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宁王与他遥遥相望,见他眉目宜喜宜嗔,嘴角的弧度也不是往日里机灵小和尚,宛若祸世妖僧降世。

“不懂,我是越发猜不透,你究竟在想什么。”即使不懂气势汹汹,宁王长身玉立在此,就如四两拨千斤般轻易化解。

“我的心愿一直很简单。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孩子们有书读,乞丐也能吃饱饭。”不懂双手合十,如吟诵着讲出,语调也不再轻松,格外认真郑重。

“这是帝王心怀。”宁王犀利的点出,饶有兴味的看向不懂。莫非天牢里的蛊惑,还是松动了不懂的心志?

“错了,这也是每一个普通人的愿望,并值得为此背着好重的包袱,付出很多代价。”不懂笑出了眼泪,抬手用食指把泪水弹飞。

“那这个普通人想要的可太大了,也太多了。”宁王摇头而叹,对手就是对手,永远的话不投机。

“这不算多。我最强求的是想要身边的人都好好活着,都能快乐。”话中意有所指,说者听者都明白。

“不懂,你的智谋存在的理所当然,可感化的本事,你还没有。”宁王转过身嗤笑,可怜他的过份自信。权臣当久了,还真以为自己能凭一张嘴打遍天下无敌手吗。

“宁王,我可从没想感化你,只是你自己明白吗。

坐在那把椅子上的人不是他的话,天牢里的人也不会再出现在这里当王爷。同样,坐在那把椅子上的人不是他的话,而江河中战船也就早已北上了吧。”

“你现在无用的废话是越来越多了。”宁王失了文字游戏的耐心,阴沉着脸单方面打断了对话离去。

笛声传来,音量微小传播悠长。宁王再度出宫回到府中。

新上位的暗卫飘雪和凝霜等候多时,见宁王回来立刻现身,呈上浙直布政使传来密报。人不在身边,一举一动却尽在掌握之中,就像孙悟空翻几个跟斗也逃不出如来佛祖的手掌心。

【江南商人为国献礼,皇帝亲封了几家仁商、义商以视鼓励。之后并未回京,转道前往云梦泽,似是在调查十几年前的水患之事,不知意欲何为。】

“水患…”宁王凤眸微眯,莫非是那次!

比宁王出生还早的年岁间,云梦泽一带曾有雨水过量引发倒灌,陆地成江河。民众死伤无数,天灾面前人人平等,豪门也有不幸族灭至今生死无踪。

22 ☪ 水患

水患二字,朱厚照的心魔,朱宸濠的隐痛。

只可惜临盆之日渐近,却传来云梦泽发生重大水患,民众流离失所十不存一的噩耗。冯氏骤闻就动了胎气,产下朱宸濠后虽喜于有了亲儿,王府终于后继有人,但她心中郁结总有愁绪。

朱宸濠还未长到十岁,冯氏便去了,咽下最后一口气前没能再等到家人任何消息,母族尽数失踪音讯全无,儿子的外祖父一家已然无凭无证了,母子俩出身便有了些许瑕疵,坏心人若污蔑她们伪造身份都无法辩驳。她只拉着爱儿的手舍不得松开,小小的朱宸濠尚且不知别离苦,不自觉的已淌下两行热泪,轻轻合上娘亲的眼睛。

她的牵念只成为墓志铭中短短几句,宁康王次妃冯氏…耆民冯忠之女…有子一人。

这个总是带着笑意陪伴自己的生母,还求了王爷王妃让朱宸濠在众多护卫保护下能学习游水这般有些危险的活动。皇室诸王,没有第二个有这份体验。

后来老王爷也因被打压的憋闷郁郁而终。王妃接连生育却养不住孩子,身心俱疲早已是强弩之末,次妃产下朱宸濠后她才放下心来,并视若己出。坚持到发嫁了仅剩的两个亲生女儿又遇上丧夫之痛,终归坚持不住了。强撑一口气在病榻前抚摸着朱宸濠的发顶,只叫他珍重自身,行事不违本心即可。

失了所有保护的羽翼,天地浩荡间空余孑然一身,朱宸濠从此要独自面对前路。宁王之心所图谋,却比父母的期盼更为远大。

但慈母之心大抵相似。

四年前接眼盲的宁王入乾清宫后,朱厚照便冲去太后宫中。以往幼年的太子吵吵嚷嚷去找母后,扑进怀里满脸得意的说自己要做大将军!母后听了不急不恼,笑着捏捏朱厚照的小脸。

如今皇帝朱厚照奔来母亲宫中,也如小儿一般倾吐决心与悲苦。分明已是坚定了心,却还奢望母亲的理解和支持。

张太后摸着他靠在自己膝头的脑袋,语气格外郑重:“人活一世,做了皇帝还不能随心所欲,那还有何意趣。”

“儿子不会有子嗣了,母后也不介怀吗?”朱厚照难以置信的抬头。

“险些绝嗣的骂名,母后又不是没担过,怕什么。那些宗室表面聒噪,心里高兴还来不及。”不要小看这个曾经让皇帝不开后宫还同进同出同寝同食的皇后,古往今来也唯此一例了。

这日宁王召见了湖广按察司佥事卢翊,卢翊进殿谨慎守礼地拜见摄政王。宁王起身离开座椅,亲扶起他“凤翀,只你我二人相见,便如当年一样,不必拘礼。”

卢翊连称不敢,一别多年,今日再见宁王激动难以自抑:“为国尽忠职守,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数年前卢翊刚任河南获嘉县令,此处乱向丛生,北邻太行山匪乱祸及一方,驻军无能对抗反而骚扰百姓又成一害,卢翊处理了驻军却对匪祸束手无策。正巧宁王游历至此,听闻卢翊惩治土豪恶棍的事迹引以为友,得知他的难处后亲上太行山,连夜擒杀三百土匪。自此卢翊深深拜服于宁王的魄力与侠义,时常一起谈史论政,每每有心得体会相隔再远也去信一诉。

“本王记得昔日小聚,你曾经谈起过李冰定下深淘滩低作堰治水六字古法。见解之深,当世未有能与你比肩。”

宁王挥手指向地图上四川所在,提督水利,关乎民生保障,需要的正是这等人才。

比起事必躬亲,知人善任才该是君主品格。宁王心中痛快,四川,都江堰,以卢翊的能力再复李冰父子之功也未尝不可,到时塑像入庙载入传记,都是仰赖宁王慧眼识英才。

年少的不平,筹备的志想,昼夜思虑的大计,南征北战,如今都一一展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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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氏娼妓之说为宁王造反后的惯例抹黑!!!!!!

实际上皇明宁康王次妃冯氏圹志

次妃冯氏,耆民冯忠之女。弘治十三年七月十七日,册封为宁康王次妃。正德十一年十一月初六日,以疾薨,享年六十有二。子一人。讣闻,上赐祭,命有司营葬如制。慈圣康寿太皇太后、慈寿皇太后、中宫并大长公主,皆遣祭。以正德十二年十月二十八日葬于西山青岚之原。呜呼!妃以淑榲继配宗藩,受册推封,贵富兼备,且有嗣宁王为之子,恩荣终始,恤典隆重,夫复何憾焉。爱述其溉纳诸幽宫,用垂不朽云。

*卢翊,曾任河南获嘉县令(北临太行),惩治土豪恶棍,以法治称。正德年间,任四川接察司签事,提督水利。

检索到到这个历史人物我简直嘎嘎大笑,完美适配剧情阿。

【快完结了在整理文档,怎么算字数都不对?结果发现自己往全文文档里少复制了一章节的文档,好尴尬。?】

23 ☪ 激荡

◎宁王虽无意禁欲,揽镜自照时却总是自负于世间无人可相配。◎

源头已派能吏治理,情况最为复杂的交汇处和下游之患却仍是千头万绪,没有直击痛点的解法。

宁王曾在江西辖域内与各官员作尝试,*六里堤路,植柳数千株以防崩溃,春夏水涨若海天无际。故为海天堤,也算略有成效。

念及此,他不由地轻敲着桌面,快节奏的响声扰得自己烦躁起来。

又不是真正意义上坐了那把龙椅,怎么又开始殚精竭虑地操心起了百年大计。到底是天性使然,按捺不住治世之心。

在南海的三年,戒、定、慧,无漏学三字宁王自认已修得高深。在京中没几月,浮躁却涌上心头,莫非是有需要再舍离一番。

可归时,身边心腹已然大洗牌过。叶子太过自把自为,舍弃了放在玄武帮;松枝过份听命又一根筋,送出去远航锻炼。

废棋落别处,刀子钝了重新磨利。

还有什么准备不充足?

朱厚照在月夜里纵马疾驰而奔,回向京中,身边护卫们随着并行想劝他休息,但在这飞速跑马时又哪里说得动执拗的天子。越讲他就骑的越快,到最后声音都坠在人后飘散在空中。

昼夜不休赶路,衣袍已被夜露沾湿。朱厚照眉间有些寂寞,但还有空伸手摸索怀中细绢层层包裹的书页,念及牵挂着的那人凭空就生出无数精力。

朱厚照早先在云梦泽一带派出大量人手层层摸排,连当年水患过后的枝叶末节都不放过。初时确也未有成果,想来当年宁府肯定也派人找过,宁王长成后对母族之难更是暗中留心调查。如果线索这么容易找到,冯氏家族下落早就公之于众。

朱厚照又在民间继续打听,细问劫后余生者的经历,才终于找到宁康王侧妃冯氏族人当年的讯息。

冯氏家主冯忠,自有一派文人风骨。那年云梦泽一带水患刚泛时,他便派族中男丁去帮助救灾。

冯氏清贵却不富贵,诗礼人家没多余财,也舍得在那危难时刻尽己所能救济周遭百姓,还将流离失所的妇孺接近府中照顾。

多种牵扯累赘之下,冯氏一族并没及时外逃,所居的城池不幸被突如其来的巨大洪水尽数淹没。待水患稍平息灾后统计时,满城人口和户籍记载都了无踪迹,只余断壁残垣,甚至都被冲刷的不怎么可辨。

还是有个外乡人曾受到了冯氏救助,因归心似箭没多作停留,才侥幸逃过一劫。冯忠可能已有不祥的预感,赠了一卷手札让他带出城外。这外乡人满心感激,尽力保管,可惜他不识字,在水患后也无缘再见恩公,只得把这卷手札供在家中时常奉香,并将恩公善行讲与子孙后代牢记。

还是朱厚照派人细细打听时,在市井间得知了这家后人的故事,才抽丝剥茧地将冯恩公和宁王的外祖冯忠联系到一起。

等宁王得到皇帝回宫的消息,已是深夜。

乾清宫内,听完朱厚照讲述,他脑中纷乱无章法。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宁王,世间已少有能明显牵动他情绪之事。听闻这些素未谋面母族亲人过往,却一时不知道作何反应,依稀回到刚给娘亲合上眼的茫然无措。

几乎是立刻,宁王就警觉起来,莫非这朱厚照在密密编织一个温柔乡?想让人陷进去,软了心肠。

那他可太过托大,就凭这些,不够。

为母族寻踪,曾经是动力,让他开始渴求、追寻权势。可等他近乎攀上权势巅峰 ,就发现那一点动力早在起点助推时就燃尽。

所思所求,站在山顶时,山脚下的喧嚣已经不会入耳。如果他再进一步登临大宝,母族的历史自有人鞍前马后为他写塑。

看着风尘仆仆的朱厚照,宁王的手却停不下来,打开了带着朱厚照小心翼翼护在胸口,还带着余温的那卷手札。

【先贤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冯忠深以为然。

细思身处之地水患之危,有下游河床抬高,有泥沙淤积难清……

莫非需要开支渠?余空痴长几岁,毫无进益,亦毫无头绪……

泥沙疏通难办,还望后世有能人能知其解法……

水土防治老朽倒有法子。观之园中花匠为花换盆,根系处泥土牢聚难以分离。若植树于河流沿岸,或许也能稳固泥沙水土……】

密密麻麻数页,值得一看的也就唯此几句。

看完这拙朴的手札,仿佛能看到当年那个古板固执的小老头,夜晚烛火下一笔一划记录所思所想,有时喃喃自语,笔触也断续不同。

看来是一有想法便会赶快记上,所有各段才会各有笔法习惯,用词风格也不一而是。

宁王看完一时无言,对这素昧平生的外祖心情复杂。他是多么平凡的一个人,却也在努力发光发热,为照耀整个大明尽自己一分力。

年长而德高,确实不负耆民之称。

不知为何,宁王有了些难以琢磨的泪意,他哑着嗓子开口:“冯氏也算满门忠义,追封为锦乡侯…”

“公侯伯三级,承恩公更为合适。可在云梦泽立冯公碑,把札记和冯公义举记录于县志。 ”朱厚照早就想好了,此时开口缓缓道出心中安排。

我知道你不会在意,可我总希望有些事是我在为你做。

宁王垂下凤眸,眼角微不可察地渗出一丝水气。朱厚照只觉得这是世间最珍贵的泪水,哪怕是鲛人珠泪、梨花春雨,通通无可比拟。

戴着完美假面的宁王遥如天上月,包容、慈悲极其虚幻。

朱厚照以为此时他又窥探到一次宁王难得的内心流露,哪怕是微小而又极其短暂的。

却不知,宁王已然流尽最后一丝潜藏着的人性脆弱部分,从此会更加无坚不摧。

但明知道是镜花水月一场,朱厚照也甘心做捞月的猴子。也许哪一日朱厚照这猴子命好能加封齐天大圣,马骝也与仙人同乐。

宁王虽无意禁欲,揽镜自照时却总是自负于世间无人可相配。

要便要最好的,至尊之位上朱厚照炽热的追随才算堪堪有些价值,自初尝巫山云雨过后宁王对情yu也是食髓知味。放眼天下还有比皇帝的尽心伺候更为极乐的存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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