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一片落叶落在脸上。

干燥, 带着日光的暖意。

这是在哪里?

万翎茫然地从树下坐起来。

她本该在归墟的。

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头顶的扶桑树叶哗哗作响,金阳在另一侧初升,上千只鸟雀成群结队而来,落在扶桑树上。

万翎后知后觉地感到全身上下散架般的疼痛, 衣裳上沾着树叶, 好像是自己刚刚从这树顶掉下来。

“神君涅槃!神君涅槃!恭贺神君复苏!恭贺神君复苏!”

她以为自己是听错了, 怎么一转眼,能将树梢上那些叽叽喳喳的鸟雀说的话听得一清二楚呢?

“师尊?师尊?”她朝四周喊去。

那些鸟雀哗然散开,又成群围绕着飞在她身边。

万翎被它们的聒噪吵得一个字也听不清, 只是眼尖地瞅见孚翊的神使青, 正挥动着颇为健壮的翅膀,一起跟着鸟群飞舞。

只是心念牵动,青就一骨碌飞到了她的跟前。

万翎还以为这只是一个巧合。

抓住它的翅膀问:“孚翊神君呢?你家神君在哪里?”

她能听懂青说话了:“什么孚翊沉翊,小青听不明白,小青的神君一直是万翎神君您呀!”

青的声音和它圆滚滚的身材很不相符,竟然有些谄媚,还自称小青,直直把万翎恶心得眼皮乱跳。

她推开小青,一路往孚翊的神殿之中跑,可身体中充盈的力量做不得伪, 她清清楚楚地明白,那是神力。

“诶呀神君!神君你跑什么?”小青掐着嗓子在后面扭捏地大喊, 啾啾啾地跟着一起飞上来。

殿门大开,万翎脚下一软,伸手扶住了门边的殿柱。

“不一样......不该是这样的......”

小青张望着看了看, 殿中陈设是诸神天常见的式样,只是万翎不喜奢华, 才没有和其他神君一样用各种金雕玉砌的东西,最多的就是木头。

金乌最喜欢的扶桑神木。

“哪里不一样了?神君是在涅槃时发生了什么事?还是做了什么梦?怎么醒来后连自己的神殿都不认得了?”小青嘀嘀咕咕说道。

万翎不敢置信地走进殿里,指着神座后的屏风:“这里的金乌衔日图呢?”

小青看着那副兰花屏风座,害怕道:“神君,神君你怎么了?这里一直都是兰花图呀,是花神送给神君的,神君忘了吗?”

“花神......”

孚翊说起过花神。

万翎心境一片混乱,她呆愣地在神座上坐了一会儿。

是梦?她是金乌神?

不。

她不是,至少在上一次清醒的时刻,她绝对不是金乌神。

小青飞在她身边叽叽喳喳:“神君是不舒服吗?神君要不要吃些朝露水?神君你说句话呀神君!”

万翎艰难道:“小青,你出去。让我安静待一会儿。”

小青和孚翊的青着实不像同一只,也或许是因为万翎先前不能听见它说话。

它飞出神殿,又自顾自地衔来一盏清水放在神座边,在万翎发作之前赶紧又飞了出去。

万翎此时的五感甚于先前,一闻便闻出那是朝露水的香气。

至于她为什么会知道这是朝露水,万翎绞尽脑汁,猜想会不会是孚翊先前在殿中传给她的神识。

这是他事先计划好的吗?

万翎捧起那盏朝露,盏底扶桑花纹路盛放。

她看见水中自己的倒影,额上是金乌神的神印,与孚翊额上的神印如出一辙。

还有她的头发,不知何时,已经变为与孚翊一模一样的银色长发。

她分出神力往自己丹田中探,探到一片深不见底的灵韵之地。

这是属于神灵的神府明台。

万翎费力向深处看,终于看见点滴光亮,是浮光剑!

可浮光剑死气沉沉,她怎么召唤也召唤不出来,好像是陷入了沉睡。

她为什么会来到诸神天?

随着翅膀扇动的声响,小青又飞进来。

小青:“神君神君!花神的神使送来邀您参宴的帖子!”它口中正是叼着那枚花瓣做的帖子,万翎抬手接过,入目是几行从来没有见过的诸神天文字。

没有见过,但她一眼就读懂了其中的含义。

大约是庆祝她涅槃新生,三个月亮落下后在花神殿举办万神宴。

她自知在殿中苦思冥想也得不到答案,便干脆走出去。

万神宴是要赴,但在此之前,她还得去找一个人。

孚翊若是不存在,那她相识的烛婴呢?

在不在蛇神宫?

小青见她步履匆忙,提袍便走,匆匆忙忙地展翅跟在她身后:“神君要去哪里?是花神殿吗?”

“蛇神宫。”

小青连声“哦哦”:“蛇神宫?蛇神宫啊?那要好远呢......等等!”它居然张嘴叼住了万翎银白的发丝。

“神君不能去蛇神宫!”

万翎蹙眉:“为何不能去?”

小青急急张嘴:“蛇神又不是一个好神,何况神君与他本来就没有来往,去了做什么?”

万翎道:“我有一些问题要问他。”

小青:“神君有什么问题?交给小青!小青保证三个太阳日里得到消息!哦不,五个,五个太阳日!”

万翎无语地推开它,继续按着自己记忆中的路线向前走。

小青在后面啾啾叫。

万翎摆手道:“你不必跟来。”她知道小青定是害怕,先前青就不敢与她一起进去。

蛇神宫与她记忆中的路线并无二致。

只是走上那座石桥,想下看去,并无曾经见到的荷花池,只有平静不起波澜的湖水,让她直接想到了归墟之水,心口便陡然一颤,应当是神魂深处对归墟之水的恐惧。

还没有等她走近,就有嘶嘶的爬行声,从神宫前传过来。

万翎站定在石桥上。

在看到来者之前,就有直觉告诉她,那不是烛婴。

不是烛婴,却也是有过几面之缘的蛇妖。

是虺蛇。

虺蛇支起身体看了她一会儿,随着一阵黑雾随风而起,变作人身。

“金乌神君怎么难得来这里?”

虽是带了神君二字,但他的语气懒洋洋,没有半分尊敬之意。

万翎欲言又止,站在原地:“烛婴在不在?”

虺蛇的蛇瞳竖了竖:“稀奇,金乌神君竟然会找我家神君......”

“虺蛇,回答我的问题。”她无师自通地摆出了神君该有的架势,平静而视,不怒自威。

令她意外的是,虺蛇迫于神威,竟真的板着脸回答道:“神君不在宫中。”

“他在哪儿?”

虺蛇面不改色道:“这个就不能告诉您了。神君很忙的。”

至于在忙什么,虺蛇猜想,是在人界吃喝玩乐吧,谁说吃喝玩乐不是一件很忙的事情呢?

正当二人僵持之际,远方晃晃悠悠飞来一朵芙蓉花。

越过了万翎,径直飘向虺蛇面前。

是花神的宴帖。

按以往,烛婴向来是不会来参加这些诸神的宴饮的。不过他不参加归不参加,众神还是会送上帖子,那些帖子的最终归宿大多是被扔进神宫前的湖水中,化作零落的花瓣,随着天水一起飘走。

但虺蛇今日抬眼看了看万翎,破天荒地收下了帖子,收进袖中。

他抬头,从鼻子中哼出一口气:“金乌神君要是没有别的事,就走吧。我家神君不喜欢金乌的味道。”

他倒是和万翎印象中的一样狂妄。

怪不得能触怒了孚翊,将他打入蓬莱封印。

万翎没有与他纠缠,扭头往回走,小青不知何时从旁边的树影中蹿出来,尖着嗓子阴阳怪气。

“我家神君不喜欢金乌的味道~~呸呸呸!我家神君还不喜欢蛇的腥味呢!都怪我还没有能化成人形的本事,不然小青我一定揍得那条蛇满头大包!找不着北!”

它说话十分咬牙切齿,好像要把自己的鸟喙崩断了。

万翎倒是没那么生气。

此时见不到烛婴也好,她得想好怎么面对他。若是他也一样,不记得她是孚翊的徒弟万翎,而只知道她是金乌神,那又该怎么办?

诸神天左面与右面各有金阳与银月,三个月亮落下的日子,应当就是人界的三日多以后。

-

烛婴带着酒气回到蛇神宫时,虺蛇正在角落里盘成一团打瞌睡。

他大袖一扬,就有数不清的金银珠宝,稀世奇珍从袖间滚落出来,叮叮当当地掉在地上,恍若大珠小珠落玉盘,惊醒了虺蛇。

虺蛇上前来捧住他脱下的神袍。

“有谁来过了?”烛婴懒洋洋道。

虺蛇低眉顺眼:“花神的使者送来宴帖,还有......金乌神来找您。”

金乌神?

烛婴松开发间的金饰,长长的卷发便如黑色瀑布一般滚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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