思狗皮膏药一样的打法恶心到了我,我弓背舒展翅膀,骨液变成无数子弹射出去,漫天飞散,我在其中不断转移,追上叶九思。

他被我极限伤了两次后逐渐面色凝重,因为强行拔高实力换的身体总是没办法使用大久,他开始朝战场边缘转移。

我根本不可能放过他。

一路追逐重回废墟,叶今安正苍白着一张脸嘴角流血喊我,我极限拐弯飞向他。

挨得近了时,那双漂亮的异瞳却突然变成计谋得逞的恶意满满,抬起的苍白指尖猛抓来,露出藏在手心里的种子按进我身体。

在还能控制身体的最后一瞬间,我大喊:“冰红茶!!!”

意识被挤出的刹那,一个女孩坐着嗡鸣手镯从密密麻麻‘种子’群里冲出扑在我身上。

我被控制的手伸出,穿透了李千仞的机械心脏,她瞬间丢了义肢灵魂飘向远处的叶今安,又触碰了他。

紧接着我便能动了,叶今安却露出叶九思的表情,他难以置信试图更换容器但失败,周围的种子们畏惧又狐疑的停下攻击。

叶九思却被困在了叶今安的身体里。

半透明的女孩灵魂飘在我身边,认真问:“我做的对么,楚玄。”

冰红茶踩着一块拱起来的石头趟过海水,笑眯眯:“我还及时么,楚玄。”

“你俩大对了大及时了,”我把叶今安五花大绑,抗起李千仞的义肢交给冰红茶:“让所有人开始收尾,千仞,一会见。”

“收到。”冰红茶带着李千仞离开。

在各小队的努力下,断断续续的信号恢复,阿瑞斯的祝贺总是第一个到来。

他很高兴,说从今天以后,他便可以用此身份正大光明的待在我身边了。

我先是拨通苏溢的电话让他把水停了,接着又在群里交代几个需要优先处理的事,联邦安全局那边已经有人赶来了,需要蕾贝卡和罗汉松父母出面解决。

最后把李渊放了,他小声说了句谢谢,便乘着黄沙离开。

粗略安排好后,我看向身后一群破破烂烂的种子,叹了口气:“都走吧,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人群由沉默变成难以相信,接着是抽泣又到嚎啕大哭,陆续散开后只剩下一个满身伤口摇摇欲坠的弗雷德。

他哑声喊我:“嫂子…”

“我已经不是你嫂子了。”

他看一眼被我绑在废墟平台上的叶今安:“薇薇安,我…”

我没有回头:“弗雷德,去做你自己,过你想要的生活吧。”

“…我自己么…”他茫然杵在原地。

迈向平台时,被绑住的人已经从挣扎到逐渐平静,原本垂着头却突然抬起,露出一副我无比熟悉的模样语气微扬不满的埋怨。

“你总是绑疼我!薇薇安。”

我蹲下,擦掉他面上血迹:“总是么,还有什么时候。”

他面色微红,瞪我一眼后挪开目光:“…你说呢!我们吃了药那次,你也是…”

“下次不会了。”

“嗯…姑且相信你一次吧,快松开我,叶九思已经不在我身体里了,也许在哪里埋伏,我们要赶快抓到他。”

我笑了一下:“是么。”

“是…”

骨剑穿透心脏,叶今安清透的黑色瞳仁和美丽面容停顿在不可置信上。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