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千钧一发之际, 只听得咔擦清脆的一声,像是注入了滚烫的开水的脆瓷瓶膨胀开裂的声响。

兰朔掌间的幽白之火倏忽散去,他慌张失措地捧住傀儡的脸,依旧无法阻止那道迅速爬上傀儡脖颈的裂隙。

咔擦咔擦——裂隙一直蔓延到傀儡脸上。

万翎看得脖颈发凉。

这时候就该趁机走掉的, 但她坐在地上内心复杂, 没有站起来。

“师尊!别走!师尊, 别离开我——”兰朔抖着声,扑上去用手捂住那些裂隙,显然无济于事, 傀儡的身体开始皴裂, 变成一块块瓷片,他一碰就簌簌地往下掉。

它依旧睁着那双没有感情的眼睛,眼中空旷,兰朔在其中看不清自己,也望不见一丝一毫真正属于师尊的喜怒哀乐。

他脸上滚下冰凉的泪水,最后只来得及扯下傀儡的一半头颅,死死地抱在怀里。

傀儡碎了,是他的梦碎了。

万翎看不下去,嘴巴张了张:“兰......”

兰朔猩红的眼眸转过来,“你杀了她......你居然敢......”他忽然扑过来, 万翎登时不察,被他按着脖子压在了地上。

六联屏风连带着也倒在了地上, 被兰朔挥袖掀飞,不知裂成了几半。

幸好脑后垫着白狐毛毯,不然她险些要磕得头晕眼花。

浮光剑几欲飞出, 但万翎不忍,强行将它按了回去。

她皱起眉, 近乎窒息中注视兰朔近在咫尺的竖立瞳孔。好真实的恨,真实到他甚至不愿意用妖力,而选择用最残忍的凌迟的手段,想要掐死她。

兰朔此时的面目可称狰狞,眼泪却簌簌地流,在他垂下来的眼睫上摇摇欲坠:“我知道,是辛芷找来的你,不过就是背影与她像而已......你怎么敢......”

他的指尖掐破了皮肉,痛得很,眼看着是真的快要把她掐死了。

那冰凉的眼泪也落了一滴在万翎的眼皮上,叫她睁不开眼睛。

无可奈何之下,万翎费力将手抬起来,准备施一道仙诀将他打昏,可掐在脖子上的手却恍若过电般一抖,收了力道。

万翎胸口快速起伏着汲取呼吸,手还没有放下,仙法在指尖呼之欲出。

她睁眼定睛,兰朔双手撑地伏在她上方,二人的脸离得极近,呼吸可以交错。他的瞳孔收紧直直看着她,唇色发白又紧紧抿着,因为哭过而致使脸上泛着病态的红晕。

怎么了?难道是他身体出了什么异样?万翎茫然地眨了一下眼。

好像是因为这一眨眼,兰朔有了动作。

他伸手摸上万翎刚才被掐的脖子,垂下眼睫,像是想了一会儿,伏下头,将唇靠近她的伤口,呼出的气也是冷丝丝,语气轻慢:“我忽然觉得,让你死了太便宜你,不如留下来。”

皮肤上猛然一凉,是一条细长的蛇信舔舐过伤口,万翎没忍住颤了颤。

连带着要挥出仙法的手也放下来。

怎么办,她好像真的把兰朔逼成变态了。

“啪”一下,房门石破天惊般被推开,兰朔立时如毒蛇警惕般支起上半身,宽袖挡住了万翎的视线。

“啊哈哈,哈哈,我就是进来看看——”这声音是辛芷。

他倒是来得早。万翎默默腹诽道。

辛芷胆颤心寒地飞快看了一圈内室,好家伙,那傀儡居然真的碎掉了,而这里一片狼藉,却没有见到属于凡人的血迹。

他赶紧缩到了门边,随时可以跑路:“兰兰兰......”

兰朔眯起眼:“你还敢来,是当我不知道给她符篆的人是你吗?”

辛芷咕咚一声吞下不存在的口水,结结巴巴道:“那个......那个,真碎了啊,我只是想试试的,没想到......”

“你以为我不会杀你?”兰朔嗤道,而后将宽袖一展,站起身来。

辛芷瞪着眼睛看清地上劫后余生的凡人令羽,很是震惊。

凡人令羽依旧躺着——脑海放空中。

兰朔满目餍足地伸舌舔上自己沾了血的指尖,幽幽道:“她毁了我的师尊,就自己留下来补偿我,至于你,去牧云琅那里领罚三十鞭。”

辛芷听罢,扒着门框双膝一软跪下来。

牧云琅是一只银狼,几百里内就属他的鞭子最狠,如今是兰朔的部下。这三十鞭,估计能把他半条命打掉。

“还有,解了你的幻形术,我看不顺眼。”兰朔又道。

辛芷耷拉下脑袋,果真乖乖听话地变回了自己本来的样貌,和小时候长得没变多少,貌若好女,唇红齿白。

兰朔转过视线,不知为何放轻了声音,对万翎说:“你是想自己去榻上,还是我抱你去榻上?”

辛芷像是听到了什么惊天雷人的大消息,脑袋上噌一下冒出两只狐耳朵。

哈!兰朔终于开窍了,终于放下对他师尊的执念了!

正抬头目光炯炯地朝万翎方向看,就有一道无可抵抗的波动将他推出了门,室门一道接一道地闭上了。

这下辛芷的目的也算得逞,他又细细琢磨那令羽妹妹有什么过人之处,难道是仅仅凭着背影就将兰朔从那具假人身上分走了注意吗?

不知是好是坏,但还是那句话,活人总比假人好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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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室中,兰朔站在原地,眼光睥睨下来,其中幽深不可细看。

万翎沉默不语地站起来,一边走,一边脑海中纷杂错乱过许多。

这个时候袒露身份会不会有些尴尬?

还是再等等,看兰朔到底要做什么。

只是柔软的床榻越来越近,又有一道诡异的念头出现在她脑海。

兰朔令她去榻上,不会是要行云雨之事吧?

那就更不能在这个时候相认了,起码要让她抓个现行,否则又会令这狡猾的小蛇能言善辩骗过去,不能看清他的真面目。

小心越过地上傀儡的一地齑粉,她没去动那滚在床沿边的半颗傀儡头,在兰朔紧跟的目光中钻进被子,露出恐惧的神色。

还未来得及看清兰朔的表情,四下忽的一暗。

是兰朔挥手,将三面的窗扉合上了。明月霎时被挡在了窗外,只有接近窗台的地方还留着半明半昧的寒光。

甫一陷入夜色,万翎的视线还未熟悉黑暗。

她听见衣裳走动间与地面的摩挲响动,兰朔像是在脱衣,再将衣袍随手搁在了衣桁上。

这时她的眼睛已经能看清他的动作。

兰朔先是将那半颗傀儡头拿起来,竟然毫不犹豫地指间一碾,傀儡头就在妖力作用下碎得完全,而后凭空消失不见,连带着地上与榻上的那些齑粉,也全都不见了踪影。

爱护的时候那般用心,碾碎时竟也是毫不手软。万翎在心底嘶了一声。

窸窸窣窣的,兰朔掀开云被坐上来。

这被子极软极轻,他再细微的每一动作都在这份绵软之下被放大,万翎定定然躺着,不知为何心口像是被烧了一下,有些发烫。

她脸上被蹭到了兰朔的发丝,有兰花香,微凉的,像是游蛇一样缠绕上来,叫她喘不上气。

再等等,再等等,她对自己说。

身体忽然被拥住,兰朔的唇擦过了她的耳垂。

“现在,睡觉。”

慵懒低沉的声线在耳际震动,万翎的半边身体几乎都麻了。

她无言闭上了眼睛。

在这之后,兰朔拥她拥得更紧,将脑袋窝在她的颈边,下半身却没有挨过来,正当万翎疑惑间,右腿上被缠上了一条粗壮的尾巴。

兰朔竟变成了半人半蛇的妖相,蛇尾上的鳞片凉得她将腿想缩回去,可兰朔压得紧,不让她动弹。

万翎在黑暗中等了许久,听不见兰朔的呼吸声,只有他温凉的气息洒在颈边,还有手臂与他胸膛紧贴感受到的胸口起伏,也没等到他有什么下一步动作,不由反思是不是自己的想法太过肮脏。

她一动也不动,枕在软枕上,兰朔像是将她当成了人形抱枕,竟是万分不设防,胸口的起伏逐渐平稳。万翎略略偏头一看,果然是睡着了。

可那鸦羽般的睫毛下,泪光依然簇簇。他睡着后也在哭,泪水淌湿了脸下的被榻。

万翎又等了一会儿,才抬起手,将他的一缕长发从自己脸上拨下来。

手上蹭到了眼泪,湿漉的,滑滑的,似有满腔满腹的委屈与伤心要说,万翎用手指捻了捻,将它擦去。

她顿生出一种难过的心情,兰朔还是和他曾经一模一样,是个爱哭的。

即使是刚才好像要掐死她的时候,也在哭......

等等——

刚生出的那一点难过烟消云散,万翎冷下脸,毫不犹豫地伸手推开了兰朔揽在她腰上的手。

方才那滴眼泪落在她眼皮上,朝听弦的易容术必然在瞬间失了效,兰朔是知道了她的身份,这才忽然撒手,一转态度。

但兰朔故意不与她相认,别有用心,在这里与她演戏。

看清了现下情形,这场面便凭空生出几分荒谬。

他的手又重新拥上来,嘴里含混不清地呢喃了一声“别走”,万翎再想将他拉开的动作顿了顿,半晌,重新掩好了云被。

殿楼一层依旧轻歌曼舞,妖怪们嘈杂的笑声吵闹声传不上来一点,兰朔目光清明地睁开了眼睛。

夜色未尽,枕边人好像是睡着了。

他贪婪地靠近,想小狗靠近最爱的主人一般,想要将自己的气息留在她身上。

真的是吗?

他会不会看错了?

师尊来找他了。

但他不想说。说了以后,师尊便只是师尊,兰朔却已经不能做曾经的兰朔了。

他想要的很多,想做的事情也很多,更想知道若是不挑明,她到底能允许自己的爱到什么地步。

就好像他们换了一个身份,不再是师徒的身份。

他还在流泪,抑制不住,也不愿抑制,兰朔在夜色中无声地又哭又笑,指尖捏住了万翎的衣袖,眼中满是几近疯魔的执拗——他不会放手了,他不会再让她离开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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