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张起灵的身上有种病态的白,那是常年处于斗下见不得阳光的人才会有的惨白。

有人见过太平间里的死尸吗?除了没有那么灰,两者基本是一个色儿的。

而现在,那条苍白手臂的手肘处,布满了一个一个的小红点,沿着静脉一溜排儿上,那些点比普通的针眼要大,就像是皮肤上发的疹子。但那绝对不是疹子,而是针孔。

吴邪见过,要抽满满一罐血的抽血针一向很粗,因为每个人血液的浓稠程度不尽相同,很多人都会因为针孔过小导致血液无法顺利流出。

“这些是……什么……”吴邪愣着看了许久,才喃喃地开口问了句。

这一刹那,他觉得自己的整个脑袋都好像被火箭弹轰过了一般,那些炮弹毫不留情地在他的大脑中轰隆作响,一时间火光肆意,弹片齐飞。那些榴弹炸开一个个恐怖的骷髅,有什么东西正从那些骷髅里往下掉,瞬间不见了踪影。

张起灵下意识将衣袖往下一拉。

“这是什么?!”所有的理智在他的这个动作中迅速灰飞烟灭,吴邪一把拉过他的胳膊,嘶吼一声:“张起灵,你不要装哑巴!回答我!”原本因为被水润湿的声带这会儿又被他的主人剧烈地扯动,立刻被迫喊出了破音。

“怎、怎么了?!怎么了?!”本来就离吴邪和张起灵他们不远,胖子和解雨臣他们又一直竖着耳朵注意他们的动静,几乎是在吴邪叫出来的时候他们就跳起来往外冲。

“张海客他做了什么?!”根本顾不得胖子、解雨臣、黑眼镜、伙计们就在身后,吴邪几近崩溃地大喊大叫。他无法想象,眼前这个人,自己一直拿他当宝,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掉了,却被其他人用这种手段对待。

“他在拿你的血做实验?”吴邪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越发不明白张起灵为什么要向这种人妥协:“还是说,他根本就是在拿你做实验?!”

也许这种事情在张起灵的身上并不少见。当初他们吸入西沙海底墓中的香气,再醒过来时已经躺在了青海的格尔木疗养院里。那段时间,他们被囚禁,与世隔绝,霍玲甚至在那个地方尸化成禁婆,恐怕别说是抽血检验、注射药物,连活体解剖都屡见不鲜。

贪婪、欲望,会促使人类做出各种各样残忍至极的事情。更何况当时“它”又是政(防河蟹)府的人,有巨大的靠山在背后支持,使得他们更加肆无忌惮。

如果张起灵不是张家的人,他没有麒麟血傍身,说不定也会死在那个阴冷而又潮湿的地下室里。

但这并不表示,吴邪可以坦然接受这样的事情。

“小天真!你冷静点!”胖子一时间并不明白张起灵和吴邪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只清楚,不能让吴邪在这里发疯。胖子扑过去一把拉住吴邪,将人往后猛扯。

自从小哥走了之后,吴邪一直都冷静的可怕,这两年来他修身养性,鲜少发火,对谁都温文尔雅、笑语相迎。

但,这并不是真正的吴邪!

甚至连解雨臣都没能发现,但他王胖子最清楚,毕竟在所有人里面,他有效的记忆年龄最大,经历的事情最多,况且他和吴邪相处时间最久、也最了解他。曾经的吴邪就是个死大学生,表面看着挺温和,其实气急了就骂娘、爆粗口、气急败坏,有点像吴三省,骨子里带着点匪气。他有点小聪明,还有点奸商的精明,忽悠人连眼睛都不眨一眨,喜欢暗地里吐槽、喜欢给人起绰号、喜欢开玩笑,甚至还有点小小的优越感。他胆子不小,明明是个小菜鸟还非要装大“豪老”,其实别人看着蠢毙了。

但他善良,细心谨慎、讲义气又重感情。

用三个字来总结,就是乖、贱、呆。

那样的吴邪,或许不够优秀,也不够好,但足够真实。

但现在的吴邪,虽然表面上确实什么都看不出来,但胖子却知道那仅仅只是一种伪装,神经绷到极点之后所呈现出的一种极端的状况。

如果再多一点力,是会断的。

而张起灵,既是保持那根神经不断裂的凝固剂,同样也是能够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解雨臣紧皱着眉宇,从吴邪刚才的责问中他大约能够猜出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在什么情况都没有了解清楚的当下并不是他开口的时机。而黑眼镜则是立在解雨臣身边笑得一脸无奈,没想到倒了斗居然倒出了那么多多余的事情,看来以后跟着吴小三爷下斗,除了要应付虽时可能起尸的粽子,还要有应对突发情况的坚强的脑神经。

阿根和一众伙计则跟傻了似的,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毕竟在他们印象中,吴小佛爷一向都淡定沉稳的要命,连制裁反水的掌柜时都笑意盈盈,他们何时见过他这副冲着人大喊大叫的模样……

皮包是这众年轻的伙计里唯一认识张起灵的人。两年前吴小佛爷一个人回了长沙,也没再提起张爷的情况,他还以为张起灵是折在了斗里,没想到,他不但还活着,还跟小佛爷撞进了一个斗。现在的情况有点糟糕……皮包有些着急,那些毒蝎也不知道烧干净了没有,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卷土重来,他们不该在这里长时间逗留。

“哼,如果不是我,吴小佛爷以为还能够看见他?”正当所有人都手足无措之时,突然,甬道里冒出一个男人的声音。那一声如同平地惊雷,直把所有人震的一惊。

“谁?!”解雨臣怒喝。

“解九爷、黑爷,好久不见。”藏身黑暗之中的人认识解雨臣和黑眼镜,阴影随着他的脚步从他的足下开始迅速朝上蔓延,直到露出那个人的脸。依旧是那张平凡到扔进人海之中便会立刻被淹没的脸,张海客勾着笑从甬道中缓缓走出,随同他一起出来的,还有几个高个大汉,个个肌肉虬结、真枪荷弹。

“还真是好久不见了。”解雨臣“哼”了一声,当初黑眼镜说这地方还有其他人的时候,他就猜到会是张海客的人,但没想到这么快就碰面了。

“……胖子,放开我……”就在张海客和解雨臣“寒暄”的当口,吴邪的情绪已经完全平静了下来,刚才的挣扎就像从来都没有发生过,连呼吸都迅速地趋向于平稳。他的声音有些冷,直冻得胖子下意识一哆嗦。

他抓抓脑袋,乖乖松开胳膊。

“张、海、客。”吴邪一字一顿,他平视着张海客,脸上挂着笑容,哪还有刚才一副几近崩溃的模样。

“哟,吴小佛爷。”张海客也弯了弯嘴角,和吴邪的笑完全不同,带着些皮笑肉不笑的味道。

“你刚刚的话,是什么意思?”吴邪问的平静之极。

“字面意思。”张海客摊开手,又笑了笑,只是这一次,那笑容似乎隐约抵达了眼底,他看起来还挺高兴:“如果不是我一直在给族长注射抗尸化的药物,他恐怕早就连你都认不出来了。”

“哦,是吗?”吴邪勾着嘴角,走到张起灵身边,将他的袖子撩起来,展示给张海客看:

“还真是好药啊。以药物来抵抗尸化,但每一次的用量都必须高过前一次,而毒发时间也会越缩越短,直至药量的使用到达人体所能够承受的极限,就和抗生素一样……”他每说一句话,就加重语气,说到后面,简直就是咬牙切齿。

第一次看那些针眼,吴邪就是大惊,对于普通人而言,针眼一周左右就会完全消失,而以张起灵的特殊体质,所需时间肯定更短。但他的手臂上却同时出现了那么多针眼,便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的痊愈能力大幅度降低,要么,就是在短时间内注射了多次。排除可能被抽血的情况,剩下的便都是用于注射药物。

“张海客,你这是在找死,你知道吗?”吴邪怒极反笑。他敢说自己是个大度的人,张海客曾经对他所做的一切,他统统都可以不计较,但他居然敢把张起灵当成玩具……那就别怪他心狠手辣!

“张海客,听说你还有个妹妹是吗?”吴邪弯着嘴角,笑得高深莫测:“张海杏。她身份证上显示的年龄是28岁,供职于美国的一家古董公司,现作为文物鉴赏师常驻中国。”

张海客眯了眯双眼,没有做声。

“你以为你藏得足够好吗?别开玩笑了……”吴邪“哼”了一声:“19世纪初,张家人送葬至巴乃,那个时候连广西都他妈的还是一毛不拔的荒凉地!别说是铁路了,就连有没有能够供汽车开进去的大道都成问题。张家是怎么把那具棺材送进去的?就算有政(防河蟹)府在背后撑腰,他们依靠双腿能够走多远?你当他们统统都属鼹鼠的吗?!持续二三十年的送葬之旅,真当别人都是瞎的!”

“张海客,你知道最真实的历史源于哪里吗?”吴邪忍不住笑了笑:“所谓史实,多数经人为杜撰或者加工而成。想要得到的真实,唯一能够相信的只有那些原始居民口口相传下来的东西!……你应该比我清楚,瑶族人最爱的是什么?”

听到这里,张海客的脸色已经变了,他当然知道吴邪说的是什么——民谣。

“曾经有人看见了张家人送葬的全部经过,并且写进童谣,这是你张家人再英明神武也想不到的事情!”

“张家人由于过长的寿命和过于年轻的外表根本无法与普通人长时间相处,所以你们到了一定的年纪之后便会回到了与人世隔绝的村落。而你们选择的地方在青海省,靠近祁连山脉北边山脚。我说的对吗?”范围已经足够狭隘,只这几个字就足够令张海客脸色大变。

如果说吴邪这两年成为吴小佛爷,经历了一系列背叛、争斗和仇恨之后唯一得到的好处,便是这铺天盖地的信息网,只要是他想要的就都查得出来,只要张海客曾经存在过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

“张海客,你确定还要和我继续斗下去吗?”

作者碎碎念:

嗯哼,张海客童鞋你还要和吴小佛爷斗下去吗?(抱胸抖脚)

PS:“大豪老”的意思相近于“很厉害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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