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心之所向

◎心之所向便不该辜负自己◎

苏眠策马跑到深夜, 见凌云直喘粗气才不舍的停下。

约摸着已经过了子时,苏眠索性寻了棵树依着养神,人倒好说, 总该让马儿歇歇脚才行。

凌云乖巧的立在她不远处吃草, 一时间除了虫鸣便只有青草被咀嚼的细微声响。

许是黑虎关的狼烟太呛,竟是连蚊子都不见了踪影。

苏眠本该趁着这个空隙好好睡一觉,可现下静坐着却是毫无睡意。

她有些紧张, 就像离开多勒山前的那个晚上,知晓自己第二天要杀人那样紧张。

苏眠想起前年在淮宁府时去应征入伍的时候,自那时起,她好似就压下了那股热情。

明明微凉的晚风最抚人心,可此刻她却觉得自己的血都在沸腾。

凌云不知什么时候吃饱了肚子, 缓缓走到苏眠身侧,明明才刚打了个响鼻, 苏眠睁眼去瞧它时却发现它已睡着了。

苏眠身侧的手揪着地上的青草,发出规律的‘嚓嚓’声。

“爹不在,师父也不在……”

苏眠喃喃出声,眉眼耷拉了下来,若是有一个在此处, 也能帮她出出主意。

一阵‘哒哒’的马蹄声愈来愈响,苏眠侧头看去,眉头皱了起来。

尖锐的口哨声打断了继续向前的梅颂今一行人。

他眯眼看到路旁坐着的苏眠, 不由松了口气。

跳下马,快步走到她面前, 语气是难得的斥责:“哪里学的毛病, 话不说完便要跑, 跑便能解决事情了么?”

苏眠抬头眨了眨眼:“殿下怎么来了?”

开口不似早些时候策马离开的冷峻, 许是月色太柔,连带着她都多了一丝乖巧。

自客栈一别,梅颂今便没再见过她这般模样了。

心下一软,梅颂今蹲在她面前,抬手揉了揉她的头,不自觉放轻了声音:“下次不准这般一声不吭便走,何事都有的商量。”

苏眠想了想,点头:“好。”

她这般利索的应下,梅颂今后头的话在舌尖转了转,没说出口。

“殿下不回京吗?”

梅颂今摇头:“回去拿了东西我们一起回。”

苏眠一阵心虚,抬手推他:“殿下不用陪我,我自己就成,且、且不知道会耽误多久,哪好耽误您的大事。”

梅颂今在她身侧一步之地坐下,侧头问:“我能有什么大事。”

边关千里加急的战报定比他跑得快,便是战起,京中有大哥二哥坐镇,各大阁老太尉哪个不比他有用?

他不出现,叫他们安心,便是能做的最大的事。

苏眠揪了揪他的衣袖:“殿下回京去吧,我拿了东西后且有事做呢。”

梅颂今轻轻点头:“是想去边关么?”

苏眠怔住。

他、他怎么猜到的?

梅颂今见她这般不由扬起一个清浅的笑:“柳怀英告诉我,你之前曾去应征入伍。”

他想起今晨苏眠策马离开时看他的那一眼,眸光里流光溢彩,那是他渴望又不可触碰的意气风发。

生而为人,有自己想做的事且可以去做,已然无憾了。

或许苏眠不随他回京,才是真的对她好。

他已然是这般了,没得法子改变,没道理再将旁的人拘在身边。

他的心思……不值一提。

边关是苦的,但他觉着既是想做的事,那其中艰辛自是苦中带乐。

她想去,那阻拦的人不该是他,也不会是他。

“你父亲可知晓么?”

苏眠无意识捻着手里的青草,摇头:“不必告诉他。”

“若、若是殿下回京碰着了他,便说我疯跑着去玩,待玩够了再去找他。”

梅颂今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好。”

“殿下可知,女子不能从军么?”

梅颂今侧头看到她眼底的忐忑,顿了顿:“且放心,介时一别,我与你便当从未见过。”

从未见过,那便不会将她的事说出去。

苏眠闻言嘴角高高扬起:“殿下放心,您的玉佩我定会给您送去,绝不耽误您用!”

“不急。”

等将她送回,他们二人之间,怕是只剩下这么一点交集了。

梅颂今说罢仰头靠着树干,及不可闻地呼出一口气。

夜色更加沉寂,空气恢复了安静。

清晨东方微微露出一抹光亮,苏眠便醒来了。

一侧的梅颂今睡得还沉,呼吸清浅,若不是他的手紧紧攥着苏眠的手腕,苏眠几乎要将他忘在此处。

他的手掌极大,苏眠的手腕在他手中显得更加瘦弱,翻过来看,苏眠手心却要比他粗糙许多。

睫毛低垂,苏眠缓缓抽出手,起身整了整衣衫才叫醒梅颂今。

此处距离淮宁府不到百里,快马加鞭不过午后便能到。

越接近淮宁府,路上的马车便越多,瞧着模样多是富户。

苏眠归家心切,抿唇一口气跑到天水巷才勒停了马。

奇怪得很,天水巷各家皆关门闭户,巷内一片静悄悄。

苏眠蹙额,淮宁府如今无恙,现下应当没有危险才对……

正想着,他家对面的门便打开了一个小缝。

“娘!不是生儿子没□□的西夏人,是苏姐姐回来啦!”

苏眠闻言松了口气,忙回头朝小虎子家看过去。

小虎子小跑蹦到她怀里,搂着他的脖子撒娇:“苏姐姐你走了好久呀!”

苏眠拍了拍他的头。

虎子娘见状忙四处看了看,拉着她进了自家院子:“你这丫头怎么回来了?可是不晓得边关打仗了?”

苏眠点头:“自是晓得,你们怎么没走?”

虎子娘笑:“咱们这种人家能去哪呢,家里的银子连搬迁的盘缠都不够呢,左右还没打过来,过一日算一日呗。”

苏眠沉默。

确是这样,普通百姓不像富户那般能说走就走,他们出生便在淮宁府,多数人终其一生也没出过这方圆几百里。

所以若起战乱,最受苦的一是将士,再者便是百姓。

她微微颔首,将小虎子放下来:“那婶子忙着,我回去看看。”

小院许久不住人,却被打扫的一尘不染。

苏眠浅笑:“秦婶爱干净,定是日日过来的。”

梅颂今没说话,只是目光不移地看着她。

两人做了两个多月的邻居,梅颂今只来过她家寥寥数次,且每次都只在院中呆上片刻便走,从未见过正屋。

正屋不大,家具更是简陋,比着隔壁他买的院子可以称得上寒酸,可梅颂今就是觉得此处更叫人喜欢。

苏眠回头冲他眨眨眼:“殿下随我来,给您看个好东西。”

随着她进内室,原是不合规矩的。

梅颂今却是罕见地没开口反驳,亦没神色淡淡地说教她,而是不假思索地抬脚跟上。

他猜得不错,来得正是苏眠的屋子。

她房间在西边,窗台正对着院子,站在门口正巧能看到隔壁那棵长势正好的树。

苏眠走到墙边的书桌前,对着桌角敲了敲,‘吧嗒’一声,桌侧凸起一片。

她掏出帕子擦了擦手指,随后才将那片凸出的木块缓缓往外抽。

动作极轻,面色虔诚而认真,似是有些紧张,连鼻尖都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梅颂今袖中的帕子含羞似怯的冒出了头,似是在提醒主人应该做些什么。

再放肆,也只有今日了。

他对自己说。

动作比想法更先实施,等他反应过来时,自己手里的帕子已经轻柔的沾了沾苏眠的鼻尖。

苏眠抬头冲他笑,而后将抽出的细长匣子放在桌上。

“这是我师父留给我的。”

苏眠从匣子将那东西拿出来,目光略过里面的银□□铁。

“他说这是他在战场上缴获的战利品。”

几节冒着寒光的铁棍被她拿在手里,一花眼的功夫,那铁棍便合为一体,宛若天成。

可拆卸的红缨枪,合起来时一丝缝隙也瞧不见,确实是好东西。

最前端的枪头只瞧一眼便知锋利无比,配上一簇红缨更显威武耀眼。

梅颂今看向她:“从未见你使过枪。”

苏眠颔首:“师父说战场上沾过血的物件儿,平日不可现于人前。”

红缨枪长八尺,竖起来几乎有两个苏眠那么高。

枪杆被她牢牢抓着,让梅颂今担心她是否能拿得动。

苏眠抬头看向他:“这枪我爹都未见过,师父送给我后,除了我,殿下是第一个见它的人。”

梅颂今看着她的脸颊,指尖轻捻,只觉胸膛有些发热,开口声音不自觉带了丝沙哑:“为何给我看?”

“因为所有人都和我说,生为女子该安分守己,而殿下是第一个不拦着我去边关的人,我觉着应当给您瞧一瞧。”

其实她也说不清楚为何,只是觉得应当如此。

梅颂今问:“即使旁人不懂,即使危险万分,甚至会死,也觉得值么?”

“人总归是要死的,若为报效家国,何惧一死?”

梅颂今忽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苏眠她……是自己想活成的模样,正值又善良,洒脱又自由。

“我也想知道,殿下为何不拦我?”

梅颂今沉吟片刻,带着无比的认真开口:“因为我与你想法一致,也觉得,心之所向便不该辜负自己。”

苏眠愣住。

终是没忍住,梅颂今缓缓将人抱在怀里,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汲取力量。

脸颊轻轻蹭了蹭她的头顶,怀里的温暖让他舍不得放手。

“要活着回来,莫忘了你还欠我东西。”

苏眠笑出声:“殿下放心,我从不食言。”

哪里能真的放心。

过了许久,梅颂今才松开苏眠,他从袖中掏出一个荷包递给苏眠:“给我看好东西,我也该给你个好东西才对。”

苏眠抿唇:“原就欠了您东西,怎好再……”

“不过是一妙计罢了。”梅颂今牵起她的手将荷包放在她手心,目光带着她看不懂的思绪,“若遇到要命的急事,便将这个交给崔栩,只说是我给你的,他便知晓该如何做。”

苏眠捏了捏荷包,里头厚厚的一沓,确实像是书信,不由调侃出声:“殿下不是不爱读书么,怎得还学诸葛军师赠我妙计?果真有用么?”

梅颂今微微垂首,清浅低笑:“再没有比这个好用的了。”

【📢作者有话说】

困困:不爱读书,倒是喜欢故弄玄虚。

小六(微笑):亦白,给我报个学历提升班,对,就是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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