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他掌心里是那几枚红彤彤的圆果, 底部有五叶花形状的白色果蒂,万翎没有见过,吃不准那是什么果子。

兰朔欣然道:“这是我在树上摘的,昆仑都没有吃过这样好吃的果子, 可好吃了, 师尊尝尝吧。”

他已经尝过, 特意在日照最好的树顶上摘了几颗最大最红的给师尊送过来。

万翎姑且拿起一颗,在兰朔期待的注视下含进嘴里。

“唔......”她鼻头一皱,吐了出来。

兰朔呆呆地看着:“不好吃吗?”

“倒也不是不好吃......”万翎不愿打击他, “只是我吃不惯吧。”

实则一入口, 她就尝到了一股腥味,像血又不像血,猩甜到发腻了。

兰朔失望地“啊”了一声,又拎起另一只手里的兔子:“那师尊吃这个吗?我来做?”

万翎:“不必了。”

兰朔:“那......那师尊有什么想吃的,我再去找。”

他好积极,年轻的妖就是好啊,好了伤很快就能活蹦乱跳。

万翎站起来,顺手捡起了他的蒲团,玩心一起,直接搁在了兰朔的头顶。

“为师什么也不想吃, 你把它处理掉,整理完我们就去大沂国都城。”

兰朔头顶蒲团, 左手拿果子,右手拿野兔,是一动也不敢动了, 娇嗔地喊了一声“师尊”。

师徒间的嬉闹在这几年常有,万翎虽然岁数长, 但心性却还没有完全变成老人。

万翎状似无辜地倚在树边,抱臂等他。

“不准拿下来。”

说完她惊觉自己怎么变得那么幼稚,俗话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也许是与兰朔相处久了,又有辛芷那只多话的小狐狸,她现在多少有些为老不尊。

“罢了,还是拿下来吧。”她清了清嗓子。

兰朔将自己很喜欢的那几颗果子收在了随身的锦囊里,又看了看手里的野兔,感觉有些可惜。

他在地上刨了个坑,正要将它埋进土里,万翎建议道:“现在刚好赶上早市,拿去卖也可以。”

于是乎,二人回了城中。

早市人潮熙攘,他们拿去的这只兔子肥美,很快就被肉铺的摊主拿二十文买走了。

肉铺摊主喜滋滋,遇见两个不懂行情的,白白可以再赚上七成利。

兰朔也喜滋滋,这还是他第一次拿自己的东西换来东西。

万翎等他一文一文地数完,然后亮着眼神,对她说:“师尊,如果以后我每天早上去抓点兔子,然后来这里换钱,很快就会赚到很多钱!”

虽然钱对妖来说是身外之物,但见凡人对这东西这么趋之若鹜,定然是个好东西。

万翎无奈点点头,道:“你以后若要在凡间街市里做隐士,这也不失为一个好法子。”

兰朔拿了钱,心情肉眼可见地雀跃,抓着她的袖子,又絮絮叨叨地说他的畅想。

“那就不够了,我要给师尊买好多东西,抓兔子的钱可不够,还得抓点野鹿野猪什么的......”

他一手掰着手指,一样样数过来,说着说着,有些口干舌燥,便从锦囊里拿出一枚果子。

“师尊真的觉得它不好吃吗?”

万翎摇摇头,她可无福消受这种味道。

但见兰朔吃得欣喜,她不太理解。

“诶,这位小弟!”

兰朔正吃着,忽然肩膀上有风扫过来,他警觉地侧身闪过,叫那人拍了一个空。

看样子,这人是个商贾,下巴上长了一撮特意打理过的长须,衣着都很讲究,正拢着金丝镶边的袖子,两眼闪着精光,竟是直直盯着兰朔手中咬了一半的红果。

他的眼睛几乎要黏上去了。

兰朔不由分说,一口就将它吞了下去。

“诶!诶!”那人叫起来,手拍大腿。

万翎上前一步:“这位有事吗?”

他一脸懊丧,拱手作揖:“实不相瞒,我是从旁国来的商人,本是要向大沂国都献蛇果去的,但前些日子因事耽搁了,我商队一车的蛇果坏了大半,蛇果本就难得,现在临时去摘也摘不到了,我在这寻了一早上也没寻见好品相的。”

又看向兰朔,他咽了咽发紧的喉咙,道:“刚才我没看错的话,你手里拿的正是蛇果。”

他还注意到,那蛇果红得惊人,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好看的蛇果。

万翎若有所思,问兰朔:“还有吗?”

兰朔不情不愿地又从锦囊里拿出最后一颗,递到那人面前。

那人如获至宝,眼睛都亮了,竟然郑重到双手接过,捧在手里好像捧着一块冰,生怕一不小心就把他捂化了。

“正是!正是蛇果!还是五叶蛇果!这可是难得珍品啊!”他如蒙大赦,“敢问你们是从何处买到的?多少钱?”

有了这颗蛇果,他就能向国主交差了。

兰朔撇撇嘴:“树上摘的。”

“啊——”

这下,这人又是震惊。

“蛇果之所以难得,就是因为树上攀着许多色彩各异的毒蛇,有经验的采果人也只能采到中间的三叶果,小友怎么可以摘到这样好的蛇果!”

原来这蛇果顾名思义,深受毒蛇的喜爱,越是长在树顶上的蛇果花开得花瓣越多,最好的就是五叶果,不过碍于藏在树枝间的毒蛇也多,所以稀有。

有时候采果人的一条命才能换来几颗四叶果。

偏偏大沂国蛇神祭祀要用到蛇果,这才会要旁边小国在这个时间来献果。

他这样一解释,万翎就明白了,怪不得她吃不惯这味道,而兰朔吃得那样高兴了。

“你出个价吧,我实在是没办法了。”那人紧张道,他虽这样说,但囊中也是羞涩,怕他们狮子大开口。

兰朔心头念想刚起,即将要开口,却被万翎抓住了手腕。

万翎换上笑脸,对那人道:“我们可以再摘一些,不要钱,只是有个请求。”

过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她与兰朔又回到了刚才那片树林中。

万翎仰望眼前这棵高耸的蛇果树,果然是与那人说的一样,在树叶间密密麻麻的缠着休憩的蛇,尤其对那些怕蛇的人来说,这样一棵树着实有些恐怖了。

她怕蛇从树上掉下来砸到她头上,便站远了几步,对兰朔道:“再去摘一些吧,我在这儿等你。”

对兰朔来说并不难,他只是有些不解。

“师尊为什么不要他钱?”

万翎:“你这小财迷,那人虽袖子上镶了金丝,但衣领口处已然有些破损了,可见不是什么有钱的人。”

“哦。”兰朔点点头,而后便足尖一点,灵巧地跃上了树枝。

那些缠在枝头的蛇纷纷苏醒,支起了一个个身子,但兰朔没有理会,只是余光一扫,那些蛇就自发向下让开路,转眼间,就有数十条色彩斑斓的长条状生物从树上游弋下来,朝着四周散去。

这场景着实令人发指。

万翎打了一个寒噤。

虽然都是蛇,但还是兰朔显得可爱许多。

相比那些三角头的,眼神冰冷的,兰朔的脑袋圆润许多,眼睛也大得很,是一条很漂亮的蛇。

过不了一会儿,兰朔就从树上下了来,兜里一捧蛇果,五叶的是很少,大多都是四叶的。

他下来的急,头发上还落了一片叶子,万翎伸手,想将它拿下来。

兰朔忙忙低头。

“嘶——”

猝不及防,万翎抽回了手。

那叶子底下竟藏着一条很小的幼蛇,青色的,与叶子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万翎没有看见。

兰朔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师尊的掌间被咬了两个很小的洞,渐沁成两个红点。

“师尊!”

他将头上的青色幼蛇捉下来,直接掐住了七寸,那蛇转眼就头尾分离,落在地上死了。

“师尊!痛不痛!”

毒性不强,一点事也不会有。万翎逼出了那仅有的一点毒血,要从兰朔手里将手抽回来。

只是兰朔的力气在这时大得惊人。

兰朔垂着头道:“都怪我,我没有注意到,对不起对不起——”

“为师没事。”万翎说,但兰朔还是不放手。

她沉下嗓子喊了一声兰朔。

兰朔一抖,抬起头来,居然在哭。

万翎一面头疼一面好笑:“你哭什么?”

兰朔说话都有些抽噎了:“师尊很少受伤的,但这次是我的疏忽,还是,还是让这样的一条小蛇......”

关键在最后。

他最珍爱的师尊,他自己完全舍不得咬,只敢偷偷亲吻的师尊,居然被一条没有开出灵智的幼蛇咬了!还是在他在的前提下!

轻咬和亲吻,前者比起后者,更是蛇妖表达亲昵喜爱的方式。

但也仅仅是轻咬而已,不会见血,也不会注毒,而这幼蛇咬的这一口是拼上了全部力气,这才咬出了两个浅浅的伤口。

同为蛇类,兰朔觉得很生气。

他们脚边,那条幼蛇已经断了气,只是身体还在不由自主地扭动,万翎深看了一眼。

“兰朔,比起我受伤,这条幼蛇才是无辜。何况是你的同族。”

兰朔摇头,执拗道:“不!它咬了师尊就该死。”

好吧,万翎也不是死板的整日讲求万物平等的修道者,只是觉得兰朔的做法有些过激了,不太妥当。

那伤口着实很浅,很快就在灵力作用下自己愈合了。

只是兰朔不放心,时不时就要抓着她的手心看看,一直到一点红印子也没有,他才松了一口气。

“我下次一定会很小心的,不会再让这样的事情发生了。”他说。

万翎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她在想兰朔有时眼泪太多了些,又将她看得这样重,虽然作为师尊很欣慰他这般“孝顺”,但这种感觉总令她有些不适。

兰朔对她的看重,好像有些病态的固执。

无论是先前为了不让她闭关而自己削去了手臂上的肉,还是这次不由分说拧断了幼蛇的七寸。

万翎渐渐,觉得有点呼吸不过来。

“师尊怎么了?”

兰朔见她表情微凝,以为是又出了差错,紧张地又要来看她的手。

“啪”的一声,万翎用力抽了回去,只是不小心手背打在了兰朔的手心里,眨眼间他的手心就红了大片。

万翎手背也是麻得很。

兰朔不可置信,捧着手喃喃:“师尊......”

原来只是不小心,但万翎没有作解释,只是语气僵硬道:“下次还是不要再随便碰为师的手了。”

兰朔抿唇,两人又沿着林中小道走了一会儿,他又小声地哀求:“牵手也不可以吗?”

万翎沉默了片刻,道:“必要时我会来牵你的手。”

“那什么时候是必要的?”

万翎:“......”

“师尊——”

万翎住了脚,转过头,一字一句认真地对兰朔说:“兰朔,我觉得你太依赖我了,我们是师徒,不是道侣,是我原先一直纵着你亲近,但为师现在觉得,你该更加自主,独立一些。”

她说的是真心话,说出来也畅快不少。

扶疏的树影中,日光斑驳。兰朔的脸色一阵红又一阵白,像是被凭空扇了几巴掌。牙齿咬住了下唇,很用力,几乎要咬出血了。

他的嗓音发紧:“师尊是这么想的吗......”

万翎坦诚道:“早就该与你说的,你与我太亲近,我不太喜欢。”

尤其是这种很有压迫感的亲近。

很熟悉......

万翎忽然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喜欢了,是因为度闻之。

度闻之就是那样,强硬地贴上来,行事又是那么扭曲。

很偶尔的时候,兰朔就会给她类似的感觉,好比刚刚。

那条在地上扭动的、断成两半的幼蛇令她如鲠在喉。

不是无谓的慈悲,而是对兰朔不经意展现出的残忍的不喜。

“就因为我刚才杀了那条蛇吗?”兰朔捏紧了手里的布袋,神情委屈。

万翎摇头:“是也不是,我只是觉得,你没有必要如此做,也没有必要如此紧张我,兰朔,我是你师尊。”

“可是——”

可他不是只把师尊当成师尊而已!

兰朔张口开了个头,却没有一点勇气再说下去。

度闻之说的对,他的师尊,要是知道了他喜欢她,一定会毫不留情地把他赶走。

现在他只是担心万翎,她就不让他牵手了。

万翎难得这样严肃的对兰朔说话,末了看兰朔的脸色很不好,但也不觉得是自己说了重话。

她作为师尊,有些事该说还是要说的。

“你既然叫我一声师尊,我就认你是我唯一的徒弟,但是兰朔呀,总有一天我是要离开你的,你得知道,我是你师尊,我们的缘分也只是这师徒一场而已。”

“我不像你青冥师叔那样看重尊师重道的规矩,但师徒之间的礼数还是要守的。”

“从前你还年幼,我便牵着你,但你看看缥缈山,有哪个成年的弟子还整日要牵师父的手的?”

说到这里,万翎柔声下来,因为兰朔好像在发颤。

正要再说下去,兰朔忽然抬起了脸,眼眶泛着水光,但已极力克制住。

他平静且克制地说:“师尊,不用再说了,徒儿知道了。”

师徒师徒师徒......

兰朔觉得自己要疯了。

他的心沉到了水底里去,连一颗泡泡也浮不出水面,好像变成了一条在水底窒息的鱼。

昨夜他的春心还在晚风中荡漾,兰朔没有想到那么快,万翎就把他卑微的期冀掐死掉了。

甚至是在他还没有开口,说出自己心意的时候。

兰朔觉得很不甘心。

那要献蛇果的商人名叫贾不疑,在城门口等了许久,一边用手帕擦汗,一边焦灼地朝树林方向张望。

还以为自己是被骗了,可很快,他终于看见那两人从林子里出来了。

青年手里还拎着满满一袋的东西,贾不疑的胡子都要抖起来。

他赶紧收了手帕,三步并作两步地小跑迎过去。

“两位贵人,真的摘到了!”

兰朔无言递过去。

贾不疑先是一阵狂喜,而后便察觉到这两人之间的氛围有些古怪。

原先走的时候,这漂亮到异常的青年还神情灵动,朝着另一位贵人撒娇,看着是姐弟的样子。

但现在回了来,两人不知怎么了,一个依旧客客气气地请他带路,一个却脸上罩着层浓重厚实的乌云,不再与她姐姐黏得如胶似漆,而是不远不近的缀在后面,一句话也未说。

贾不疑感受到一种轻易不能说话的微妙感。

他咳嗽了一声,终于绞尽脑汁打破了沉默:“二位贵人,可是闹了矛盾?”

“没有。”在这时候,二人倒是出奇的异口同声。

万翎是觉得的确没有,但兰朔确是在怄气。

贾不疑的目光在万翎与兰朔之间逡巡过一遍,根据自己家宅中孩子们闹脾气的经验,断定他们定是吵过架了。

“额,贵人......”

“我姓度。”万翎打断他。

“哦,度姑娘,度公子,这个,我长你们十多岁,还是得说,亲人间闹了矛盾实属正常,但及时说开为好,要是拖得太久,想说的时候,就不一定还有机会说了。”

万翎只笑不答。

兰朔仓促看了她一眼,也是一言不发。

贾不疑说了一句也就不再瞎掺和,自顾自抱着那袋子蛇果与捧着袋金子没有什么区别,恭恭敬敬地领着他们到了商队落脚处的客栈。

万翎开出的条件就是,他们给贾不疑蛇果,贾不疑要带着他们一起入大沂国都。

临近蛇神节,加之度闻之提起魔,万翎觉得还是该给她与兰朔安一个合适的身份,免得打草惊蛇。

上贡蛇果的他国商队便是不错的隐匿之处。

贾不疑热情地给商队介绍:“这两位是大恩人啊,度姑娘和度公子,就是他们找来了这些!”

说着,他打开了那袋子,商队几人一看,原本焦虑了许多天的心总算落了地,又再注意到那果蒂上的五叶,都恨不得直接给万翎与兰朔跪下了。

“简直是再世父母啊,二位怎么有这样大的神通,要不是你们,我们的人头可就保不住了!”

在几人抹眼泪的涕泪俱下中,万翎才得知原来这是件难差浑水。

蛇果本就难以保存,从他们国运送到大沂国都少说也得有一旬的路程,势必要折损大半。大沂国的蛇神祭祀又是这样隆重,万一献上的蛇果不好,惹得国君不快,到时候遭殃的就会是运送的人。

负责的官员早已到了国都,做了甩手掌柜,就等着他们送过去。

万翎看着他们将那些蛇果一颗颗郑重地取出来,码在镶了金的木盒子里,一小格一个,最后再拿大盒子撞上,里面放满了冰块。

这天气凡人制冰都不易,这些冰也是造价不菲,另请了方士贴了符,才保证化的慢些。

她心生好奇,问他们:“你们可吃过这种蛇果?”

“额,有些快要烂掉的,我们确实吃过。”

他们说起这些果子的味道时,也是一脸赞叹。

“好吃是真好吃,但来处这么不容易,哪里是我们能吃得起的。”

“不腥吗?”万翎问。

“没有哇。”

万翎点点头。

所以,难道是她的味觉与常人有异了吗?

不该。

“不过也是奇了,那些鸟就从来不会来吃这些蛇果。好像有个有钱人重金买了蛇果喂鸟,他家的鹦鹉只吃了一口就吐出来了。”

听了这话,兰朔小心瞥了万翎一眼,师尊真是像一只鸟雀。

进一步怕断了翅膀,远一步怕她飞得离他太远。

万翎察觉到他的视线,漫不经心地回望过去,只看见兰朔维持着冷峻的侧颜。

几人约定好明日一早就出发,商队拮据,却给他们买了一间上房。

但也仅仅是一间而已。

贾不疑带着人走后,万翎径直坐下,兰朔站得离她远了许多。

她没有看他,只是给自己倒了水:“还在闹别扭吗?”

兰朔眼皮颤了颤,忍不住将嘴高高翘了起来。

“过来吧,喝点水。”

兰朔谨慎地移了步子,看万翎温和的神情,心思忐忑。

师尊是什么意思?

难道想递他一口水就让他破碎的心重新粘起来吗?

他虽是这样赌气的想,但身体比较诚实,一小步一小步地慢慢挪了过去。

万翎耐心地等他挪到自己身前,这看似不情不愿其实眼含期待的模样,她太了解不过。

她拿起另一个白瓷杯,往里倒了水,递给兰朔。

兰朔脸上要笑不笑的,极力压抑住了自己。

“师......”第二个字呼之欲出,兰朔顿了顿,不知从何而来的胆子与想法,换了一个称呼道,“岑之姐姐。”

他现在不想喊万翎师尊,他想换一种方式,换一种称呼,以为万翎还会让步,殊不知这句触到了万翎的逆鳞。

万翎原本还春风化雨的唇角落了下去,抬起眼皮,眼底的冷意令他打了个寒噤。

“兰朔,你别太过分。”

兰朔有了怯意,但还要再争取:“师尊现在对外是我姐姐,我这么叫也没错!”

他眼神中的强硬与执拗在那刹那间刺痛了万翎的眼睛,那星眸虽然泛红,但全是不容置喙的肯定,带着侵略意味,还有强烈的占有欲。

万翎几乎觉得他是把自己当成了他的一样东西。

忽然一记白光打在兰朔的双膝,他膝盖顿时酸痛,噗通地跪在地上。

倔强抬头,撞上万翎已有怒意的双眼。

兰朔心底的火气顿时萎靡了一半,他在万翎的注视中深深低下了头。头顶的一撮毛翘起来,只是身板倔强地挺直了,一点也不愿意示弱。

他肩上那处万翎亲自缝的破口也再次在她的眼底晃悠。

是了,昨日她还心怀愧疚,现在却要被这小蛇气厥过去了。

养徒弟果然不是一件好事!

“我方才与你说的话你全都没明白。且跪在这里,跪到你自己认错为止。”

万翎气得冷笑。

屋外的斜阳渐渐西沉,红光余晖从窗扉落进来,落在万翎手边的桌子上,又逐渐朝着兰朔那里移过去。

兰朔略显苍白的脸被红光照亮,他的眼睛一痛,眯了起来。

他不愿意承认自己错了,不愿意承认他喜欢师尊是有错的,仅此而已。

万翎支着头等了许久,也不见兰朔像往常一样低头认错。

这可真是难办,她想,兰朔到了叛逆的时候了。

兰朔这次的叛逆格外持久,以往很快就会骨头软下来来恳求师尊原谅,但这次是铁了心要与她的耐心比一比,硬是跪在地上不肯起来。

万翎动了真怒,甩下袖子:“随你吧,若真不明白,我明日就送你回缥缈山。”

说完,便站起来,转身不再搭理他。

兰朔眼睁睁地看着她合上了床榻帷帘,但没有熄灯,烛火还幽幽的亮着。

他尝到苦涩,或许眼泪没有向外流,而是向内,一路流经喉咙,咸涩的,心乱如麻。

只是去认个错而已,认了错,他们就能回到从前那样的亲昵——

果真会如此吗?

兰朔觉得不会,他会痛苦。

正如此哀怨地想着,他听见万翎淡声道:“你出去,明日再来见我。”

在一番苦苦挣扎过后,兰朔站起了身,喉头哽咽:“师尊,我不明白我哪里有错,我喜欢......与师尊在一起,师尊受了伤我会很紧张,师尊不在我会寂寞,师尊说什么就是什么,我的命、我的名字、我的所有所有都是师尊的......”

那帷帘后的人影没有动,也没有再说话。

兰朔抹掉眼角的泪花,朦胧的光影一下子变得清晰了,从两片帘子的缝隙中,他看见万翎低垂的眼睫和微皱的眉心。

“我在昆仑时做蛇妖时,就是为了见到师尊而每天努力的,努力修炼不被大妖吃掉,费劲力气化形,才能出昆仑,我做梦也没想过会当师尊的徒弟,在缥缈的这几年,师尊对我很好,我就想加倍的对师尊好,师尊这都不能应允吗?”

他吸了吸鼻子,脊背也颤抖起来,睫毛像是被狂风吹得凌乱不已的蝴蝶翅膀,抖动得厉害。

还要再说些什么。

“好了。”万翎忽然开口,“为师乏了,你去歇息吧。”

虽还是赶他出去,但语气已经软和下来不少,兰朔懂得见好就收的道理,默了默,依言悄悄地推门而出。

“师尊要是有事就喊我,我就在外面。”他说。

房门被关上后,床榻上传来一声苦恼的哀叹,万翎侧身躺倒。

兰朔这番话说得动情,她怕她再听下去就要当场搂了她这可怜徒弟安慰他了。

但理智告诉她不行,兰朔对她的感情不是很正常,他无父无母,不知如何尊师重道,习惯像小孩子一样黏着她也无可厚非,但万翎也看明白了他眼中强烈的占有欲。

徒弟,哪里会用这样的眼神看师父的?

外头的檐廊有些闷热,这客栈里选用了驱蚊驱蛇的决明艾草,成束倒悬在廊中。

兰朔打了个喷嚏,背靠在冰凉墙面上,没什么心思,只一遍又一遍地顺着无欲剑剑柄上的兰花穗子。

隔壁房中,那几个商人也没有睡,还在秉着烛火悄悄说话。

全都一字不落地落进他耳里。

是在揣测他与师尊的来历。

“这样的蛇果可不是一般人能摘到的,那两人那样年轻,而且长相也,不会是妖怪吧?”

“你还别说,太奇怪了,我们真的要让这两人和我们一起进都城吗?”

“再看,再看看吧。那女子倒还好些,好看得仙气,只是她弟弟,长得真不像人啊......看着妖异的很。”

“哎!别这样说!不管他们什么身份,都是我们的大恩人!”这次说话的是贾不疑。

兰朔抿唇听了好一会儿,眼底闪过一丝阴鸷的不屑。

这群凡人,白日里还对他们感恩戴德,现在却在这里这样猜疑他们,可知凡人大多明面一套暗里一套,表里不一极了。

他是蛇妖不错,是与师尊不搭配没错,但他这样帮了他们,还要受他们编排,人又比妖高贵了多少。

兰朔心念一动,拈诀飞过去,商人房里的烛火“啪”一下全灭了。

那伙人全都如受惊的鹌鹑一样,噤了声。

随后便是关窗户、屐着鞋的踢踏声,忙忙乱乱成一团。

兰朔越待越觉得烦闷,檐廊尽头就是一扇半开的窗扉,他怕吵到万翎,便收了发上的金玉铃走过去,想要将窗子开得大一些。

这客栈楼下种了几棵树,长了几十年,有一棵已经长成两人合抱那样粗,从细密的树叶之中,却有两颗红色的光点,正对上兰朔的眼。

空气中传来一股子若有若无的腐臭味。

兰朔一个翻身,稳稳地落在了树枝上,无欲剑出鞘,寒光冷冽,映出了他骤然转变的金瞳。

那两颗光点果然是某种妖物的眼睛,只听得树叶一齐唰唰的响动,从兰朔正前方蹿出一个腐坏了一半的蛇头,张开血盆大口直冲着他的面门而去。

兰朔冷嗤:“找死!”

他现在本来就心情差极了,这蛇正好自讨没趣。

他的动作快成了残影,却又行云流水,利落地按住蛇身,将它全部拽了出来。

伴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那蛇的全貌也从树叶背后完全展现开来。

它身上几乎看不见一处好肉,鳞片几乎被剥走了大半,脓水与污血,还有腐坏的臭肉,直冲冲地往他鼻子里钻,令兰朔捂紧了口鼻。

在这里不好,太臭了。

兰朔忍住恶心,掐住它的七寸,而后身形迅疾,踩着各个房屋的檐角,一路将它半拖半拽地拉到了无人处的水泽里。

轰然一声,水花四溅。

“喂!你能说话吗?”

他看它也该是蛇妖,但显然没什么理智。

它果然没有说话,甚至被掐住要害处也浑然不觉般,骨头发出可怖的咔擦声,又拧过脑袋来咬兰朔的手臂。

竟是自己折断了骨头。

兰朔手一抖,将他甩出去。

他震惊地睁大眼睛,那蛇又调转了方向,朝他猛扑过来。

无欲剑从它的天灵处挥剑而下,砍去了一半的脸,但这一点也没有影响它的攻势。

竟是原本就死了。

死而不僵,邪气萦绕,兰朔来不及细想,使了大力,猛地抓住它扑过来的脑袋,与它翻滚在一处,将它狠狠砸在了水泽中。

泥点水溅开,打在他脸上,又淋下他一头的腥臭血水,兰朔眉头紧蹙,几乎要被恶心地跳起来了。

他一鼓作气,挥动无欲剑,妖力与灵力互相纠缠,最后化成剑光,将这还在挣扎的僵尸蛇大卸八块,全都重重拍向远处。

水泽远处便是深了许多的河,它甫一落进河中,因为身体被切开,终于使不上力气,沉了底。

“哦,还挺厉害的。”

兰朔循声望过去,在不远处的汀州岸边,有船隐在黑沉夜色与浓雾下,船头站了一个紫衣男子,手持一把白玉扇子,很是骚包的在那里扇风,上面不知道画了什么东西,黑糊糊的他看不清楚。

兰朔眯了眼睛,甩开无欲剑上沾到的污血。

“溶溶月色夜,沉沉深渊水。我可怜的小蛇呀,就被你这样杀了。魔主说的没错,你是挺烦人的。”

说着,他将扇一合,清脆声响落于掌心,兰朔周围便立时被竖起数道水柱。

他一惊,抬起无欲剑的空档,那些水柱中间就飞来几道暗器银光,被他赶紧侧身挡过了。

“是度闻之派你来的!”兰朔厉喝。

他这回,灵台十分清明,用不了细想就猜出了他的来历。

紫衣男子意味不明的呵呵一笑。

浓雾逐渐散去,那男子用扇子遮住了自己的脸,兰朔这才看清,他手里的扇子哪里是什么白玉扇,分明是用白骨做的,而那扇面上画的,也是骷髅嬉戏,骨头骇人。

“我名第一骨,虽然不知道为何魔主要杀你,但我奉命行事,你死后,尸首就会为我所用了。”

说着,第一骨抬手,细细密密的银针从他袖间飞出,兰朔翻手击退大半,泥水也糊了满身,只是不慎被一枚针擦破了脸颊,他疾步飞向第一骨的船,提着剑与他交手。

他的动作十分狠戾,金色的眼瞳越来越亮,剑身与白骨扇的每一次碰撞都让他感受到了焦躁。

两人越是打,第一骨的眼神就越是震惊。

他原本还老神在在的等着他的毒针发作,这蛇妖就会体力不支地倒下来,然后被他活着剥下皮来,再炼成傀儡。

但现在,兰朔的剑招越发厉害,让他招架不住,只有连连闪躲的份,他竟一点也没有中毒的征兆。

这怎么可能?

魔主给的毒,据说是来自魔界的奇毒。

第一骨本就武力不强,在兰朔的逼近下连连败退,最后就连扇子也被高高挑飞,落进了水里。

而兰朔的眼睛,流转着令人畏惧的光芒。

“去死!”他说。

剑光如电,当头劈下来。

“当”的一声。

从旁侧飞出的金环击偏了无欲剑身,兰朔踉跄一步,恨恨朝来人看去。

他就知道,是她。

度闻之立在远处白苇丛中,脸色很不好看,第一骨见了救星,随即惨叫一声,朝她跌跌撞撞地扑过去,最后化作一团黑烟,躲进了她的袖间。

新仇加旧恨一起算,都是因为度闻之,师尊才会这样疏远了他。

兰朔身形暴涨,变成巨大蛇身,朝着度闻之俯冲下去。

兰朔意识到自己其实已经有些失控了。

从丹田处源源不断地抽出灵气与妖力,一次又又一次的枯竭,又再次填满,一种躁动不安的力量好像要呼之欲出,令他整个脑袋陷入了疼痛与昏胀。

不行,不能倒在这里,不能死在这里。

师尊还在等他回去。

他会回去认错的。

他会向师尊认错的。

......

度闻之被他骤然爆发的灵力击退数十步,罡风割在她脸上,令她久违地感到了疼痛。

她看着面前眼神已经变得空洞的兰朔,一时陷入了僵局。

“岑之姐姐啊,你知不知道你收了个什么徒弟......”

如此呢喃后,她已无心恋战。

兰朔变回了人身,连无欲剑都被丢在了岸上,他摊开手掌,掌间霎时跃起刺目的幽白之火,映着他毫无情感的冰冷目光,度闻之撇了撇嘴。

“这样一看,他可不是蛇妖而已。”她体内的另一道声音说。

“老不死的,你怎么不早说。”

她挥袖,就有一片白茫隐住了身形,正要走,谁料兰朔竟完全不受这白茫影响,白火倏忽而来,点燃了她的衣角。

度闻之赶紧扯下衣料,转身消失在原地。

兰朔在这方水泽上横冲直撞了许久,等到真的确定再也寻不到度闻之的气息了,才停了下来。

他周身裹挟的灵力忽然散尽,再也站不住在这水面,整个人晕晕沉沉,像一只被打落了翅膀的飞鸟,落进了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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