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见它不再动弹, 身体也是微凉的,若非与掌心紧贴的羽毛在不安地颤动,万翎几乎以为它是已经死了。

既然不是从缥缈山飞来的灵鸟,它又是哪里来的?

万翎将手松松蜷起, 拢住了它。

小鸟被送到桌案下, 兰朔蹙眉盯了一会儿, 疑惑道:“我好似在哪里见过它。”

万翎了然:“也许只是与我的灵鸟有些相像也不一定。”

她弓起指节拂过小鸟白色的冠羽,它有所知觉,微微偏头躲过了触碰。但不去碰它, 它眼睛闭了一会儿后反而会拍打翅膀, 将脑袋凑近过来。

万翎心生奇异,还是头一次见鸟雀有这样傲娇的。

错眼间,斜对面的青年捧着折扇,目光依旧落在他们身上。

他眼下折扇上一幅山川市井图,起伏的山峦纵横连接着街市,街市上人头攒动,万翎眯起眼,隐约间看那画里的人如流动的水墨,带着双脚双手一起摆动,竟是走动起来了。

再要仔细看, 那画却又变成了静止不动的。

这一方殿室着实藏龙卧虎,其他人她都能看出来用的何种伪装, 唯独斜对面这位,她琢磨不清楚来历。

青年注意到她的探究眼神,朝她又露出友善一笑。

也罢, 万翎垂下眼帘,天大地大, 能人高手尽出,琢磨不清便琢磨不清吧。

吃到后来已经是口中寡淡,万翎两百年没有吃过这样丰盛的筵席,竟是渐渐厌倦了口腹之欲,嚼在口中味同嚼蜡,还不如兰朔早辰光做的酥酪点心。

熟悉的宫里制式与排场,叫她有些犯晕,渐渐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细金圈走神。

一半金乌,口撷一半圆日。

从窗扉中照进来的夕照逐渐变红,而后一点点暗下来,宫人便来关窗,点上成排的金烛。

同一时刻,许多人相视一眼,目含期待。

有人高声喊神时已到,国君便从上座缓缓走下来,头戴高冕,手握一柄蛇形的金烛盏。等他走出大殿后,众人陆续站起来,跟在他与一排贵族之后,鱼贯而出。

一个个脚尖撞上脚跟,恨不得扒开前边的肩膀一睹前方真容。

小鸟和辛芷留在原位。

兰朔踱着脚步走在万翎身边,专心朝国君的方向看,冥冥中察觉到一抹微妙的不安。

刚才那个青年也挤过人群,走到万翎右侧。

万翎想他是有话要讲,便往旁边让了让,替他留出空位。

“初次见面,不知道该怎么称呼?”青年微笑道。

万翎淡声道:“荣平世子。”

“嗯......非也非也,你明白我想问的是什么。”

万翎侧目:“阁下又该怎么称呼?”

“我呀,很快你会认识的,不是我不想说,实在是天机不可泄露。”他状似苦恼,折扇抵着手心。

“既然如此,那便往后再说吧。”万翎道。

“也好。不过嘛,怪我多嘴,你身边的人不一般,还是小心为好。”

兰朔一直在旁听着,闻言眯起了眼睛,低沉阴冷的话语中再不复方才伪装的柔软:“你把话说清楚。”

这人是找死,就算要在师尊面前说他坏话,也该避开他说,这样大剌剌的闲言碎语,是有十足十的不会被他杀掉的自信吗?

青年拿扇挡上自己的侧脸:“别凶啊,你这一凶我就紧张。我早年前可怕蛇了。”

万翎听罢挡住兰朔,冷声道:“祭典快要开始了,还是请阁下不要再多言。”

对方饶有兴致,但乖觉地闭上嘴,甚至还含笑拿扇柄轻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巴。

“失言,失言!”

说着,他转身看准一个缝隙,像是一尾灵活的游鱼,贴着人走出去,一点衣角都没有挨到别人。

月升,四周安静下来,众人都伸长了脖子往前张望。

国君举香对四面祭拜,而后在神坛之上跪下来。

他一跪,众人也得跟着一起跪,几十人挤在一块儿,黑压压的人头压下来,刹那间的肃穆叫人稍许透不过气。万翎缩在人群中,在大伙儿都闭目祈祷的空闲,睁开眼睛,刚巧方才那位青年也在看,两人目光相触,各有心思秘而不宣。

今日来这里,左不过是为了神珠。

“师尊。”兰朔忽然喊了她一声,万翎再看,忽见天边阴翳弥漫,好像是一团盛满了雨水的乌云,正已肉眼可见的速度朝这里飞来。

神坛上起风了,潮湿的水汽吹得人背后一凉。

千年前蛇神降临那日,凑巧也是这样一个雨夜。

在一声不知何人发出的惊呼后,众人都抬头,看见了这样一幕“神迹”。那团黑云里,好像还隐隐透着雷光,一亮一亮的,有一个巨大的黑影藏在云后。

众人更是纷纷垂下脑袋,不敢直视。

国君哆嗦着双腿站起来,君禾蹙眉扶住他。

“蛇神!是蛇神!”他的瞳孔放大,而后急不可耐地呼唤君禾道,“快!快替我将神珠取来!”

君禾为难道:“父王,国师是被妖物附身,他的话如何能信?”她一劝再劝,可国君偏生认定了要在祭典上供上神珠。早在昨夜便亲自下了地宫,将那所谓的装着神珠的匣子带了上来。

更是不让任何人打开。

看他执着的脸色与浑浊的眼球,君禾暗叹了一口气,转身走到鼎前,竟拿出一把古朴的青铜钥匙,在鼎的底面插进钥匙,随着咔哒一声闷响,就有一方小巧的木匣子落在她的手心。

火焰瞬间从鼎中蹿起,几乎是映亮了整片天空。

兰朔却心说“不好”。

他从头至尾一直盯着的,不是那神珠的来处,而是神坛上国君的脸色。

在看见那木匣子出现的片刻,他的神情中出现了一种不该有的审视。他猛地想起度闻之,也是这样一具身体,却藏了两个灵魂。

那日魔主根本就没有死,而是跟着国君的魂魄一起回了王宫,他们都没有看出来。

“师尊,他——”

万翎压低声线:“我看见了。”

她的手放到身侧,五指收紧,手背绷紧了,准备随时召出浮光剑。

只是现在还不到时候。

在场的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

狂风起,挂在神坛四周的神幡被吹得哗哗响动。

开始有雨滴落下来,噼里啪啦的,那片乌云越来越近。

“蛇神在上!”国君捧过木匣,举起来向天高喊,“我大沂所有子民愿用性命起誓,誓死侍奉神灵!拜!”

所有人都在心头的激荡震悚之下,依言拜了下去。

唯有万翎、兰朔、摇扇青年,还有那几名修士未动。

万翎站起来。

猎猎狂风之中,她仰头注视头顶的这片黑云,背后游动的黑影叫人心慌。

是蛇神?

但蛇神应当是死了。

荣平世子的面容渐渐像是被大风吹散,露出了万翎原本的脸。浮光成形,爆发出明亮的剑气。

她眸光下落,停在神坛上同样仰望天空的国君身上。

跪拜的几人只觉得身边骤然刮起一阵厉风,竟是一个人影提剑飞了上去。人影的动作快得不像凡人,肉眼完全看不清她的动作,只看见一道凛冽的寒光劈过雨水,劈过风,向着台上的国君而去了。

在万翎的视线中,国君朝她露出了嘲讽一笑,在寒光砍上木匣之前,他抢先一步打开了匣子。

神光异现,猛烈的劲风将她往回打去。

万翎以剑身相抵,竟是不敌,整个人被迫击回原地,兰朔飞身而来,抵住了她的后背。

此时顾不上别的许多了。

那股从神坛为中心向四周席卷而来的劲风好像是一团强力旋转的漩涡,万翎与兰朔一手相握,将浮光剑尖抵在地上支撑才没有被风刮飞上天。

她的发冠骤断,长发在风中凌乱。

折扇青年却是优雅,只是分开而立的两脚依然显出他也有些吃力。

至于那些普通的贵族与修士,竟是全都被卷飞上半空,不能落地,而是顺着风涡,身体在半空中被碾成齑粉,露不出一点哀嚎,径直朝着那只木匣子里的神珠而去。

天上黑云背后,藏着的也不是蛇神,竟是许多妖怪的魂魄,邪气冲天,伴着极响极恐怖的惨叫声,像是正被神珠拉扯着下坠,裹挟上压顶的妖氛与怨念。

辛芷在殿中偷看了许久,忽然不要命一样跳出来,三步并作一步以毕生吃奶的劲咬住兰朔在空中不断摇晃的衣摆,整个狐身被带着上下颠簸。

“那是我朋友!我看见了!他在那里!”他的喊声被撕碎在风里。

万翎用袖子挡住脸,艰难地眯起眼向他指的方向看。

成千上万的妖怪魂魄,混沌成洪荒宇宙初始时的一枚鸡子,彼此之间被黏合住,想要挣脱却又挣脱不得,那其中正是露出一张鹊妖扭曲的脸,但比起说是一张,毋宁说是无数张鹊妖的脸融合在一起,扭曲成的一团。

一切都似电光火石,这枚混沌的鸡子落入神珠,霎时又是罡风向外震去,万翎挡在兰朔与辛芷身前,生受了。

风止,浮光剑替她挡去一半力道,依旧心口一疼。万翎拽回被甩飞出去的辛芷,咽下一大口喉间的猩甜。

“哈哈哈哈!成了!蛇神神力,熬下如此多的妖怨作底,神珠不再,当是魔珠!”国君拊掌大笑。

君禾倒在他脚边,应是刚才没有与众人一起跪拜的原因,没有被吸进神珠,但以凡人之躯,也是五脏俱碎,呕着血怎么也站不起来了。

黑云仍在,落下的雨变成了血水,混着鲜红的肉泥。没人愿意去细想这是哪里来的肉泥,但不得不能想到它的原委。

它们一块一块下落,砸在地上,砸在脸上,溅起血花......

幸存的修士目眦欲裂。

无一处尸首,处处都是尸首。

魔、神本为共生,前者之所以该除,正因为其强大的残忍。

兰朔已然变回了自己的模样,拔去发上凌乱的珠钗,无欲剑出鞘,寒光与血光照亮了金眸竖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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