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可不是一百年吗!天上这一百多天, 刚开始大伙儿还关心你什么时候醒,后来你一直没醒,大伙儿也就忘了你了,要不是今日看见你与朝听弦走在一块儿, 我还真不一定能认出你来。”那女仙君热情道, 随即将鞭子一收, 亲亲热热地挽上万翎的胳膊。

“我叫昱光,仙君如何称呼?九重天上难得又来一位厉害的女武仙,真真高兴煞我!”

朝听弦呛道:“人家刚上天, 你可别带坏了人家!”

仙光一闪, 朝听弦屁股上挨了昱光一记软鞭。

她与朝听弦所以能玩到一块儿去,都是因为二人的性格在九重天上都太活泼不过,而显得格格不入,二人打打闹闹已成了习惯。

万翎报了姓名,还沉浸在“一百年”这个惊天噩耗中久久不能回过神。

一直到三人在天君殿门口站定,万翎抬头往上看。

阶梯延伸之处,天君殿器宇轩昂,竭尽能人巧匠精湛工艺不能作,穷尽文人墨客溢美之词不能言,只看那华光万丈彩云铺陈, 三面天水飞流瀑布浩荡,琉璃金瓦, 雕花玉扉,万万年碧霞所照。

“进去吧,天君知道你要来。”昱光抱臂, 放低了声音,生怕惊扰了殿中人。

万翎头一次见这九重天上最强之人, 还是二人单独面谈,不免心生紧张。只是在昱光与朝听弦的眼神鼓励下,只好硬着头皮,长舒一口气,提起袍角拾级而上。

不等她到殿门前,玉门上两只瑞兽首望见她,眼珠子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了一会儿,便立刻闭上眼睛,玉门便自发缓缓向内打开了。

万翎悻悻,抬脚走进去。

天君殿中空旷万分,台阶上一个首座,其余的空地该是天君召集众仙君开会时仙君的站位,金莲长明灯在殿柱上如藤蔓似的缠绕,在光可鉴人的地板上映着万千光点。

别的暂且不论,这地板活像一面水镜,将人脸照得一清二楚。有的是仙君开会时不由得自照如揽镜,看看面貌是否端庄,借此开开小差什么的——以上是方才路上听朝听弦所说。

如此想着,万翎也不由得仔细看了看地板上的自己一眼,仙人的羽衣柔软轻飘,却是只有一个缺点:白得晃眼。

“万翎仙君,久等。”忽然有一个声音在这空旷的大殿中响起,听上去像是个儒雅的中年男子,万翎往首座看去,那里已经悄无声息地站了一个人。

仙袍加身,玉簪加冠,面目舒朗,看上去很是随和。

但再随和也是天君,万翎赶紧拱手拜道:“见过天君。”

“不必多礼。”

天君踱着步子慢慢从阶上走下来,揽袖亲切道:“万翎仙君百天前飞升,又一睡不醒,不知是在何处桃源耽搁了那么久?”

桃源称不上,万翎以为这只是自己的一个梦而已。

天君却顺着自己鬓边的白须,认真地端详她:“是梦而非梦啊,孩子,你要知道,凡人升仙时的雷劫虽不是奔着要命去的,但像那样的九天百劫雷,你本是万万抗不下的。”

万翎眼睫稍动:“难道不该是九九之数?”

天君摇头:“错喽,那日天上降下的是一百道,本君数的一清二楚。”

“为何?”只听过八十一道为大圆满,怎么会有一百道?

天君道:“这就要问你心口之物了。”

万翎哑然。想要往自己神识中去探。

天君又道:“现在也不必白费功夫,随着劫雷飞升,重塑仙身,它已经彻底融进你体内了。那位不仅替你挡下十道劫雷,还将自己的一半力量都给你了啊。”

万翎抚上自己的心口,仙力在其中运转周天,生生不息。

她轻叹一口气:“早前我便想过师尊究竟是什么身份,究竟有没有死,只是不敢相信。那天劫雷落下前我看见他了,原是替我挡了劫雷。敢问天君,能否告诉我,我师尊究竟是什么人?”

这个答案呼之欲出,但万翎只觉得胸口闷闷,思绪混乱不堪。

天君轻笑了一声,并不作答。他背手,又凝重道:“自上神界陨落之后,仙人鬼三界平衡了千年之久,可眼下怕是又要生变了。魔界即将出逃归墟,到时战起来又该是生灵涂炭。”

“魔界?魔主不是抓到了吗?”万翎问道,她分明亲眼见到朝听弦将魔主捆缚住了。

天君摇头:“让他逃了。”

“......”朝听弦着实不靠谱!

“魔主逃后,归墟的封印愈发松动,百年间妖魔又起,仙界也做好了与之一战的准备。这次找你来,是想派你下界找到魔主下落,将其剿杀。”

说话间,一块通体白玉的令牌出现在万翎面前。

“这是通仙令,若要帮助,直接呼唤就可。”

这是不容她拒绝的样子了。

万翎接过令牌,收进了袖中。

走前,她依旧是不甘心,转头问天君道:“我师尊,是不是上神界的人?”

天君却问:“他给你心口的东西时可有让你用什么做交换?”

万翎闪烁了一下神情,颔首道:“性命。”

“唉,孩子,你会知道的。”天君一副已经了然的神色,转眼便化作了虚影,随风片片而去了。

显然是已经知道了真相,但碍于某些原因,他不能告诉她。

万翎大胆猜想,既然魔主可以逃出归墟,为何不会有神君能活下来。浮尘没有来历,不是仙更胜仙,若他其实是侥幸活下来的神君呢?

只有神君,才会令天君避而不答,不敢妄议。

出了天君殿,镶在门上的两枚兽首一左一右张开嘴。

左边:“慢走。”

右边:“不送。”

朝听弦张望着脑袋迎上来,好奇道:“天君都与你说了什么?”

万翎见了他,没甚好气:“也无事,只是告诉我,有人让魔主逃了而已。”

晴天霹雳,朝听弦顿时如霜打茄子,垂首。

那日劫雷劈得天昏地暗,魔主与星楼翻滚在一起,他费了好大的功夫,才将二人分开来。星楼说不能令魔主走,一定要亲手杀了魔主,魔主说他也不过是想要这个魔主之位,谁又比谁高贵多少。

二人打着打着,一道雷光劈下来,星楼持刀噗嗤一下刺下去,却没有反应。朝听弦定睛一看,魔主金蝉脱壳,只留了具身体在这里。

他刚幻化出来的身体,魂魄还不稳固,这招脱壳术酝酿已久,只等他二人一时不备。

这百年倒是无人再见魔主,只陆续出了几个大妖魔,唯有凡间有仙门驻守之地还算太平。

朝听弦重重长叹一口:“说到这个,你随我来!”

万翎振袖,背手跟上他的脚步。

二人走到了天君殿右下方的殿宇,比之天君殿不同,它分外严整端庄,门匾上金光灿灿的三个字——三界通。

“这里是三界情报汇聚之处,人间哪处发生了哪种事,出了哪种妖怪等等全都一一记录在册,舆图卷宗样样都有,鬼界与仙界交好,因而鬼界的诸多事这里也是知道的。”

进去便是一副对联。

上穷碧落下黄泉,前看今朝后往昔,横批——三界百晓。

殿中仙君三三两两,都低头翻阅案卷。万翎惊叹于其中自行游走的卷宗书画,对朝听弦道:“这里的确是个很好的地方。”

若是要查魔主的下落,在这里说不定能为她提供一些线索。

朝听弦神色复杂,拉她到一处僻静几案边坐下,而后伸手默念了一句法诀。不远处的案架上,有一卷卷宗便晃悠悠地凭空飞来,落到他手心。

“你可知道我为何要问你与你徒弟的关系?”

万翎看他这样神情严肃,连说话声音都比平时低上了五六分,心中顿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兰朔莫非出事了?那夜之后,他还活着吗?”万翎捏紧了拳头,微微蹙眉。

朝听弦喷了:“他可没有出事!一点事也没有!活得好好的!”

万翎这才放了心,拢过袖子,松了一口气:“没事就好,我没想到自己会睡上百年,也不知道他如今过得怎么样。”

朝听弦古怪扯起嘴角,皮笑肉不笑:“你自己看吧。”

卷宗展开,书页哗哗哗地自动翻阅,然后猛然停住。

万翎耐住性子,好奇地接过来,细细地一列列看下去。

看着看着,她啪一下合上纸页,抬头挑了眉毛,不可置信道:“真的假的?”

朝听弦郑重点头:“别太难过,你们是普通的师徒便好,只是师门不幸而已。你要下不了手,就让别的仙君下界去。”

“且慢且慢!”万翎叫停,不由得身体前倾,把住了几案边,“什么意思?”

朝听弦被她眼中的警告之意惊住,面无表情道:“今次的批文下来,你的这个......逆徒在名单里,要么是杀了,要么是收了......”

万翎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接连许多个爆炸消息砸过来,她今日实在有些承受不住。

再将目光落在那卷书页上,上面赫然写着——

人间长瀛洲极东之处,日月城城主,度兰朔,大蛇,穷凶极恶。

喜白衣,现之有金玉声,常带一柄断剑。

这大蛇妖五十年前横空出世,于大沂国国都旧址建日月城,城中聚集妖怪各色万千,吸引众多出名大妖前来挑战,其中不乏有妖中佼佼者,结果都被汲取了全部妖力从日月城中丢了出来。度兰朔的名头因此远扬,成为一呼百应,妖妖畏惧的大魔头。

万翎一字一顿道:“这其中一定有误会。”

朝听弦道:“还能有什么误会?”

万翎挣扎道:“万一是另外的一条蛇妖,恰好也叫兰朔,恰好姓度,又恰好在大沂安家了......”

在朝听弦看傻子的眼神中,万翎声音渐小,越说越没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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