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跟丢了?”

属下僵着脸赔笑:“就是眼看着他们进了一家成衣铺子, 带人进去搜也没有搜见......请雨娘大人责罚!”

雨娘也没生气,只是微笑道:“扣钱。”

“不要啊大人,您怎么罚都可以,就是不要扣钱啊......”

雨娘摇摇头:“没的商量。”

说话间, 又有人来报, 说是有两人拿着巫府的令牌来了第六层, 有可能就是那两个黑衣人。

原本要哭出来的属下脸上雨转晴天:“这次我一定捉他们回来!”

可还未走出去,雨娘又叫住了他:“慢着,不必去了。”

她对那两个黑衣人的来路起了好奇, 人都来了家门口了, 势必要自己去会一会。

第六层的石门前,那六个魔文大字尚未经历岁月剥蚀,还在火把照耀下泛着青光。

“永生......”烛婴嗤笑一声,身边路过的小魔警觉地竖起耳朵往他们身上看。

万翎接过话头,一本正经道:“永生好啊。”

小魔移开视线。

袖子遮掩处,万翎不客气地掐了一把烛婴的手,触觉光滑细腻,便再顺手摸了一把。

她以为亲都亲了,也没有什么好避讳的。都是活了许久,她又不是傻子, 怎么看不出烛婴对她也有欲。

成年人的欲望不需要解释,就像王八看绿豆看对眼了一样。

至于这欲之前有没有情, 她也管不着了。

万翎再看了一眼他,她不知哪天突然就死了,索性破罐子破摔, 心想最终还是在一棵树上挂死了。

她想念兰朔,想念他的亲吻, 也想念他赤裸裸的爱意。这份想念在知道自己活不长久后更加汹涌。

烛婴这会儿格外细皮嫩肉,“嘶”的叫了一声,皱着眉头委屈道:“无缘无故掐我做什么?”

万翎再主动牵过他的手,抚了抚他如羊脂玉的手背:“你的手好看。”

烛婴又说不出话来了。

“......”他忽然扯回袖子,道,“你对所有人都是这样,还是只对我是这样?”

纵使心中喜悦不自胜,这还是要问清楚的。

他只擅长做戏,这颗心曾经被人伤过,一旦要真的再给出去,可就不能只是一时的激情了。

万翎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盯着他眼睛道:“你觉得呢?”

蛇的眼睛可以蛊惑人心,那里现在没有俯视的怡然自得与高高在上,只有平静又暗藏汹涌的金海。万翎怔了一下。

烛婴带着笑意道:“你要是想好了,能对祂起誓,永远做我的伴侣吗?”

永远这个词,有些太重了,又十分虚无缥缈。

说不定今夜她就要死。

万翎敛了笑,打了个哈哈:“那我得再想想。”

烛婴积郁在心口的喜悦又被浇了一泼凉水。他进退两难,这般受制于人的滋味不好受,但他有耐心。

“你知道凡间的蛇是怎么捕捉猎物的吗?”他道。

万翎颔首:“毒,或者绞死。你是毒蛇?”

“不错,但我喜欢后一种方法。如果遇见了喜欢的猎物,如果它被我捉住了,我会从它的脖子开始缠绕它,直到它失去心跳。”

万翎挑了挑眉:“你在威胁我?”

烛婴摇头:“没有,我在提前与你讲明。我从未有过伴侣,但我知道自己的脾性。要是你出尔反尔,背叛了我,我会尽力一搏,要么杀了你,要么把你关起来,但我想后者与前者无异。你是得慢慢考虑。”

“唔......”万翎打了一个寒噤,默默离他远了一些,“你说的真可怕。”

可她转念,嘴上又道:“你怎么肯定我能被你杀死,如果你没打过我呢?”

烛婴认真道:“那我们可以先比试一场,比出胜负再做决定。”

他的神情不像是说笑。

万翎忽然心累,不想和他打,只好说:“还是算了吧。我再考虑考虑。”

说话间,魔宫的轮廓已经隐约现于眼前,残阳如血悬挂在魔宫最高处的尖塔上,仿佛给那层屋檐染上了凄厉的血色。

宫门正开,里头传出了乐声,不过比起凡间的丝竹歌舞,这里的乐声要高亢许多,不时传出几声情绪激昂的呼喝。

“里面在做什么?”万翎疑惑道。

他们正走在一座石桥上。石桥下流淌着地下河流,是暗红色的,万翎往下看去,清晰的看见自己面孔的倒影。

一个声音不紧不慢地在背后响起来:“魔族士兵在唱歌呢。二位不知道吗?魔族人应当都听过这首歌,讲的是战场风光。”

雨娘立在桥下,撑着一把黑色骨伞,笑意盈盈地看他们。

她指甲上的蔻丹与残阳一般红艳,眼下用墨画了三滴水滴,穿同样如墨般的颜色。

万翎的心紧了紧,这一看就不是个普通的小角色。

烛婴贴着她,将手勾过来,勾住了她的手指,递来一片窄长锋利的叶子。

“不要紧张。”雨娘撑伞走上石桥,“只是来提醒两位,第六层要落雨了。”

“......多谢。”万翎慢道。

眼神交汇中,又有些剑拔弩张的气氛,雨娘看似漫不经心地打量他们,实则心中暗惊。

不是魔域人。

她笑了笑,道:“我不知两位是怎么来的魔域,但魔主不欢迎他界的客人,还是尽早离开为好。何况你们伤了巫大人的儿子——不过我私心话,舌头拔得好。”

万翎不知是敌与否,但能辨认出她身上的强烈的魔气,装傻道:“你认错人了。”

能在第六层工作的魔非同小可,应当是魔宫中人。

雨娘抬了伞檐,瞅了一会儿天色:“落雨了,介意与我去酒肆喝一杯吗?”

“我们还有要事。”她抬脚欲走。

可挽着烛婴走出去时,天上的雨水骤然簌簌而下。这雨水比不得凡间的,色泽偏红,还有淡淡的腥味。

雨娘莞尔:“魔域的雨对外来人身体不好,还是和我去喝一杯吧,用不了多久。”

到了旁的酒肆里,有魔一眼认出是雨娘大人,打了个招呼问怎么没在魔宫里。

雨娘摆手说:“来了两个新朋友。”

听到她的名字,万翎终于想起了星楼提过一嘴的魔宫两护法,雨娘和晴娘。传闻不如见面,雨娘看着是比其他人面善很多,但焉能知道她是真性情还是笑里藏刀。

三碗酒端上来,用大海碗装的,有半个十斤西瓜那么大。

“两位怎么来的魔域我也就不细究了。不过宫里正在办宴,为了这筵席我忙活了一下午,你们做什么都好,可不要去搅和我的成果。”

万翎与她虚与委蛇道:“那阁下不需要去忙吗?”

“是得回去,不过你们的身份实在令我好奇,可否直接告诉我?我保证不会告诉别人的。”雨娘眨了眨眼,真诚的就差对天发誓了。

她的目光在万翎与烛婴脸上左右逡巡一阵:“二位用的也不是真脸吧?这世上沾了雨水还不消褪的易容术可难见。一女子和一男子,二位是夫妻还是兄妹,看样子也不像普通关系。没听说他界有法力高深的夫妻搭档诶?”

“你当真想知道?”万翎反问。

雨娘点点头:“想啊。”

“那我也问一个问题。魔宫里的宴席该怎么参加?”

雨娘:“哦,你们想见魔主吗?这个简单,我去通传一下,验过真身就能见。”

“好吧。”万翎指向自己,“我叫小山”,再指向烛婴,“他叫阿兰。我们是人界的修士,修了点秘术所以在人界混不下去,运气好撞见进来的入口,下来碰碰运气。”

反正就是乱说一气,雨娘扯开嘴角:“我看着是这么傻的人吗?”

万翎诚恳道:“都是实话,雨娘大人爱信不信。”

“为何要找魔主?”

“谋点差事做。”

雨娘咕咚一下喝完碗里的酒。

“姐妹,我劝你别来。魔宫穷得很,魔主也不是一个好上司,跟着我的弟兄们连薪水都发不出来,要不是我阿姐一定要跟着魔主,我早就请辞逍遥去了。”

“而且,还是那句话,你们被巫大人的人盯上了。”

话音刚落,雨娘偏了偏脑袋,像是听到了谁的传音,惋惜地叹口气。

“怪我,不该留你们喝这碗酒的。巫大人小心眼的很,已经和魔主告状了。我不杀你们,但出去后还是小心为妙,快回去吧。”

赤雨中,有一列宫里出来的侍卫,手握长长的弯镰刀疾驰而来。

万翎正心中暗忖她是个好心肠,不料她直接探出头,朝那些侍卫大声招呼:“喂,在这儿呢!别找了!”

“......”

雨娘吐舌道:“职责所在,理解一下嘛。若你们能活下来,我再请你们喝酒啊。”

“雨娘!”在赤雨中,又出现一个女子的大声疾呼,“回来!”

长鞭急急而来。

一片利刃般的叶片仅与雨娘的喉咙咫尺之遥,她被长鞭裹着腰身飞出窗外,不可思议地看着飞叶出手的烛婴。

就连他是什么时候有的动作她也没看清。

隔着雨帘,烛婴的金眸一闪而过,里头一派肃杀之色。

两人的身影在酒肆中又凭空消失,她再往下看,人已经站在长街上了。

雨娘往后撞到晴娘的臂膀上,再看见魔主竟也在:“咦?”

烛婴之所以突然出手,原因无他,是因为察觉到了魔主的到来。

万翎站在他身前,眯眼看清了魔主的脸。

这还是她第一次看见魔主完好的正脸,脸上没有疤,长得也算不赖,只是眉眼中一股骇人的戾气。

他此时看着万翎与烛婴冷笑:“二位从诸神天远道而来,真是稀客。”

雨娘惊讶地要再说话,被晴娘一把捂住嘴拖到后面去。

万翎就知这件事没那么容易。反正也装不下去了,干脆露了真身,随着身上浮起的光点渐散,额上的金乌神印赫赫现于人前。

跟在魔主身后的魔兵魔将越来越多。

“只是随意来逛逛而已,魔主多心了。”她道。

“你只知魔灵子能窥见我的行动,却不知道,我也能窥见他的,我知道你——金乌神,对吧?”

哦,万翎恍然大悟,约摸是星楼在扶桑树下醒来的时候。

魔主又皮笑肉不笑道:“我还知道,你们是从归墟而来,转眼你们就来了魔域。是祂对你们有所指示?要来杀我吗?”

所以他是早有准备。

万翎暗叹一口气,早知道就不让烛婴跟着她了。

若魔主没有防备,烛婴能凭自己的本事出去,可他有备而来,要出去就没那么简单了。

没有烛婴她能放下一切与魔主同归于尽,可现在烛婴没有神力,即使他说自己能自保,可万翎不信。她做不到拉着烛婴一起去死。

“你挺有自知之明的,但今天就算了。”她耸耸肩,对烛婴道,“我们还是走吧。”

“想走?没那么容易!”魔主腾空而起,背后的魔气映天,自流窜的风雨里生出十几柄气剑,平地挂起罡风,猛烈地让底下人快支持不住身体。

烛婴紧紧握着她的手,万翎定了心神,小声对他说:“别动。”

十几柄黑色气剑嗖嗖飞来,她抬袖一挥,振出去的神力也是用了十成十的,只把那气剑销毁去大半,还有两柄贴面而来,万翎拉着烛婴往后移位,气剑钉在他们跟前,在地上灼烧出两个黑洞。

“这里是魔的地盘,神力本就受到压制。”烛婴蹙眉道,“可要我帮忙?”

万翎才不要他帮忙,谁知道他强行回复神力会有什么后果。

她甩袖露出手腕,严词厉色道:“说好了我护你,你上来!”

烛婴抿唇沉思片刻,白光一现,变作小蛇绕在她腕上。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