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烛婴倒是毫不拘谨, 半侧在榻上,看似随意地拿起了小几上摆着的兰花瓷瓶。

瓷面上的兰花形影单只,弯绕在瓶身上。

星楼自是被神君无形之中散发的威压压得一句话也不敢说,下意识往万翎身边侧过来, 用求救一般的眼神看她。

万翎安抚他道:“这是烛婴神君, 你不用怕, 只要将刚才的话再说一遍就好。”

星楼讶异极了。

烛婴神君的名号他在魔域是有听过的,他总觉得像烛婴这样“离经叛道”的神,是不会轻易帮助别人的。

但这位银发神君竟有本事搬来烛婴, 她又是哪位神?

胡思乱想着, 星楼将刚才说与万翎的话说给烛婴听了,哪知烛婴甚至没有看他,就点出了他的来路。

“你是魔域的魔灵子。”烛婴道。

星楼一凛,趴在地上不敢说话。

“自古以来,没有一个魔灵子会放弃身份。吾不信你能自己上得来诸神天,除非是与魔主协力......”

听到这话,星楼倔强地抬起头来,双目赤红,竟有泪水在其中闪烁:“我不是!”

他激动的模样让烛婴挑了挑眉。

万翎仿佛置身事外,支着头给自己倒了盏朝露水。

烛婴淡瞥她一眼, 她理所当然地回视,颇为无辜地眨眨眼。

把小孩弄哭的又不是她。

她的神情十分生动, 烛婴心口跳了跳,继而脸色更沉,转而向星楼:“回答吾三个问题。”

“你说魔主派人追杀你, 应当不单是你魔灵子的身份,还因为什么?你知道了或是看见了什么?”

星楼哽咽的喉头一颤。

他恨魔主没错, 但他更怕因为自己说出魔主妄图带着魔域颠覆诸神天,诸神天便抢先一步毁了魔域。那毕竟是他的家,是他出生并长大的地方。

可他向来不善说谎,只好别过头:“我不能说。”

烛婴早知如此般笑了笑,并不在意,道:“为什么不想要这一身魔力了?”

星楼的力量在魔中可谓是佼佼者,假以时日,他定然能在五界中得到一席之地。

星楼却说:“我讨厌我身上的力量。”从小这份力量给他带来的只有灾厄。

烛婴哂然:“这倒难得。鲜少有魔不渴求力量。”

万翎没忍住插嘴问:“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烛婴波澜不惊地看向她:“我活得久,五界之中哪里都去过,也遇见过许多人、魔、妖、鬼,当然就知道的多一点。”

“哦。”万翎点点头。果然活得久又自由就是见多识广啊!

“最后一个问题,你自天水逆流而上,为何能活下来?”

万翎一口朝露水呛在了喉咙里,猛咳了好几声。星楼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

烛婴等她咳完,继续说:“诸神天可没有那么容易来,你是魔,能安然无恙才是奇怪。”

万翎弱弱举起了手:“我救的......我救的。”

烛婴眼神逐渐锐利,在她身上与星楼身上逡巡片刻,似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了一句话:“金乌神君,可真是热心。”

“哈,还好还好......”万翎虽不知道神血多么宝贵,但在烛婴很是有压迫的目光下还是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什么错事一般。

不过很快她反应过来,自己的神血,她爱救谁救谁,与烛婴有什么干系?于是镇定地摩挲了几下刚才的伤口处,已经长好了。

她是不知道如何才能帮星楼封印住魔力的,记忆中的那些纹印十分复杂,只好求教于相较之下做神做了很久很久的烛婴。

烛婴没有立刻说他有没有法子,只是意味深长道:“原来万翎神君请我进内殿,是为了这个。”

万翎说好话道:“都知道烛婴神君神力无边,一个小小的封印自然不在话下嘛。”

烛婴弯起嘴角,羽睫倾覆下来:“有......”

万翎一喜。

“也没有。”他又说。

万翎脸上的笑容骤然垮掉。

烛婴看了一眼懵懵懂懂旁听的星楼,指尖一弹,后者就浑然不知觉地往地上倒过去,已是不自知地被迫昏睡了。

烛婴理了理衣摆,道:“要封印一个寻常魔的魔力很简单,可他是魔灵子,生来就与魔主心脉相连,就不那么简单了。”

万翎问:“需要什么?”

“要取一株冥域的断魂草。”

冥域虽在五界之中,却又跳脱四界之外。毕竟生死相隔,万翎对冥域没有太多了解。

烛婴站了起来,万翎仰面看他:“很难取吗?”

烛婴道:“不难。只是,金乌神君要救的人,总不会让我孤身前去吧?”

万翎眼睛一亮:“自然不会!这么说,烛婴神君愿意帮我?”

烛婴几不可见地颔首,侧看向月亮:“月落时,我在天水尽头等你。”

他要走,万翎后知后觉地想到了什么,赶紧追上去。

“烛婴!”

不是烛婴神君,也不是神君。烛婴脚步一顿。

万翎真诚感激他,问:“你来找我,本来是有什么事?”

烛婴袖中的青玉被握得紧了紧,他转过头,背对即将下落的月亮,暗金色的眸子映着对面的红日。

“没什么事,闻见了一点魔的气息而已。”

与虺蛇回到蛇神宫中,虺蛇杵在一边,看烛婴在殿上的宝贝堆里翻捡了一阵子,最后找出一个气息不详的木匣子。

打开来,里面躺着一株长得奇形怪状的野草。

虺蛇还没有开口问那是什么东西,就见烛婴掌中火光一现,连带着整个木匣子都烧得一干二净,连灰烬都没有留下,空气中飘散出一股若有似无的鱼腥味。

奇怪了,放在这里几千年不闻不问的。现在突然找出来就是为了烧掉的吗?虺蛇理解不能。

烛婴确保全部烧完后,又提袍而上,从殿中精挑细选出几件合适的衣裳,加上数十件金银宝饰,统统塞进了自己随身的储物囊中。

虺蛇问:“神君又要下界吗?”

烛婴眉间微蹙,摆在面前的两串款式差不多的耳饰,是在纠结带上哪一副,因此只敷衍道:“对。”

虺蛇默默往外退去,看这阵势他家神君是要在下界呆好长一段日子了。虺蛇暗自计较,心想他也得趁这个时候再回躺蓬莱。

月亮从天河的另一头下落的时候,万翎一身轻便地坐在天河边上,远远地就看见了烛婴从另一侧缓步而来。

他将长发编起来了,挂着金色的链饰,手中提了一盏圆形的灯。

万翎眨眨眼将兰朔从自己脑海里挥去,站起来道:“带灯作什么?”

烛婴只笑不答。

“走吧。”

万翎看着他走向天河的断口处,长风将他的袍角吹得上下飞动,灯笼却被神力护的好好的,只是轻微的摇动。

烛婴回过头,万翎紧随在他身后。

只见他眸中闪过一丝微妙的笑意,朝她摊开手掌。

万翎踌躇了一阵,伸手握了上去。怎料烛婴不打招呼,竟二话不说,直接带着她一起向后仰,从天河断口往下坠落。

她的惊叫被卡在喉咙里,狂风肆虐,浮云散后就是晴朗的天空与地上渺小的青山河流。

心砰砰地跳,她倒没有害怕,只是想下意识变成金乌,可烛婴却说:“抓住我。”

他的声音在风中没有半分抖动,万翎抬头看他,相握的手也不曾放松。

他们在云层中自由地下坠,烛婴背后一会儿是天一会儿是地,一会儿是耀眼的日光,一会儿又是平静闪烁的海面......分明在没有依凭的高空,可万翎却觉得犹如脚踩实地,只因为她看见了烛婴脸上那种游刃有余的轻松,好像她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用想,他有能力做好一切......

这样的坠落,与之前拉着魔主一起坠入归墟有一样的失重感,却完全不一样。

万翎渐渐合上眼睛。那日归墟坠落,魔主莫非没有死?金乌有涅槃之力,是师尊将她送来这里的吗?

她身上继承了孚翊的神力,又不是凡身。孚翊烧尽了神魂消散于天地,她就是新的金乌神......

“睁眼。”烛婴的声音传来。

万翎蓦然睁开眼。她隐约有了一个猜想。

她要完成孚翊未能完成的事,在诸神天陨落之前。

心头震动不已,眼前烛婴掌中已经凝聚了一团刺目的神力,他一伸掌,神火穿透虚空,破碎了空间,露出一隙火红的天堑。

万翎与他齐齐落入这道天堑中。

进去才知道,这火红是冥河天空万年不变的余晖。

夕阳不在,只有天际翻卷的橙红色云彩,冥河墨色的水面上映着一层摇晃的天光,像是风雪下的残烛火光,颤抖着快要隐入黑暗。

二人一起落在一艘狭小的无篷船上。

烛婴的灯笼有了用处,亮起后照亮了水面,将水下想要伸出手的白骨照得一清二楚,也吓退了回去。

万翎往周围看,两侧皆是黑黢黢的山岭与枯枝,时不时传来鬼泣狐鸣,有幽蓝色的鬼火飘忽在林中。

不知是不是心里发毛,万翎忽然觉得有些凉。

烛婴持灯立在船头,昏暗的光下眉目平和,让万翎看着十分亲切。

“你拿这个灯就是为了照明?”她环顾四周,没话找话道。

烛婴蛇似的眸光闪了闪:“是啊。”

她摊开手掌,自发用神力变出一个光源,比烛婴手里那个灯可亮多了。

“这样不是更亮更方便吗?”

诚然是如此没错。

烛婴提了提手里的灯盏,笼面上用金箔画着竹林静水,再转过去是梅花映雪,而后是秋菊清晓......

第四面没有看着。

方才周围大亮时没有发现,现在里头的灯火一照,才让上面的图案分毫毕现。

烛婴道:“用神力自然方便,但这样,情趣就一点也没有了。”

万翎无语地扯了扯嘴角。对,她的确是个没有情趣的女子。

“更何况......”烛婴持着灯转过来靠近她,那灯面也随即转了转,细碎的光影在他凑过来的脸上移动,“过了冥河,你这团神力在冥域就是明摆着告诉别人‘我是神呀’,那些小鬼没有神智,也会缠得你心烦意乱的......”

他的语气幽幽,语调上扬,万翎打了一个哆嗦,赶忙掐了掌间的神光。

烛婴竟甚是愉悦地笑开来,手里的灯也跟着微微摇晃。

第四面转过来,是两株兰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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