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这日正是初一,月亮被太阳完全遮住,只在天际留下了一道细细的弯弧,黯淡的月光毫无穿透力,在还没到达地面之前就涣散开来,只留下了一片白雾茫茫。月黑风高,深沉的夜幕作为帮凶,掩盖这尘世间所有的丑陋和污秽。

黑漆漆的道路边只有一盏路灯,此时正“吱吱吱”闪烁着点点火光,一枚金色的弹壳不偏不倚地卡在灯泡上,在火星下时隐时现。白日里古典的优雅与现代时尚并存的别墅此时却被黑暗所笼罩,树影丛丛,枝桠烂漫,现今却高楼耸立、藤枝密布地宛若是吸血鬼影片中的古堡。

“你、你到底想做什么?!”突然,一声暴喝自别墅中传出,惊起一片正躲在枝条中休憩的鸟雀。声音的主人极度惊恐,音色颤抖的厉害,一点也没有继承九门曾经上三门之一李家当家半截李的沉稳与谨慎。

富不过三代,再厚的家底只要碰上一个败家子,就算是金山银山也终究免不了面临坐吃山空的结局。如今的李家基本只剩下了一个空壳子,若非半截李往年旧友的支持,恐怕他连现有的资源都握不住。

“李爷,我还敬称你一声李爷。”只听得一个年轻人慢条斯理的开口,他的上半身被隐在阴影里,只露出穿着卡其色工装裤和黑色登山靴的下半身:“李家如今已经败落,你强撑着也于事无补,不如割让给我。当然,李家既然归于吴家,自然也会给你相应的好处。”

“你……你…….”被逼着紧挨墙角,正强忍瑟瑟发抖的人竟勉力挺了挺胸膛:“你既然知道、李家已经败落,为何、为何还要……”

“那么就是说你同意了?很好。”紧逼战场中对峙的双方,只要有一方松口便是败局已定。年轻人笑了笑,招了招手:“皮包,由你来处理接下来的事。”

“是,三爷。”皮包恭恭敬敬地点了一下头。

“李爷,回见。”年轻人鞠了半躬,正巧把他的脸暴露在昏暗的月光之下,他的鼻梁上架着副黑框眼镜,嘴角勾着半抹笑,猫儿眼里闪过一丝胸有成竹的自信。

他正是吴家如今的当家人吴邪。

“三爷。”皮包走上前在他的耳边嘟哝了两句。

“统统交给你去办。”吴邪用余光扫了一眼,忽然又对着面前脸色依旧难看的人微微一笑:

“李爷,交接工作还得麻烦你。要将李家以下的盘口全都转到吴家名下,还得费一番功夫,有李爷担待会更加容易一些。”

对面的人面色铁青,拳头握紧又放松,显然心里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但终于他颓然地垂下了脑袋。

“轰隆!——”几乎是同一时间,在中国的另一个角落里,一捧火花冲天而起,在空中炸裂一片,下一瞬间就燃成了熊熊火光,艳红色的花火越扬越高,短短几秒钟就映红了半边天空,只衬得漆黑如墨化成了血色一片。

解雨臣背对着火海不疾不徐地向外走,黑色的西装和粉色的衬衫的下摆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的脸上隐隐挂着一丝笑意。自陈皮阿四在云顶天空咽气了之后,陈家早就名不符其实,但终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居然也让它苟延残喘地拖到了现在。但自现在开始,九门陈家将在这条道儿上彻底消失。

“花儿爷。”处理完尾事,黑眼镜快跑两步赶上他的步伐,与他比肩。他弯着嘴角,一边笑一边说:“没想到花儿爷你竟会同意小三爷的这个计划,就是瞎子我也觉得疯狂得很。”

“疯狂吗?”解雨臣挑高了细致的眉眼,他现在的心情显然很好,话语中带了几分戏谑的味道:“我倒是觉得恰到好处。莫非黑爷独行侠做久了,都快忘了这道儿上的规矩了。”他飞扬的眉目好看得紧,黑眼镜不禁有些发愣。

其实,要说不疯狂,那是不可能的。吴邪当初说出那个计划的时候,解雨臣都不禁呆了呆。要知道,就算是当初处于鼎盛时期的张家,也不敢说能够一口气吞并其余的八家,这才成立了九门,以最强的张家为首,其余八家为辅。

而吴邪这一次却是狮子大开口,他居然想归拢除张家以外的其余六家。

这个计划在以往任何时候说出来,肯定是要让人笑掉大牙的,九门向来各管一方,鲜有交往。可由于“它”的存在,九门一时间折损了不少人,元气大伤。如今张家已尽,解语花的师傅二月红也早已推出了历史舞台,上三门李家,中三门陈家、黑背老六,下三门的齐家空有过往辉煌,现风头正劲的只剩下了吴、解、霍三家。

而这一次,吴邪正是要和解、霍两家合作,垄断整个市场!

这个计划当然疯狂,但若不疯狂这一把,吴邪只能固步自封。

“哼。”解雨臣停下步伐,哼笑了一声。

弱肉强食,原本就是动物的本性。

他解雨臣一直想要做的事,由于各种理由而未能成行,但现在,吴邪挑起了这个头,又有如此丰厚的好处,他自然毫无异议。

只是他担心就算吴邪为了张起灵做到这个地步,只怕到最后也难以拿回等值的回报,但愿到时候,张起灵能理解吴邪的一片苦心孤诣才是。

“滋滋滋——滋滋滋——”

解语花拿出裤兜里一直震动不停的粉色手机,连看都没看就按下了接听键。

“小花哥哥。”电波那头传来的声音很柔美,可谁又能想到它的主人竟是个蛇蝎美人。

“秀秀。”解雨臣微微一笑,没想到她的动作竟这么快:“搞定了?”

“齐家人丁凋零,虽然握着那一块的资源,但心有余力不足,我只费了些口水而已。”秀秀的笑声从那头传过来:“没想到反而我这里是最好搞定的。吴邪哥哥那里也已经在收尾,小花哥哥你呢?”

“嗯,稍微费了点功夫。”解语花回头去看那片火海,暖风吹起他的发,盖住了他英俊到可以用美丽来形容的半张脸。

“嘿嘿,原来最暴力的是小花哥哥。”秀秀笑得天真烂漫:“啊,李、齐、陈三家已经完事,那黑背老六那儿……”

“他……隐世很久了……”解雨臣一边说,一边下意识瞟了身边的黑眼镜一眼,黑眼镜显然听到了他们的对话,满不在乎地冲他笑得露出八颗大白牙,解雨臣盯着他看了会儿,不知怎的突然脸一红,匆忙收回了视线。

深色的夜空中火光泛滥,如同一场盛大焰火正徐徐拉开了吴邪的局。

而现在,才刚刚开始。

两年后,长沙吴家。

古色古香的老宅自从换了一任新的主人,便被重新整修一新,只是经过时间的洗礼,依旧能看出岁月和历史遗留在上面的痕迹,重新构建的门槛如今也已经被磨出了一道浅浅的凹弧。

此时正是炎炎盛夏,木屋里早就垂挂起棕黄色的竹帘,挡住烈日的同时也给屋里带去些许凉爽和老竹特有的清爽气味。

“这账目有问题。”凉爽但阴暗的小屋里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音色中听上去年纪应当不大,但言语中却带着一股老成的味道,好像是一缕历经沧桑的灵魂正躲在一具年轻的身体里。

“啊?”回应他的人显然是有些惊讶,随即屋子里就传出了书页翻动的“哗哗——”声。

“你看这里。”书页的翻动声停了,紧接着“哆哆”两声,年轻男人的声音再度传了出来:“去年第一季度的账目里就有这条。会出这东西的那个清斗,并不是他们去倒的。”

“尤老七他们居然还在做假账?”另一人显然是有些恼火,连语气也变得气急败坏起来:“敢用这种手段诳我!看来这次非得好好教训教训他们才是……”

“皮包。”男人打断他的话,语气波澜不惊:“我记得尤七的盘口里有个伙计,戴眼镜上次跟着一起来开会的那个,是叫……”

“哦,那小子啊,听说也是个大学生,还是学会计的!”皮包“嘿嘿”笑了两声,堂堂一个大学生到这种地方来做会计,真不知道该说是屈才还是其他什么。

“把他调到长沙来,尤老七那里由你去处理。”

“好嘞。”皮包立刻答应了一声,一阵“嗦嗦嗦”的声音过后,他拿着包掀开竹帘从屋里走出来。

还没等皮包走出院子,迎面正撞上一名身着短款嫩黄色现代旗袍,盘着发髻的女子,年纪不大,身材窈窕得很。

“琳姐。”皮包连忙站直了身子打招呼。自哑姐金盆洗手之后,她的位置便落到了这个女人的头上,这女人看着温和、人畜无害,却在短短一年时间内,深得吴邪青睐,从地方盘口直接提到了长沙。

女子笑着点了点头,从他身边走过。

“小佛爷。”女子在竹帘外停下步伐,合拢双腿,微微欠身,低声提醒屋里的人:“花儿爷和黑爷来了。”

“我知道了。”竹帘“哗——”地一声自下而上被掀起,刚刚说话的男人从屋子里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合体的白色唐装,腕上系着着一串蜜蜡做成的佛珠,看年纪不过三十岁上下,一头深栗色的短发配上黑框眼镜,倒是显得他比真实年纪还要小一点。但他的眼睛很深,这种深却并不指其色泽,而是一层一层重叠之后所呈现的黑,那双眸子里蕴藏着许许多多与他的年纪全然不符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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