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回到缥缈山, 时间好像不曾有过流逝。

百玄子十分生气,没有给她好脸色。他指着地上那坨包袱,恨恨道:“我让师姐带上,里面有上好的丹药和避鬼符, 还有许多钱财, 若是你带上了, 何苦受这一遭难!那姬双月请你去你拒绝不就是了,说几句好话囫囵过去,她又不能来绑你!”

万翎夸张地发出龇牙咧嘴的吸气声, 百玄子虽嘴上不饶她, 替她疗伤的动作却轻柔下来。

她挑了一个时机赶紧打岔:“师弟一会儿随我回轻羽峰看看兰朔吧,他伤得很重,牙都断了一颗。”

青冥坐在一旁喝茶,闻言道:“若是伤得太重,就放他回昆仑吧,妖有妖的修行,你偏要逆天而行。”

万翎不赞成地哼了一声:“我的徒弟,去留不用师兄劳心。”

又想了想,她多了一句嘴:“师兄好古板,姬双月说得在理, 你和师尊确实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青冥眯了眼,茶盏重重搁在了石桌上, 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放肆!”

百玄子眼看不好,这两人刚缓和的气氛,闲话扯了几句, 就又要吵起来了。他头疼万分,嚷嚷道:“师兄, 劳烦你帮我去屋中找瓶丹药,就是青木格子里扎着靛蓝细绳的那一瓶!”

青冥深深看了一眼百玄子,最终站起身,宽大的月白广袖拂过流风,而后一丝不苟地被他用修长手指定住。

“哼,老古板!支开他干什么?”见青冥走了,万翎才轻声嘟囔,前头那句说得格外轻,唯恐被外面人听见。

百玄子收好装满了药的木箱,叹了口气。“师兄不喜欢兰朔。”

“兰朔又没做错什么,他小肚鸡肠。”

“这几年世间不太平,各种妖怪都现了身,师兄是怕你飞升有误,怕妖性生变。”

“那也不能老是针对兰朔吧?”

“师兄啊,他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你记得有一回你辟谷期间嚷着要吃凡间的叫花鸡,还点名道姓要什么什么国什么街上的那家,还是师兄连夜去特地捎来给你的。”

万翎撇撇嘴,颇有些脸红:“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你提了干什么?”

师尊对她要求严苛,辟谷期间只准喝露水。那夜里约摸是三更了,她想那只叫花鸡想得受不了,咽下去的口水都能把肚子填满,一边哭一边朝浮尘说要xx国的叫花鸡,什么“吃一口就行”,“吃完一口弟子一定三年不沾荤”。

浮尘充耳不闻。

倒是第二日青冥敲了她的窗扉,扔进来一只热腾腾的、刚撕下来不久的鸡腿。

“哇!师兄,那个,怎么只有一只腿?”

青冥面色冷峻:“你不是说只要吃一口就行了吗?”

“......那还有的......”

“都扔给山上那几只白鹤了。”

“呜呜呜——”万翎边吃边气得流泪,青冥没走,还特意等在窗边看着她吃完,眼中满是无奈。

“没人与你抢,怎生又哭了......”

万翎垂眸,问道:“师弟,你觉得师兄与师尊像吗?”

“像啊,”百玄子脱口而出,“师兄跟着师尊的年岁最长,当然与师尊像。”

“我不是这个意思。”万翎思索着,斟酌出合适的言语,“我记得师兄在师尊死前没有那么冷淡古板的,现在却是,那么像......”

她想起姬双月赤红的双眼。

“好像是一个人一样。”

百玄子听她呓语,打了个哆嗦:“师姐别吓我,哪有那么玄乎?你是太想师尊了吧,师兄本来就是这样的性子啊。”

说得也是,是她也被姬双月弄糊涂了。

万翎呼出积郁在胸口的一口浊气,又道:“我问你,人若死了几百年,还会再重现在世上吗?”

“师姐是说鬼?”

“比鬼厉害得多,甚至,也比妖厉害得多。”

“这样的话,我不知道,也从来没有听说过。师姐,可是鸢台山庄还发生了什么事?”

“......”万翎顿了顿,还是摇头道,“没有。”

那边,青冥冷着脸从屋中出来:“没有你说的那种瓶子。”

“啊哈哈,”百玄子挠了挠脑袋,“是我记错了吧,那应该是鹅黄绳子的那瓶。”

青冥手中拎起一长串药瓶,什么颜色的绳子都有,鹅黄的,大红的,鸦青的等等,他全都拿出来了。

他将百玄子说的那瓶扔过来,正中百玄子的手心:“拿去。走吧。”

万翎迟疑看他。

青冥别过视线:“不是要去给那蛇妖治伤吗,你们去罢,我就不去了。”

万翎与百玄子对视一眼,百玄子挤挤眼睛:你看你看,他就是这种刀子嘴豆腐心啦,不要多想。

-

轻羽峰,兰朔依旧无知无觉地沉在梦中。

他行走得太久,又不知去处,甚至来处也不记得了。

天地是空白的,四面神殿巍峨,将他困在其中,如同被千山困住的一只小小蝼蚁。

师尊在哪里?她为何没有来找自己?

行至中途,渐渐有一个模糊的人影等候在神殿长窗前。兰朔直觉地受到感召,加快脚步走过去。

那人影没有动作,笼在一团白色的光晕里。

“真弱小。”他说。声音好像隔着水,听不清他的音色。

兰朔愕然,却发觉自己的喉头说不出话。

“有时候,我甚至想拿回这具身体了。呵,说笑罢了。”

“与其逆天而行,顺其自然修习妖法又有何不可?”

“你本来就是妖,也注定不会是仙。”

兰朔追上去,行至跟前那人却云烟过眼,转眼消散了。

他绕着这长窗走,久久的绕不到尽头。一根又一根高耸的廊柱,大殿飞檐上垂下来的金铃宝器,还有远方天地交界处那轮渡着五彩的金日。

没有风,没有人,甚至听不见自己的脚步声。

兰朔忽然意识到,这里是否太过安静了?

他的金玉铃呢?无欲剑呢?

兰朔深吸了一口气,从梦中猛然惊醒过来。

“兰朔?醒来了?还有没有哪里疼?”他的床榻边上,万翎放下手中正在擦拭的浮光,上前来试他的额头。

兰朔该是没听清楚,看着她,懵懂地,极慢地眨眼。

视线从朦胧逐渐清晰,万翎已经换回了她自己的衣裳,布满月华流光的袖子挡在他眼前,有若有若无的兰花香气,是在他房间里待了许久了。旁边丹药摆了三瓶,他心口处还是有些抽抽的疼。

“还好没烧。你放开识海,我替你看看。”万翎关切道。

这次他听明白了,下意识捂住了自己额头,视线移向自己身上的被褥,声音闷闷的:“我没事,师尊别担心。”

他难得拒绝万翎,万翎反倒生出好奇来了。

“你的牙呢?我看看。”

兰朔的耳根一红,毒牙是蛇很重要的东西,牙断了这种事也太没有面子了。

他舔了舔那里没了一半的豁口,已经不出血了,但对万翎还是紧紧闭着嘴,不让她看,连讲话都因为不肯张嘴变得黏黏糊糊的:“会长粗来的......”

等到下一次蛇蜕,就会长出来的。

“哎——”万翎叹了口气,忽然感慨,“兰朔长大啦。”

徒儿长大一点后就会排斥师父看识海这种比较隐秘的事情,甚至连牙都不愿意让她看了。万翎点点头,她很理解,毕竟自己也是这样过来的。

她有一阵情窦初开,觉得一个长老门下的某弟子十分好看,隔三差五就去看他。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结果浮尘某次一探,第二天就带她去那人住处,她才发觉那人不过绣花枕头一个,于是没了心思。

虽是师尊没让自己为情所困,但万翎自那以后也是不喜欢被探识海了。

兰朔有些不服气地争论道:“按妖的年纪算,我也是大蛇了!”

“你先前护我的时候,那才是你的真身?”

兰朔一愣,才意识到自己露馅,很是局促,眼睛不安地眨动。

万翎道:“怎么从没告诉过我?”

“那种不好看,小一点比较好看......”还可以盘在万翎的手腕上,兰朔很喜欢那个地方,十分熨帖安稳。

看他躲躲闪闪很难为情的样子,万翎只觉得他很可爱,小蛇爱美就爱美吧。

她拍了拍兰朔的脑袋,笑道:“兰朔很好看的,不管变大蛇还是变小蛇都很好看的。”

若是蛇形,兰朔的尾巴就该立起来了。

他“唰”一下躺回去,拉过了身上的被子举过头顶,将自己完全罩在了里面。

“师尊,你去歇息吧。”

“诶?”转念一想,兰朔该是累了。万翎只能将那几瓶丹药往他枕边放过去,叮嘱道,“你记得吃药,你百玄子师叔特意炼的,为师明日再来看你。”

兰朔屏气凝神,竖起耳朵听她的动静。等屋子里安静下来许久,他才将被子一踢,懊恼地翻过了身,将脸朝下枕在手臂上。

——若是顺其自然,修习妖法呢?

那个讨厌的白色影子说得对,与师尊比起来,与姬双月比起来,他都太弱小了。

他一直在抑制自己的妖力,但他本来就是妖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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