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当真国色

◎你究竟是什么人◎

夕阳顺着马车窗棂透出半缕, 照在修长如玉的指节上,梅颂今缓缓握拳,似是要将落日余晖私有。

片刻后, 他将手伸向窗外, 轻轻放走了那缕残阳。

时辰渐晚,一路只有马车车辙声响。

梅颂今对亦白轻声说了句什么,亦白沉默片刻, 而后点头。

忽得一声马蹄传来,梅颂今方才撩起的帘子还未放下,沉静温润的脸庞让马上之人瞬间眉眼含笑。

梅颂今目光略过马鬃上的红绳,眉梢霎时轻柔下来,朝马背上的人微微颔首。

马车并未停留, 倒是枣红马立在原地,马背上的人望着马车久久不曾离去。

“小姐, 那不是六殿下吗,瞧着像是从宫里出来的。”

文思贤颔首:“如今朝中事多,想必又是姑母唤表哥入宫告诫。”

铃铛出声提醒:“小姐。”

“此处无旁人,马上便到府前,有何顾忌。”

两人原都是苏眠给指的路, 文思贤拐道给崔栩报过信儿后正巧碰到后头被赶出城的铃铛。

铃铛低头:“小姐,咱们快回去吧。”

文思贤应了一声,催动凌云, 没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只是哪里还有马车的影子。

梅颂今回到皇子府便吩咐开饭, 饭桌上墨儿已经会自己吃饭了, 不过是吃得脏乱了些梅颂今也没让人喂他, 总归是要自己学会的。

“墨儿, 爹爹有事要离开一阵子。”

埋头用饭的墨儿抬头:“找娘?”

梅颂今含笑摇头:“不是。”

“墨儿去?”

“墨儿不去。”

嘴里的饭菜咽下去,小娃娃满脸不高兴,却没说话。

梅颂今往他身边坐了坐,交代:“明年你便大了,爹爹会让人给你请教书先生,想读书练武都可。”

“六岁。”

“是啊,明年便六岁了。”

梅颂今透过岁月,仿佛听见谁和他说:你如今六岁,该知事明理,不可任性。

墨儿可怜巴巴地试探:“不带墨儿?”

梅颂今抬手将人抱在怀里,捏着帕子给他擦了擦嘴角:“若还有机会,再带你去。”

他陪着墨儿用过晚饭,看着羽卫将人带回院子,才转头吩咐亦白:“出发。”

亦白自皇宫出来便无话,如今也只是微微叹息一声,应道:“是。”

身着大氅,兜帽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颚,叫人看不清面容。

城门守卫见着梅颂今身侧亦白手里的令牌,连忙开了门。

肃穆庄严的京城被留在身后,马蹄奋起,所向之处,有挂念之人。

*

木千城,知州府。

汾阳王坐在首位,看着手中消息微微展颜:“本王早料到,崔毅只有这么一个儿子,怎舍得不来?”

一旁的大将韦嗣闻言嗤笑:“崔栩找死,上次让他逃过,这次绝不能放过他。”

汾阳王失笑:“崔家父子可怜。”

语气满是可惜,像是做下恶事的不是他一般。

“有甚可怜,不过是平帝的一条狗罢了。”

汾阳王纠正:“有失偏颇,那是大晏的看门虎狮悍将,只是若想拆家,必得先除了他们才好。唯有一点可惜,因着在此处蹉跎许久,本王怕是无缘再去京城与二皇兄一叙。”

韦嗣唉声叹气:“西夏人说可救王爷,您何必非要……”

“雷都府山清水秀,遥望京城,不失为一处宝地。”汾阳王抿了口清茶,“西夏南疆皆为豺狗,蛮夷之地,不配为本王墓塚。”

他说罢起身,淡声吩咐:“不过再有两日,崔毅便会远离边关,大战起,你们跟着本王原也可怜,且去给家人去封信,好好道个别。”

韦嗣拱手抱拳:“属下跟随王爷无悔!来时已告过别,无旧可叙。”

汾阳王脸上浮起淡淡笑意:“得将如此,本王无憾。”

外面乌云密布,风雨欲来。

汾阳王闭眼深吸一口气,阵阵桂香扑鼻,嘴角浅笑依旧。

距离他不远处的小宅,苏眠刚被绑着手压回来。

她侧头在肩膀嗅了嗅,没什么味道。

库所见她的动作不由挑眉,这文二小姐虽是刁蛮了些,可脑子转的确实快,竟能想到气味上头来。

他们西夏雄鹰皆是被训练过,只要身上沾了洛丝花香,不论多远都能被它找到。

木千城风雨欲来没甚乐趣,好在这文二小姐跟个兔子一样闲不住,他每日带着人去抓她倒也有趣。

库所眼里划过笑意,回西夏时他定要把这只兔子给带回去,放在府里逗一逗定然平添许多乐子。

被扛着丢到床上的苏眠懒懒打了个哈欠,冲着外头的人喊:“王八蛋!库所混蛋!”

库所听得眯眼笑,吩咐手下人:“别看那么紧,跑了再抓回来就是。”

手下人:?

“统领,不若喂点药?”

“诶,喂药吃坏了怎么办,她闲不住,就当给她出去放风了。”

手下人:……

前几日您可不是这么说的。

库所笑:“且叫她跑,等过两日咱们回西夏时再提前喂药,如此路上才能安分些。”

门内贴着窗偷听的苏眠撇了撇嘴,手上被绑着的绳结眨眼落到地上,抬手给自己倒了盏茶。

这几天她跑了许多次,可这群西夏狗鼻子尖得很,怎么都能找到她。

想到在街上遇到的人,她不由笑出声,林盛昆也不知道是怎么说服小将军的,竟然让他来了木千城。

两人自幼熟识,莫说搭上了两句话,就算是打个照面就能知道对方什么意思。

虽然她没逃出去,但能把消息递出去已经是最好的情况了。

她想着走几步扑到床上,得好好睡一觉,后日……有得累呢。

日月轮换,桂花飘香。

第三日,乃是中秋。

木千城的百姓像是感知到什么似的,小宅里的苏眠并未听到外头有什么热闹,连平日在附近叫卖的货郎都没了声响。

苏眠在屋里老实了两天,库所虽有疑惑,倒也觉得在意料之中,行军打仗还再而衰三而竭,一个小姑娘,跑了这么多回都被抓了回来,也该老实的。

他领着人来到小院,推门见着苏眠翘着二郎腿躺在窗内的软榻上,不由失笑:“文二小姐好悠闲。”

苏眠掀起眼皮瞪了他一眼,暗骂一声西夏狗,又悠悠阖上了眼。

库所也不气,只是道:“瞧着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劳烦文二小姐起身,咱们该走了。”

苏眠懒洋洋地开口:“送我回京么?”

“如今回京还早,此处不太平,咱们回去躲躲。”

“回哪?”

“自然是西夏。”

“好啊。”苏眠下巴扬了扬,“正巧我没去过,只是这今日身上总是没劲,你寻个人来背我。”

库所眉梢上挑,笑得更是放肆。

苏眠跟着他们一路行到木千城西门,西门外人烟稀少,且不远处有个码头,从此处过得多是拉货的商家。

顺利无阻地出了城门,苏眠突然‘啧’了一声:“我想明白了。”

两人乘的马车小而精致,便是路不大平坦也不会让人觉得难受。

阖眸小憩的库所闻言睁开眼:“文二小姐明白什么了?”

“你约摸着不是哥舒听的属下,应当是他的……”她凑近了些,“你是他儿子吧?”

库所大胡子下头扬着的嘴角缓缓变平。

“哥舒听既与汾阳王合谋,定得拿出点诚意叫汾阳王信他。”

苏眠懒懒打了个哈欠:“你瞧着身后一群护卫,原来与我一样是人质呢,嗯?”

如今

库所打量她片刻,看着她满是困倦的脸又放下了心,转了话题:“文二小姐可是困了,该睡会儿才是。”

“可是我好奇得很。”

“好奇什么?”

“好奇你这胡子究竟是不是真的。”

库所朗笑出声:“文二小姐既好奇,何不近身来一探究竟?”

苏眠瞬间笑起来,一排洁白的贝齿都露着顽劣,朝他凑近了些。

自被关起来后库所便给她备的女装,纵是不戴钗环,莹白的脸颊也让库所有些移不开眼。

洛丝花的香味越来越近,库所眼里的笑更胜,原以为是带回去个玩意儿,可如今离近了看更是……

“文唔……”

“哥舒郡王莫说话。”苏眠离他极近,一手扣住他的脖颈,一手捂住他的嘴,在他耳边压低声音,“我甲上涂了毒药,若不小心抠破了郡王的皮肉,您有没有命回西夏还不一定呢。”

哥舒遥厉眼瞪着他,手下还未有动作便又听到苏眠的声音:“我猜郡王的动作没有我快,我不过一个孤女,死便死了,可比不得郡王金贵。”

“调头回去。”

哥舒遥眼神示意她放开他的嘴。

苏眠轻笑,挪到他身后,该为双手扣着他的脖颈。

“你没中药。”

苏眠不欲多与他说这个:“调头,回南门。”

哥舒遥瞬间拧眉,这女人都知道多少!

苏眠手下用力了些:“回南门。”

哥舒遥蹙眉低斥:“你究竟是什么人!”

“回去,郡王自会知晓。”

这西夏狗还想避战,想得美,汾阳王不是与哥舒听合谋么,若这西夏狗死在木千城,那可热闹了。

哥舒遥避口不言。

已快到午时,南门下一刻战鼓就要擂响,他疯了还要回去?

苏眠早知他不会照做,靴中的匕首瞬间对准了哥舒遥的胸口:“方才的毒是骗郡王的,如今着匕首可不是了。”

哥舒遥:……

“你!”

“回去!”

外头马夫瞬间勒停了马,试探道:“统领?”

哥舒遥妥协:“我可以放了你,你自己回去。”

“郡王当我三岁孩子?”若她自己下了马车,不过三步便会没命。

她功夫是不错,可西夏郡王手下的人,怎么可能是吃素的?

“文二小姐方才说自己命不值钱,我看倒不是如此。”哥舒遥的手缓缓附上她的手背,侧头看向她,“我确实想带你回去,可汾阳王不许,他想以你之名祭旗,欲让平帝与文常君臣离心。”

苏眠不屑嗤笑:“我说过了,我不是文家人。”

既不是文家人,那关文常什么事。

哥舒遥似是想到什么开心的事,提醒道:“汾阳王觉得你是便够了,想不想知道汾阳王为何愿意放你走?”

苏眠看着他恶劣的笑胸口没来由的一阵紧张,绷紧了脸沉声问:“为何?”

“自然是有更要紧的人物愿意甘愿来换你啊。”

苏眠紧盯着他的眼睛。

哥舒遥脸庞往前凑近了些,两人鼻尖不过一拳,纵使他压低了声音也能叫苏眠听得一清二楚。

“如今凑近了才知道二小姐当真国色。”

“美人乡英雄冢,今日栽到二小姐手里倒也怪不得我。”

“毕竟,二小姐是连贵国六殿下都愿舍命相救的美人儿啊。”

匕首瞬间刺破皮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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