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匕首上的花纹像是鸟的羽翅, 根根分明,羽管延伸出羽毛的纹路,血沾上去仿佛浸透了雀羽。

万翎的手有些抖,她感觉到威压, 静谧的纯白中游荡着一种令人畏惧的存在, 散发出不安的、惶恐的气息。

她现在, 是从幻境中回来了吗?

孚翊没有像刚才那样出现在她身边,她迟疑着往前走了一步。

空白处发出了巨型物体拖曳游移的窸窣声,身躯在空气中带来的震动, 像是近在咫尺的吐息。

她本能地住了脚, 唤出浮光,轻声叫道:“兰朔?”

那股吐息仍在,这空白纯粹的天地里,简直像是凭空生出了万万只眼睛,毒蛇般伺机而动,紧盯着她。

万翎额上渐渐沁出冷汗。

“兰朔,你在这里吗?”

“嘶——”

是蛇行而过的声音。

越来越近的压迫感,让人想到生死,想到亘古绵长的岁月,想到天地之外的洪荒宇宙, 而人自己,只不过是一个小如蝼蚁的生命罢了。

万翎的手慢慢收紧, 不让自己的剑掉在地上。

“烛婴?”

她闭上眼睛。

紧闭的眼皮上方遮盖下阴翳,窸窸窣窣的响动也越来越近,无数细密的鳞片滑过水痕, 缓缓靠近,四面都传来声响......

她深吸了一口气, 慢慢张开眼睛。

两只金色蛇瞳,离她的脸仅有几寸远,那其中是全然的陌生与不屑,冷鸷地真正如一头凶兽。

万翎从没有见过他这样大的本体,竟在下意识的片刻里感到肩上压下重量,要将她压得跪下去。

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尽量平静地与他对视。

空中也传来似有若无的血腥味。顺着那股萦绕在周身的血腥味向旁侧看去,蛇躯七寸处有一处伤口,正滴滴答答地向下淌血。

“兰朔呢?”她问。

心跳如鼓,万翎看着眼前的巨蛇昂起了头颅,蛇信吐出,颈下的鳞片翕张。

“我不是兰朔。”他用比之兰朔更加低沉阴祟的声音说。

“你伤了我,”他的目光顺着自己躯干看下去,也落在那处血口,“但我认可你唤醒我的功劳,可以免你死罪。”

万翎不是很明白:“唤醒你?”

她恍惚间好像听到了烛婴的笑:“原来的那具妖身既死,我自然就能醒来了。这千百年来我一直沉睡,却也知道你与他的关系,你要什么,我可以答应你一个请求。”

烛婴是傲慢的,但神明的允诺重如千钧。

万翎心头的某个地方传来隐痛,不禁往后退了一步。可这退的一步,后背撞在了烛婴围起来的蛇身上,冰凉刺骨。

“兰朔死了?为什么?”

烛婴难得有耐性,高大的身形逼近她。

“他知道自己难逃一死,便编织了那场四十余年的幻境。若你不忍心,你们就会一起堕入归墟地底,若你杀了他,他就放你走,而他当然就死了。”

他用冰冷的眼神注视她,忽然发现了什么,眯起眼睛道:“你是金乌鸟?”

万翎没有回应,烛婴便再凑近了几分,吞吐着的蛇信几乎要舔舐上她的眼睛。

“烛婴。”是孚翊的声音,空灵的在空中荡出波纹。

他站在近处,面色坦然:“许久不见。”

烛婴饶有兴致地看了看他,再看了看万翎,道:“孚翊,你也没死,这是你的弟子?既然你来了,就将她带走吧。”

孚翊踏出一步:“归墟封印已破,魔域又开,你的回归并不令我高兴。”

烛婴懒懒地移动蛇躯,并不在意他说的话:“你不高兴惯了,诸神天再没有比你更不高兴的神了。”

“你去哪里?”

烛婴停下了动作,转头诧异地看向问他的万翎。

“神明之事,自当不容蝼蚁置喙。”他哂道。

天地在一瞬的失色后又回归了原貌。

万翎怔怔地被孚翊带出海面,这才看清归墟真正的模样。

深不见底的狭长洞口,八方海水飞流直下,众多魔物都呼啸着从洞口飞出,飞向被阴云遮蔽的南面天,那是魔域出世之地。

而头顶的却祥云瑞彩,伴随着各声清越的鸟鸣,只听见轰然一声,便又有万顷天水从上方倾落而下。

是诸神天开了。

腾腾的云雾中,仙界仙君都赶到归墟上空,待看见空中的孚翊银发如云,神光异现,全都拜倒下来,高声恭祝神君归位。

万翎在这有仙力加持的高呼声中有些发晕,眼前一阵一阵的眩晕,只好握紧了孚翊的手,才没有让自己又倒下去。

若是倒下去了,“柔弱会晕倒”这个标签怕是就在仙界人眼中摘不掉了。

因着耳旁不断传来的耳鸣,她没有听清孚翊与天君说了说些什么,只是看见天君朝她望过来一双含着担忧的眼睛,而后又见孚翊转过脸面对她,朝她说话。

他离得近,万翎仔细辨认他的口型。

他是在说:你想去哪?

万翎苦笑道:“师尊带我去一个安静的地方吧。”

孚翊似是看出她强忍不适,点了点头。

伴随着一阵柔和的清风,她再睁眼。

眼前的景色熟悉,孚翊带她去了梦中的那株扶桑树。

可这不是梦了,扶桑树干熨合着她贴上去的掌心,有娟娟的生命力流入她的心脉,万翎口中发苦,扶着树干哇一下吐出一点堵在胸口的淤血。

“吐出来就好。”孚翊轻声道。

万翎抬眼向他看去,他额间多了一道金银两色的神印,如两片羽毛,相交在一起。

她抱着扶桑缓了缓气息,呓语般呢喃:“我没有明白,兰朔不该死的,我还没有将魔气从他丹田里祓除出去......”

“你看到了的,那是魔域魔主的半身,不是什么普通魔气。万翎,你做不到祓除它。”

“所以他早就知道,他一开始就想死。”

孚翊怜悯地拂袖擦去她额上的冷汗。

“我与你说过,烛婴行事极端,失了记忆也是一样的,不惜自毁,也要拉你沉沦。可兰朔比烛婴多了一份善,还是给了你杀他的机会。这百年,魔主的半身早就和他性命相连,所以他也知道自己得死。这不是你的错。”

万翎抓住他的手腕:“师尊告诉我,我要是不杀他会怎样?”

孚翊道:“我也说过了,你们会一起沉入归墟。”

万翎的手在发抖,他的目光停在她绷紧的神情上,像儿时那样摸了摸她略显凌乱的发髻。

“为师当然不想看你死,翎儿在怪我吗?”

这个称呼当真是久违,她刚刚拜孚翊为师的时候,他就会用这个称呼唤她,显得亲昵许多,也让她一点点卸下心防。

她当然明白自己不能怪他,可眼下脑袋里乱糟糟一片。

太突然,又太匆忙。

她甚至没有与兰朔好好道别。

孚翊看她的双唇抿成了一条平直的线,便放下手,说:“若太累了就睡一觉。你小时候很喜欢睡觉,常常会误了练功的时辰,但这一次我不会叫醒你。”

等她再抬起头的时候,孚翊已经走了。

扶桑花树影摇动,天际云海翻卷,灵力充沛。

她走出三步,看见一座巍峨神殿。

这里是诸神天。

万翎渐渐觉得浑身发冷,周遭的一切像极了荒诞,自从她飞升成仙之后发生的所有事,都是那么突兀,好像是把几百年里发生的事情全都压在了一起,压得她此时透不过气,几乎觉得是一场梦了。

冥冥之中有人牵引着丝弦,而她只是木偶,一点都不容思考,就跟着那人的丝线走动、起舞,一点点向着规定好的线路前进。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诸神天很大,所有的建筑都还保持着它未曾陨落的样子。与仙界的殿宇相比,神宫其实没有什么不同,只是漫无边际的大。没有神,到处都是空荡荡的,孤寂得可怕。万翎在云层中走了一会儿,看见天河之水静静流淌,它的尽头就是归墟的位置。

孚翊没有来找她。

万翎思前想后,干脆身形一转,又往人间而去了。

-

辛芷趴在小院中晒太阳。

他刚洗过尾巴,湿漉的狐尾在阳光下逐渐变得毛茸茸,他很是惬意的长舒一口气。

“也不知道兰朔和万翎怎么样了......”他睁开一只眼,接过狸妖递来的一杯冷酒,“你说他们什么时候回来,这都快一年了。”

不过小狸妖不会说话,只是甩了甩尾巴,眼巴巴地等他赏赐。

辛芷在衣襟里掏出两枚果子,想要丢给它。

可小狸妖忽然把尾巴夹上了,拿起案板一溜烟跑得没影。

辛芷正喝得醉醺醺,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只是转过脑袋看向身后。

来人金眸微挑,指尖把玩着他放在一旁的酒盅。

辛芷的酒一下子就醒了。

“兰朔!你回来啦!”他想扑过去,可身体在近他身前被一种怪力压制住,让他一个跟头栽在地上。

与此同时,天际传来一声轰鸣,神光阵阵,大放异彩。

辛芷趴在地上呆呆地看着天空,再看了看完全不像兰朔的兰朔。

他茫然问:“你是哪位?”

烛婴勾了勾手指,酒盏飞至他手里。

清透的酒液倒进去,他喝了一口,皱起了眉。

“难喝的很。”

辛芷:“额,额?”

他似是终于意识到辛芷的存在一般,缓步走到他身前,侧过头道:“吾名烛婴,兰朔已经死了。”

辛芷愣了许久。

天上的响动太过惊人,即使是他,也从那神光中看出,是诸神天开启的动静。

而面前烛婴的额上,恰好就有一抹金色的神印 ,那眼睛里的神光叫他几乎看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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