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你在叹气。”烛婴突然道。

万翎唬了一跳, 想她应当也没有发出声音,回头朝烛婴看去,就看到他略含笑意的眸光。

罢了,这人嘴中也不知道有几句真几句假。还是多顾顾自己吧, 反正拿了这断魂草, 圆了星楼的愿, 她与烛婴也就不太可能再有交集了。

她这次是真真地叹了一口气,无奈对烛婴说:“你要是能坦率些就好了。”

就同兰朔那样......

“坦率?”烛婴眼睛微睁,“为何要坦率?”

某些方面来说, 他也算是“坦率”了。

万翎摇摇头, 他们已经到了冥域与其他三界的岔口。天光渐进,云层混沌。

烛婴在万翎不再看他后也敛了笑,收起手中灯盏,看向一线天光之处:“在那里。”

这次,万翎自己飞身而上,没再让他相帮,不一会儿就腾腾穿雾而上,到了诸神天她自己的金乌神殿。

小青已在殿口等了半日,看见万翎自是十分惊喜,但很快, 它的目光落在万翎的衣裳上。

“神君,这外袍是?”

万翎低头看了一眼, 是烛婴先前替她披上的,也挡了许多血池狱里飞溅上来的血水,下摆呜呜糟糟。她随手解下来丢在小青头上:“弄干净了送去蛇神宫。”

“不必。”烛婴姗姗来迟, 他自己的衣裳倒是在这片刻里又换了一套崭新的。不等小青从外袍下探出头,他随手一捻, 就有银白色的火焰一蹿而上,将那件外袍烧成星点。

小青吓得呆滞,被万翎展袖揽过去。

“脏了就烧,神君好财大气粗。”她啧道。

烛婴颔首:“向来如此。”

有了断魂草,万翎看着烛婴施法,而后将断魂草投入手中的墨台中。

万翎:“这是何意?”

原来断魂草混在特制的墨中是为了取其“断绝”之力,切断星楼与魔主的本命联系。

她自觉在一旁没帮上什么忙,便顺手拿过那墨台,着手磨墨。

先前没有细闻,现在草被碾碎了,便发出一股腥气,万翎皱了皱鼻子,面露不喜。

“你不习惯,还是我来吧。”烛婴接过去。

他从容地一手端着墨台,一手拿磨石,在墨台中辗转:“它长在血池里,难免不好闻。”

万翎支头坐在窗边,端详他提笔蘸墨,俯身在星楼身上画符印。看上去动作行云流水又大刀阔斧,可万翎仔细去看,看见一列列细密的神文,再看烛婴此时专注的神色,还有轻抿的唇角。

她微微一笑。

最后一笔画完,烛婴搁了笔,边净手边问:“神君笑什么?”

原来他的用心也没有全然专注,还分了余光在万翎这里。

万翎只道:“觉得你刚才的样子很是少见,所以有趣。”

烛婴接着她的话:“的确少见,我很少帮别的神君做事,我也觉得有趣。”

万翎镇定自若,笑道:“那神君就多帮忙,神生枯燥,多结交几个朋友也好。”

“嗯,”烛婴一反常态,竟又顺下话头,“我会的。”

万翎还以为他是转性了,真的要广结善缘,可之后等待星楼清醒过来的几日时间里,也不见烛婴再在诸神天出现过,再有神的筵席相邀,他也是一概拒绝。

星楼醒来的那日,万翎正百无聊赖地躺在扶桑枝上“打坐”,也就是所谓的汲取天地灵气。她做了神才知道,原来神也是要修行的。

她的眼睛闭着,神识却能覆盖整个金乌殿,甚至还能飘到隔壁的神殿,同那位神君打个招呼。

飘着飘着,神识中出现一个金光闪闪的祥瑞光晕。

万翎睁开眼睛,呼吸间走到百鲤净面前。

百鲤净手中挽着一小筐,万翎仔细一瞧,是一筐珍珠蚌。

她肉乎乎的脸上笑眼弯弯:“姐姐,我那里太多了,就来送些给你。”随即压低声音,做神秘状:“还有上次那个......怎么样了?”

万翎谢过后领着她进殿,星楼还在昏迷之中。

百鲤净一眼就认出了星楼脖子上的符印,得知了前因后果,十分诧异:“姐姐竟然请得动蛇神吗?”

万翎沉思道:“我是知道他看着不太好相处,但若你多与他说话,他还是挺友善的。”

“喔——”百鲤净摊手道,“大家之所以不与他来往,主要还是因为蛇神是从归墟之底诞生的,和我们不太一样。”

看万翎略显疑问,她又说:“你看,姐姐是扶桑金乌,我是天水锦鲤,都是生来如此,但蛇神不是。听说他诞生之前,神识在各界飘荡,最后是自己选择了蛇身,比我们存在的都早一些,却来诸神天比较晚。姐姐想啊,莫非是......那个?”

她指了指下面。

万翎蹙着眉头:“归墟?至高......”后几个字被扑过来的百鲤净捂住了嘴巴。

“嘘嘘嘘,不可说不可说!”

她摇头晃脑地又说:“还有啊,烛婴神君在入诸神天之后,一直是爱往下界去的,和我们从来不来往,反倒与妖族之类的来往比较密切。他身份不明,又性格古怪,所以我们就不与他交际喽。”

万翎点了点头。

“嘿嘿......”百鲤净看着她傻笑。

“有事找我帮忙?”万翎一眼看透她的来意。毕竟她都带来这一筐珍珠了,万翎可不信她殿中真的珍珠太多,多到要来匀给别人的地步。

百鲤净果然亮着眼睛点头,一点都不扭捏:“我在天河里看到姐姐是从冥域上来的。我有个不情之请——”

这件事说来,也是他们的错。

那日烛婴破开虚空裂隙,正巧是有只鲤灵跳入天水下界,却不小心落进了冥域裂隙里。

百鲤净也是后续清点时才发现,可她神身主福运,要是去了冥域,指不定会影响冥域该有的秩序,这才来央求万翎代她去找鲤灵。

“这倒是巧了。”阎王给她的那块令牌刚好可以派上用场。

万翎答应下来。

心头大事了却,百鲤净松了口气。两人的注意力重新回到星楼身上。

百鲤净戳了戳他的脸蛋:“这人一身倒霉命呀,不过好像有贵人相助,奇怪,一半大死之相,一半大运之相。”

不料星楼好像听见了似的,猛地眼睫一颤,睁开了眼睛。

百鲤净一吓,“哇”一声退到万翎身边,而后凭空不见,是回自己殿中去了。

星楼摸着刚被戳出两个印子的脸,还有些茫然,只记得一双灵动不已的眼睛。再动了动身体,发现自己的魔力已经被压制完全了,也不再感受到魔主的存在。

“多谢神君!”他感激涕零,对着万翎俯身相拜。

万翎感慨之余矜然点头:“吾想问你一件事。”

星楼大声道:“神君请问!”

“魔域的入口在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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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阎王一脸麻木,正疲倦不堪地批理各鬼差呈上来的折子。

大事小事,零零碎碎,案牍劳形......

那个鬼偷渡去了人界,这个鬼和鬼差打起来了,还有个鬼去孟婆那里闹事找前世情缘......

这等鸡毛蒜皮的事......

阎王冷酷,手中字迹龙飞凤舞:“打入东西地狱!”至于去哪个地狱,服几年刑期,都是手下判官再定的事。

冥狱不像人界,人数总能保持一个大致的平衡,冥域鬼的数量却是越来越多,除了人还有各种生灵,打入地狱的,排队转世的,统统都要在她这里过目,偏生一天休假都休不得!

阎王越想越有怨气,文官鬼在踏进殿中时微微有了迟疑。

“何事!”阎王愤愤抬头,咬牙切齿,手里的笔嗖嗖生风不曾停。

万翎被这满殿的鬼怨气所惊住,更被她翻着白眼的悲苦之相所惊愣住了。

“哎呀!”阎王见了她,立马扔了笔,强堆起笑,“万翎神君又来啦,但我现在实在很忙......你看看!”

她翻开下一本折子,恨铁不成钢地指在上面:“‘冥河里打捞起一只鲤鱼’!怎么有这等事!”

她的神情如戏里惊变的鬼脸人物,精神十分不稳定。

万翎忙道:“我就是为了这件事来的!”

“......”

慌慌忙忙与鬼差一块儿将那只已经吓晕的鲤灵放归天河,万翎回了阎王殿道谢。

阎王终于是批完了折子,虚脱般趴在桌上,气若游丝。

万翎拿出袖中花神送她的杏子酒:“我喝不了冥域的酒,陛下可以喝神界的酒吗?”

阎王坐起身,振奋道:“可以可以!我半点也待不下去这阎王殿了,不如与我去忘川泛舟!加点忘忧草才算好!”

奈何桥上鬼影稀疏,今次的投胎时段已过,没什么哭哭啼啼的嘈杂之声。

阎王一抿杏子酒,幸福地眯起眼睛:“上一次喝到神界的酒,已经不知道是哪个岁月里的事了。”

万翎与她对坐,学着她的样将一根忘忧草在扔在酒壶里。

“是烛婴神君的酒?”

阎王道:“非也非也,他可不像阿翎你这么贴心。”

“说起来上一次我听你们对话,烛婴神君先前是来......”万翎忽然就想打听打听往事。

阎王半点不藏私,捂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

“你们当然是不知道的!烛婴先前善心的很呢!”

“你可知道那血池狱里的是他什么人?”她神秘地弯起眼睛,似笑非笑地问万翎。

万翎坦诚道:“我只知道是他曾经捡到的‘妹妹’。”

“嗯,没错。”阎王诧异道,“他竟愿意告诉你。”

“不过,按我对他的了解,有些事他一定不会告诉你。”她正经道,“你可得保证,不能透露是我告诉你的!否则我其实不一定打得过他,冥域就要另选新阎王了!”

万翎被她逗笑,忙说好。

“烛婴那家伙啊,从前没上诸神天前,是个好心泛滥的神。”阎王如是点评。

那时人界是灾年,往冥域报道的鬼都比往常多了一倍。

有一个婴儿被扔在雪地里,鬼差都已经到了,就等她哭声一止上前勾魂。可这婴儿比较幸运,恰逢烛婴下山寻找食物,被他捡去。虽说生死簿上明确记载着这女婴寿命马上就要到,可架不住烛婴善心大发,多管闲事,喝退了鬼差。

他那时也不明白人界男女之别,只当那婴孩是小兽一样的养,就与人养小猫小狗一样。

养着养着,小姑娘差点被养死过两回,烛婴特地去人界看别人养孩子的方式,才终于将那小姑娘拉扯大一点。不过后来他待不住这小小山林,又不能带着那小姑娘去各界,就将她留在山里,只定期回来看望。

小姑娘年岁渐长,对外面有了向往,时不时偷着下山,懂了诸多人界之事。她对“兄长”有了仰慕,有了些别的心思。

只是烛婴全然没有这类想法,每每斥责之时,小姑娘心中便生了恨意。

说来也奇怪,升米恩斗米仇,前十余年的救命恩人,却成了现在限制她自由的“仇人”。

烛婴轻飘飘地告诉她只是给出去了一个鳞片,实则不然。

那小姑娘伙同人界的一国国君,将烛婴骗至一处阵法之中——千年前人界还是存在有本事的妖道的,虽说烛婴不至于丧命,但也伤到了实处。

被剥走几片鳞片,剜去一处皮肉,削剪几缕头发……一朝被缚,看似供奉,实则不过阶下囚。烛婴开始怒极,可那小姑娘也因此登后位,享了曾经不敢想的荣华,央求他帮她最后一回。

——反正神的伤口很快就会痊愈。

“后来呢?”万翎听着就疼,倒吸了口冷气。

“哎!陛下怎么来了!”桥上,一位美妇探下身,朝她们挥了挥木勺。

木勺原本舀的是孟婆汤,这位美妇正是孟婆无疑了。

阎王掀起帷帘,笑道:“且忙煮你的汤吧!本君陪好友吃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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