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金乌神的神殿因为高大且繁茂的扶桑树, 在诸神天十分醒目。金光粼粼的扶桑树冠下是满地的落叶,荫蔽处一套石桌椅,可称朴实无华。

万翎在孚翊的神殿外走了一圈,忽然闻得鸟叫。

她迟疑地循声而去, 心想诸神天原来是有活物的吗?

拨开草叶, 见到一黄色团雀, 歪着脑袋看向她。

“啾!”

看着看着,它突然昂着脖子清脆响亮地叫了一声,飞到万翎的右肩上。

她虽然听不太懂它在说什么, 只直觉它应当是在高兴。

小团雀婉转地朝周围呼唤了几声, 随即,又有许多鸟雀从草丛里,树影中飞了出来,围绕着万翎飞了一圈,在其中一只的带领下一齐飞向扶桑树冠,叽叽喳喳地,热闹得厉害。

看来这是孚翊的鸟雀。

诸神天陨落之时这些诸神的灵物或是眷属没有消亡,在神苏醒过来后便也复苏过来了。

万翎手指蹭了蹭肩上那只黄色团雀的翎羽,团雀舒服地咕了一声,轻轻啄了啄她。

如此说来, 那烛婴的神殿中,会不会也有类似的东西?

也许是因为兰朔, 她对烛婴产生了冲动的好奇与探究欲,便问团雀:“你知道烛婴神君的神殿在哪里吗?”

小团雀显然听懂了她的话,打开翅膀哆嗦了一下, 歪过脑袋咕噜咕噜。

万翎将它的脑袋摆正:“你知道,告诉我吧。”

小团雀:“咕咕——”

万翎心念一动, 手中就多了两个用灵力化出来的莓果,摊到它面前。

吃人嘴短,诸神天的团雀怎么会不懂这个道理。小团雀摇摇摆摆地在她肩上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低头吧唧吧唧地吃了。

随后,它飞到半空,回头看了一眼万翎,意思是让她跟上。

万翎欣然前往:“乖小雀!”

团雀在空中转了无数个圈,神殿终归与仙界的或是人间的建筑不太一样,真假虚实,幻象环生。有时是海市蜃楼,有时是山重水复,若没有熟悉路的人引路,当真是找不到具体的神明宫殿的。

也记不清自己跟着小雀走了多久,她终于落在一方坚实的木桥上。

团雀飞到一旁的阑干柱上,说什么也不愿意再往前飞了,只是用脑袋向前拱了拱,示意她就在木桥的尽头。

桥尽头茫茫一片,像是人间的海雾,万翎的灵识探出去,确定没有什么危险后才慢慢走过去。

穿过薄雾,眼前便分明是一座恢弘的形似宝塔的神宫。浮云迭起,高耸的白玉柱立在殿前,因为太过金碧辉煌而显得有些浮夸了。

不过万翎想到兰朔素日喜欢打扮,也喜欢亮晶晶的美丽事物,将自己的神宫装成这样也无可厚非。

之所以有桥,是这宫殿被静水环绕,宽大的绿色叶片中零星立了几棵花苞,开起来应当和人间的荷花池没有两样。

万翎小时候很喜欢这样的荷花池。

这神宫的台阶漫长,怎么走也走不到头似的。

她一边走,也一边关注着周围的动静,万一烛婴忽然出现,也好有个心理准备。

可惜等她走到金殿门口,也没有发现一丝异样的动静。

金殿没有门,它的主人对自己的领地有全然的掌控,不需要有门的存在。

万翎一眼就能看清殿中的陈设。

任何辞藻都描述不尽其中的绮糜,上古之时留下来的珍宝成山,像是被把玩之后随意丢在了这里,璀璨的神光铺了一堆又一堆,在里面几乎走不动路。

简直是穷奢极欲到令人发指......万翎虽然看似不动如山,但也不得不承认,看得眼热了一些。

她艰难地在珍宝中跋涉,终于找到通向正路的一条“小径”。

这宝殿之后,居然是一方宽敞的园林,山山水水相映成趣,还有一处暖泉,袅袅地散发出水汽。

她看着这方暖泉,想伸手摸一下,却被一个稚嫩的童声喝住。

“住手!”

清清脆脆的声音,万翎一看,果然是一个扎着小辫,金银挂满身的小孩儿。

小孩儿长得煞是白净漂亮,不过到她膝盖高,圆圆的金色眼睛警觉地瞪着她:“不要碰这个水。”

万翎对这种软萌的小团子向来耐心,问他:“为什么不能碰?”

小团子滴溜溜的眼睛在她身上滚过一圈,哼道:“有点本事的小仙而已,当然不认得,这是诸神天的七情水,只有我......只有神君才可以碰,你要是碰了,一定会七情攻心,脏腑碎裂而死。”

他抱臂,摇了摇脑袋欲盖弥彰:“我也不是在救你,我只是不想让你死在这里,被神君看到了不好,他不喜欢别人来这里。”

万翎眼睛笑眯起来,蹲下来与他平视:“你有名字吗?”

小团子往后退了一步,嘟囔道:“我不认识你,我不能告诉别人我的名字。”

竟然还怪有防范心的。

万翎循循善诱:“你说的神君,是烛婴神君吗?”

小团子点头。

“哦,”万翎夸张地做恍然大悟状,道,“那神君最近有回来过吗?”

他苦恼地皱眉:“我不知道。我睡了很长的一觉。”

“除了你,这宫里还有别的人吗?”

“没有......你问这么多做什么?”他气鼓鼓地叉腰,“回你自己的宫中去,小心我咬你!”

万翎被他逗笑:“咬我?你要怎么咬我?”

小团子闷闷地跺了跺脚,忽然自己变了身,变成一条短短的小黑蛇,冲着她的袖子来了一口,而后转身没入草木中。

万翎翻过袖子看,两个小洞,还沾上了点湿意,不知是口水还是分泌出来的毒液。

也是好笑,孚翊宫中都是鸟雀,烛婴这里是蛇,果然是自己是什么就喜欢养什么。

-

金乌翩然下落,虺蛇率先展现出了敌意。

“死鸟,你来干什么!”他往烛婴身边躲了一下,依旧目露凶光,出言不逊。

落地的瞬间,孚翊变成人身,淡淡道:“烛婴,管好你的眷属。我不介意再封印他第二次。”

虺蛇应激道:“你来啊!吾神就在这里,你有本事就来啊!”

“虺蛇,闭嘴。”

虺蛇从善如流,学了乖,老老实实地躲到一边去了。

烛婴仔细看了看孚翊,道:“我毁你封印的时候,知道了你现在是什么状况。”

孚翊道:“无论如何,与你拼死一搏的力量还是有的。”

“你就这么厌恶我?”烛婴哼道。

孚翊一顿。

“或许是因为,你我的真身是生来的敌人吧。”

烛婴的目光下移,落在地上:“我以为你会说,是因为她。”

孚翊眯起了眼,烛婴很快又调整了表情,无所谓地摊手道:“你来找我应该也不是为了讲这些无用的废话,说吧,你想做什么?”

孚翊:“是有一件事,该与你商议。”

烛婴打断了他的话,挥手之后,湖边就出现了一座小亭。

“蓬莱山景不可辜负,不如坐下谈。”

孚翊的额角跳了跳,依言走过去。

他没有想到,烛婴竟表现得这般无情,在听他说完现下的险峻后,他哂笑道:“芸芸众生,多的是能人,与我干系不大。”

孚翊克制自己的怒气,道:“烛婴,你是神君。”

“神君又如何?我没有想做这个神君。神明,也不过是被骗的团团转的蝼蚁罢了。”

“你知道些什么?”

烛婴垂眸笑了笑,又说:“你们灭不了魔域。”

“为什么?”

孚翊真是动了怒,烛婴的每句话,甚至他的存在,都令他心中生出不安的躁动。

烛婴只是沉下脸色,云翳忽来,四下都暗下去,唯有他的金瞳闪着幽光:“孚翊,我知道你想做什么,这是你的最后一次涅槃,你将神力都给了她,却是想让她和你一起死。”

孚翊冷然:“这才是与你无关。”

“无关?”他慢慢地琢磨这两个字的字眼,手里转了转金杯,嗤笑道,“你说的没错,是与我无关。她是你费劲心思找来的徒弟,满心满眼地信任你,也早就与你做好了约定......”

“的确是与我无关。”他向着湖水举杯,杯中盈满酒液,被一饮而尽。

乌云散开,重新落下阳光。

“抱歉。”他道。

烛婴扔了金杯站起来,负手道:“你若信我,就不要来置喙我,等你真的坠入归墟,你会明白一切的。”

见他要走,孚翊冷声道:“她应该会来找你。”

烛婴没做停留,朗声:“天柱倾颓兮无奈何!”

孚翊坐在亭中,见他携着虺蛇一起消失在原地,心头积郁难消。

金杯倾覆,在与地面相撞前化作碎光,消失在空中。

半空中虺蛇不住地往下看,嘀咕道:“神君,我们现在要去哪里?您不回诸神天吗?”

烛婴睨他:“你想去诸神天了?”

“诶咳,”虺蛇讪讪道,“老蛇我当然没那个资格嘛,不过您殿中那么多宝物,我现在所有的宝贝都没了,能否求神君,施舍给我一些,也好叫我有个依傍......”

说着说着,他假惺惺地开始抹泪。

“你倒有脸说,你忘记自己是怎么被孚翊封印的了?拿了我的东西祸乱人间,没将你蛇胆取了已是仁慈。”

“是是是,哎呀,我当时也是被迷了心窍了......”

虺蛇缩城一团。

很快,他发现脚下的云朵换了一个方向,惊喜道:“神君要回诸神天了?”

烛婴嫌他聒噪,打上一记噤声咒,目光沉沉地看着越来越近的神殿宫门。

这段时间他故意避之不来,但总该要回来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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