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病床逼仄, 顾晨豫一步步逼近。

“我从来没想过离婚。”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雨夜特有的凉意,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易念看着他, 没说话。

“她是我父亲交好叔叔的女儿, ”顾晨豫俯身,直视她的眼睛, 雨水从他下颌滴落,“叔叔临终前托我照顾她事业,仅此而已。”

易念攥紧了手里的纸杯。

他把手机收回去,低沉不容置喙:“易念, 从头到尾,我喜欢的人只有你。”

回到雨生百谷。

易念给他扔了一条干毛巾,自己去厨房倒了杯热水放在茶几上,然后坐在沙发的另一端, 和他保持着距离。

顾晨豫没去擦头发,他把毛巾搭在脖子上,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更多东西给她看。

聊天记录。

易念随意滑过去。

每一条都是对方在发消息,顾晨豫的回复简短到近乎冷漠

“顾师兄,我今天做了一桌菜,来尝尝?”

“不了。”

“顾师兄,家里又催相亲了,好烦啊。”

“那去相。”

“啧啧啧, 这么绝情。”

“你和家里那位闹别扭了?人家小姑娘都不理你。”

顾晨豫没回复。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 变成淅淅沥沥的细响,像有人在轻轻敲打着玻璃。

“顾晨豫,”她终于开口, 声音有些哑,“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那么容易相信?”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我从小不说条件优渥,但也算没有缺过什么,若不是那场变故,可能一辈子也不知道什么是苦。”易念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后来被婶婶收留,她其实……心不坏,但家里供我吃穿不容易,我得自己挣学费、挣生活费。”

“从转学那年起,我习惯了一无所有,”她说,“习惯了什么都靠自己。直到高三那年,你突然出现在我生命里,对我那么好,我一直在等,等它什么时候消失。”

顾晨豫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所以看到那一幕的时候,我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不是‘他骗了我’,”易念抬起头,眼眶红了,但眼泪始终没掉下来。

“没什么意外,早该这样的。”

有一滴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

顾晨豫猛地站起来,紧了紧手指,又松开,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他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的位置。

隔着湿透的衬衫,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很重,一下一下地撞击着她的掌心。

易念愣住了。

“易念。”顾晨豫把她的手攥得更紧,“我从不轻易吸许诺。但我顾晨豫这辈子做过的所有决定里,娶你这件事,是我最不后悔的一个。”

易念终于没忍住,锤了他一下。

他认真地看她:“被你气的。气跑了还得追回来,你又不肯放水。”

易念又想哭又想笑,最后只是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逼回去,见男人伸手拿过茶几上的离婚协议,当着她的面撕碎。

第二天早上,易念是被厨房的动静吵醒的。

她昨晚不知道什么时候在沙发上睡着了,身上盖着顾晨豫的西装外套。厨房里飘出粥的香味,还有煎蛋的滋啦声。

她光脚走过去,看见顾晨豫站在灶台前,白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正在翻一个煎蛋。旁边的案板上切好了葱花,小碟子里装着咸菜。

他听到动静回头:“醒了?粥马上好。”

易念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不真实。

顾晨豫,顾氏集团的掌门人,身家几十亿的商界大佬,站在她这间不到四十平的小厨房里给她煮粥。

“你的衬衫皱了,”她说。

“嗯,昨晚没干透就穿上了。”他把煎蛋盛出来,转头看她,“吃完早饭跟我回家。”

易念挑了挑眉:“这不是我家?”

“这是你的避难所,”顾晨豫把粥端到桌上,“我家才是你家。”

易念坐下来,喝了一口粥。煮得刚刚好,米粒都开了花。

“你怎么会煮粥?”她问。

“昨晚你睡着之后我查的,”顾晨豫面不改色地说,“孕妇食谱,第一条就是皮蛋瘦肉粥。”

易念差点被粥呛到:“你查了一晚上?”

“也没查一晚上,”他在对面坐下来,“还顺便查了月子中心、婴儿车品牌、学区房政策。”

“……你够了。”

“不够,”顾晨豫认真地看着她,“易念,我们要补办一场婚礼。”

易念放下勺子:“什么?”

“婚礼,”他重复了一遍,“你嫁给我的时候什么都没办,领了个证就算完了。我欠你一场婚礼。”

“我不需要那些。”

“你需要。”顾晨豫打断她,“不是你需要那些形式,是我的私心,想让你知道你对我有多重要。”

易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从手机里翻出一个文件夹,推到她面前,“你看看。”

易念低头看过去,愣住了。

那是一个婚礼策划方案,标题写着“千影灯结”。

方案里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各种细节。她往下滑,越看越慢。

皮影戏请柬。每一张请柬都是手工皮影,内容是初遇的场景。

剪纸内页。国家级非遗剪纸传承人剪的“百年好合”。

水墨动画开场。

刺绣婚服,苏绣大师用一年时间绣制,图案是《春山雪》风格的吉祥纹样。

易念翻到最后一页,看到日期备注。

那是三个月前。

在她闹别扭之前,在她误会之前,在她决定签离婚协议之前,他就已经在准备了。

她抬起头,看见顾晨豫正看着她,眼神里罕见的紧张。

“你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她问。

“你跟我说,你最喜欢中国老动画的那天晚上。”

易念想起来了。那是他们刚结婚不久的一个晚上,她窝在沙发上看《雪孩子》,看到最后哭得稀里哗啦。顾晨

豫在旁边递纸巾,她就跟他讲,为什么喜欢这些老动画。

“那种一笔一画手绘出来的温度,”她当时说,“现在的动画没有了。”

她随口说的一句话,他记了这么久。

易念把手机放下,低头喝粥,不说话了。

“怎么了?”顾晨豫问。

“没怎么,”她声音有点闷,“粥太烫了。”

顾晨豫看着她的发顶,没拆穿她。

接下来的日子,易念参与了婚礼的筹备。

毕竟专业是主攻非遗动画的,对这些传统工艺的了解比顾晨豫深得多。

易念给皮影团队提了修改意见,让皮影的关节更灵活,和剪纸老师傅讨论图案设计,把古典与节气的元素融入进去,又亲自画了几版水墨动画的分镜。

顾晨豫有时候半夜醒来,发现她还在客厅画图,就过去把灯关了,把她抱回床上。

“易念,你怀着我闺女,能不能早点睡?”

“你怎么知道是闺女?”

“直觉。”

易念闷笑,把脸埋进枕头里。

有一天晚上,易念醒过来去倒水,经过书房的时候看到灯还亮着。她推门进去,看见顾晨豫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一段动画视频。

他没发现她。

易念站在门口看了很久。屏幕上是一帧一帧的水墨动画,画的是一个小女孩站在巷口等人。画面很简单,但每一帧都画得很用心,墨色的浓淡变化看得出来调了很多次。

是她。

顾晨豫在画易念的故事。

易念没出声,去厨房热了一杯牛奶,放在他桌上。

顾晨豫回头看到她,有些慌:“你怎么醒了?”

“睡不着。”易念把牛奶推过去,“你别熬太晚。”

顾晨豫拉住她的手:“你要不要看看?本来就是给你的。”

易念坐下来,和他一起看。

然后有一个男孩出现了。

他不算温柔,不太会说话,总是做得多说得少。他不知道怎么表达喜欢,就记住她说的每一句话,把她随口一提的梦想变成现实。

动画的最后一帧,是那个男孩提着灯笼,站在女孩面前。

灯笼上画着一只皮影角色。

易念盯着屏幕,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键盘上。

“顾晨豫,”她哽咽着说,“你是不是偷偷学过画画?”

“没有,”他伸手给她擦眼泪,笨手笨脚的,“请人画的,我在旁边学的。”

“那你学得还挺像的。”

“……你就不能说点感动的?”

“不会。”

婚礼那天,天气晴朗。

场地选在城郊一座私人园林,青砖黛瓦,曲径通幽。园林里挂满了一千盏手绘灯笼,每一盏上都画着不同老动画的画面。

灯笼之间用彩绘的剪纸连接,风吹过时,纸片轻轻飘动,像动画在流动。

来宾不多,都是至亲好友。易念的婶婶坐在第一排,穿着一身新衣裳,是顾晨豫提前让人定做的。老人家局促不安地扯着衣角,嘴里嘟囔着“这料子太贵了”,但眼眶一直是红的。

音乐响起来,是重编的节气主题曲,用古筝和笛子演奏,旋律清澈,仿若山涧里的水。

所有人都回头看向来路。

易念站在花廊的入口。

她穿着那件苏绣婚服,红色底,金色丝线绣出繁复的纹样,行走间流光溢彩。

她没有让任何人挽着。

她一个人,一步步走向花门下站着的顾晨豫。

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阳光从花廊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肩头,像碎金。

全场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和音乐声。

顾晨豫站在花门下等她。他穿了一身黑色的中式礼服,领口绣着同款的九色鹿纹样,和她的是对衬的。

他看到她的那一刻,眼眶红了。

但他在笑。

易念走到他面前,站定。

顾晨豫看着她。

他说:“易念,从今天起,你不用一个人了。”

易念忍了一路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从来没在这么多人面前哭过。她从小就知道,哭没有用,眼泪换不来同情。

但现在她哭了。

顾晨豫伸手给她擦眼泪,指腹轻轻抹过她的脸颊:“这是开心的哭,不算违约。”

易念破涕为笑,锤了他一下。

皮影戏表演开始了。

老艺人坐在幕布后面,操纵着皮影人偶,演绎从相识到相爱的故事。每一个皮影都是手工雕刻的,关节处用丝线连接,动作流畅得像活过来一样。

台下的人看得入神。

最后是水墨动画。

灯光暗下来,投影幕布亮起。

八分钟的动画,致敬《山水情》的风格,墨色在宣纸上晕开,变成一个故事。

一个小女孩站在巷口等人,等了一天又一天。她学会了不哭,学会了低头,学会了一个人扛所有的事。

后来她长大了,走过了很多路,摔过了很多跤,变成了一棵不需要依靠任何人的树。

然后有一个人提着灯笼来了。

灯笼的光很微弱,但足够照亮她脚下的路。

那个人不怎么会说话,但他画了一千盏灯,每一盏都是她喜欢的样子。

一年后。

易念在医院里生了个女儿。

小名“灯灯”,取自“古影千灯”。

顾晨豫第一次抱女儿的时候,手抖得像在捧一颗炸弹。他整个人僵在那里,大气都不敢出,脸上的表情比谈收购案还紧张。

易念躺在病床上看他,虽然虚弱得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但还是忍不住笑了。

“顾晨豫,你谈几个亿的项目都没这么紧张过。”

他头也不抬,眼睛死死盯着怀里的女儿:“那不一样。项目黄了可以再来,我闺女哭了我会哭。”

“出息。”

“没出息,”他承认得坦坦荡荡,“我就是没出息。怎么了?”

灯灯在爸爸怀里打了个小哈欠,粉嫩的小拳头攥了攥,又舒舒服服地睡着了。

顾晨豫的眼眶红了。

易念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某个一直缺着的角,被填满了。

她这一辈子,从孤儿院到婶婶家,从勤工俭学到一个人在大城市打拼,从来都是一个人。她以为自己不需要任何人,也习惯了一个人。

但现在她知道,不是不需要,是不敢需要。

因为害怕拥有之后会失去,所以干脆一开始就不要。

而顾晨豫用了两年的时间,让她相信,有些东西,是不会失去的。

灯灯百天的时候,易念成立了一个非遗传承基金。

名字叫“雨生百谷,霜降而生。”

基金的第一个项目,是资助一批老动画的修复和老艺人的口述记录。她请了国内顶尖的修复团队,一帧一帧地修复那些快要消失的胶片。

顾晨豫是基金最大的投资人。

“你能不能装不认识我?“”

“?”

易念:“或者叫名字,不想让别人知道。”

“叫易念。”

“太生疏了。”

“那叫易导。”

“更生疏了。”

“……你爱怎么叫怎么叫吧。”

顾晨豫笑了,凑过去亲了一下她的额头:“我老婆真可爱。”

春天的时候,他们带着灯灯去了那座园林。

园林里的灯笼没有拆,一直在那里,一盏一盏地亮着。而且比婚礼的时候多了,后来有人听说“千灯结”的故事,也画了灯笼送来。

灯灯坐在爸爸怀里,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那些灯笼,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小手兴奋地挥舞着。

易念靠在顾晨豫肩上,风吹过来,带着花香和灯笼上颜料的味道。

“每一盏皮影灯,都是一段被记住的故事。”顾晨豫说。

易念抬头看他:“那我们呢?”

顾晨豫低头,眼神温柔得像水墨在宣纸上慢慢晕开。

“我们是讲故事的人。”

灯灯“啊啊”地叫了一声,像是听懂了。

易念笑了,伸手把女儿接过来,一家三口站在幻影古灯下面,像一幅画。

她曾经以为,自己这一生都是一个人。

后来有人说,一个人也可以走很远。

再后来,有一个人,走近她,让她知道,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不需要理由的偏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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