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当然是要我们一起看。”

年轻的帝王早已沉稳练达、处变不惊,世间唯有面前一人,无论何时都能轻易的牵动着他的情绪。

二位贵人驾临,今日早已清过场。闻听此句,朱厚照便知皇叔明白自己的动机,于是毫无顾忌的拥住宁王肩膀。

二人缓步并行,絮絮低语,不知朱厚照又说了什么,引得宁王开怀大笑。共浴在日光中,身后的影子也重叠在一起难分难舍。

正德帝登基后与宁王博弈拉扯时也都在不断实现二人共同的景愿,北征瓦剌,南开海运,大明商队足履踏上陆路水路遍布异域。又抓准时机削藩移除积弊,宗室内气象翻新。

待两人终于携手并肩,共成宏图大业,大明已是国富民强,经贸繁荣,内忧外患一一化解,好一副四海升平、海晏河清的盛景。

古之立大事者,不惟有超世之オ,亦必有坚忍不拔之志。这其中桩桩件件,宁王从早年就思虑着计划解决,这几年得以毫无掣肘的施展。国以民为本,民以食为天,为保障民生,农田水利建设更是重中之重。

因是翻修二王庙,即便不用监工,当地的土木工匠也必会尽心尽力的完成。二人见证了卢翊塑像揭幕入庙,就已了却一桩心事。

出了庙门,朱厚照并没急于上马车回程,此时节蜀地温暖、清风拂面极柔,他与宁王并肩而立眺望岷江翠岭,远近风光壮丽绮美,是与塞北江南截然不同、各具风情的自然奇景。

朱厚照心中暗想,此生必要与小皇叔多多踏遍大明疆域,所拥有的天下用脚步一一丈量。

见朱厚照望着山水出神,宁王便知他是想停驻多几日,耐心的开口顺应他心思问道:“皇上还有什么地方想去吗?”

朱厚照思来想去,与宁王一起,去哪里都是乐意的,便也开口问道:“蜀中有什么特别有意思的地方吗?”

“特别有意思的地方?”宁王微蹙眉细细思量:“对皇上来说有意思的地方不多。唯独蜀中民间流言,江油有个藏王寨,称建文帝流亡后就隐居在这川北地区的万山丛中。”

朱厚照听了却罕见的无甚兴趣,他伸手揽近了宁王答到:“既已到二王庙,就不必去看藏王寨了。”

“好。”宁王知道他又胡思乱想了,并没推拒朱厚照越发频繁的亲密的举动。“那就多听当地官员们的具体奏报,也多行走民间体察民情。”

“小皇叔说的都对。唯有一样,你要陪着我。”朱厚照深情款款的望着心中挚爱,鸦羽眨动如同羽扇轻扫,也将风掀起吹到宁王心里。

宁王抬手理过朱厚照额前散乱的碎发,心中却起了好奇:“何出此言?利国利民的事,本王怎会缺席?”

“小皇叔……”俊美清朗的年轻帝王心中愈发委屈,宁王智计无双,怎么偏偏感情上时常迟钝,连情话都听不出。

见朱厚照瘪着嘴显得有些失落的样子,英武不凡的气势在自己面前消失殆尽,无论他在政事上多么英明,在私下相处依旧是能被宁王几句话撩动心弦。

宁王大笑着背过身去,栗色的发尾甩过朱厚照的胸口,扰的他心痒难耐。

“小皇叔你又逗我!”察觉到宁王方才是故意装的不解风情,朱厚照喜不自胜,自身后猛的抱住了笑意漾然的朱宸濠,将下巴搁在他的肩头嘴中絮念,吵的宁王耳朵嗡嗡作响。

美好丰润的唇瓣贴上了朱厚照的脸颊,止住了他说不尽的话语。

蜀地果然是个物华天宝、人杰地灵的好地方,让人心想事成、万事如意。

回程时迎接皇帝和宁王的是不懂幽怨的目光,但见到他们带回了蜀地根据如今水文气候土壤总结的最新?治水记?,不懂就歇了气焰。

至少不光是游玩,大业他们也没抛之脑后。待另有旨意在江陵等地不拘泥于身份发掘一批实干派治水人才培养后,不懂彻底为他们竖起来大拇指。

为什么越想越觉得皇帝跟宁王出行是件好事?那我是不是心甘情愿的在为他们做苦力卖命?不懂觉得自己已经被这对黑心叔侄坑的死死的。

大明盛世繁华,回銮而庆的宫中夜宴已歇,不懂心中想要吃回本在宴上大醉,被籽言揪住耳朵扭着提走。

宁王也多饮了几杯,乘兴与朱厚照携手夜游。身后宫人们提着新制的灯笼随行,宁王醉眼朦胧看去,怎么也看不分明,就甩开朱厚照的手,指着灯笼让他辨认。

“宫中画师是愈发敷衍了,这墨迹成团根本看不出是画了什么东西。贤侄莫难过,以后本王必定送你些美轮美奂的好宫灯。”

朱厚照察觉到宁王醉的厉害连用的称呼都乱了,语气也更加温和的哄诱道:“那我先行谢过小皇叔了,其实宫里的灯笼不难辨别,这两个画的是夸父逐日和精卫填海。”

宁王大力拍了他的肩膀,继续‘安慰’道:“殿下且放心,不用推脱了!本王一诺千金,必会送你。”

朱厚照揉着酸痛的肩膀,继续哄道:“好好好,我就等着小皇叔送我宫灯。”

他心里却想,等酒醒了,你必定忘个一干二净,我若当真了问你讨要,说不定会被嫌弃幼稚。

想完有些颓然的垂下头,默默的再去抓皇叔的手,夜凉酒醉必是会发冷的,便想为他暖着,结果他手比自己的还温热。

“你说那是夸父逐日和精卫填海对吗?”宁王的语气突然有些忧伤,像是喝蒙了开始感怀。复而他又像是想通了什么,凤眸内光彩跃动闪烁。

“走,我带你到乾清宫顶观星。”

“什么?”话音刚落,朱厚照就被揽住一齐飞向了殿顶。

紫禁之巅,历代王朝的主人都未曾踏足过。今夜月朗星稀,二人安坐于此,倒像是偷偷闯入宫中的绝世侠客高手,还真是别有意趣。

说是观星,宁王就真专注的望着天空不言不语,朱厚照凑在他身边百无聊赖,索性也专注的托腮盯着宁王。

宁王玉容雪肌,还是青春焕发、风采动人的年轻样貌,一如梅龙镇重逢,时光也格外厚爱这位极尽天地灵气的人中龙凤。这些年随着朱厚照不断成熟,二人同行时观之越发不像叔侄,反而是同龄兄弟,有时都辨不出谁年岁更长。

变的是貌,不变的是心,朱厚照以前爱上了幻想出来的侠王,被他的逼宫所打破了单方面的认知。但最终幻想和现实重叠,貌与心都不变的是他朱宸濠。

宁王一身傲骨,威名远扬,才德服众。

侠王肆意风流,行止潇洒,打抱不平。

今夜也不知酒醉下宁王回溯到哪段时光、何种身份,朱厚照未曾见过他这一面。无限偏向于风雅温润,令人见之忘俗,不由的想要亲近。

想必这是,朱厚照无缘参与的南海三年。

曾经同坐月夜,江水滔滔。

如今共伴月夜,星河迢迢。

月色不变,见证人事变迁,所幸经年流转,身边人依旧,得以情相通。

朱厚照轻轻揽住宁王,酒醉之下他似醒非醒,一时间不知身处何年何月,怔怔抬头望着眼前人,凤眸中盈满了无法言表的复杂情感。

“小皇叔,你怎么了?”朱厚照被他眼中情绪牵动,心中也翻涌着被调动的情愁,泪意无端端的冲上眼角。

如玉的手指抚去了那滴泪,拿惯刀剑和白扇的指腹有层薄茧,摸在脸上触感略显粗糙,却胜过任何柔夷。

那双手可以翻手云覆手雨来搅弄风云。却选择一手握紧他,一手与他共同捧塑盛世大明。

擦完泪宁王忽然不再看他,又不再说话,反而从朱厚照身上拽出随身玉笛。

笛声遥遥飘远,清透云霄。曲调闻所未闻,间或有几个音略微滞涩不通,似是宁王即兴吹奏的。

紫禁城的上空飘摇着笛音,将今夜盛宴过后的皇城掺入了别样的心绪。

不通音律的人都能听出入骨相思愁,更何况是通晓六艺的朱厚照。

“阿照。”

又是这个称呼,在削藩后小皇叔再没这么叫过自己,那视为将温馨的过往都抛却。

兜兜转转才能携手与共,并肩而行。他未曾奢望宁王能亲口承认情意来回应,只求相伴就足矣。

今日再听这声呼唤,虽然只是酒醉时的呢喃,但酒后何尝不是吐真言,昭示着昔日纠缠纷扰阻隔的贪嗔痴恨、爱别离、求不得、怨憎会…全都已被化解超度。

一时间天下之主心中悲喜交加,坐拥四海又如何?也没有察觉到拥有这颗珍贵的心能感受到的满足。

朱厚照都明白了。

南海分离的三年,离愁与相思,并不独属于他一人。

朱厚照曾暗自怀疑过宁王对自己到底算不算是爱意,想多了又总是患得患失涌着酸楚,能见心爱之人在身边,他也不去深究。

可今日…能得爱意宣之于口,他欣喜若狂。

“宸濠!”朱厚照也再度喊出对方的名字,展臂紧紧搂住宁王,在他怀中的人没挣扎,过了半晌才闷闷的说道:“你挡着本王观星了。”

“小皇叔想看哪颗星星,我帮你指出来。”别说是指出来,摘星捞月朱厚照都想为他做。

“北斗七星和北极星。”

朱厚照还是孩童的时候,曾缠着小皇叔教自己辨认星宿。宁王不厌其烦的一个个指出来教他辨认,丝毫不在乎能教多少,小小孩童能记得多少,认了许久都是认真一丝不苟的讲解。

那时他握着朱厚照的小手,指着星空对他说:“小殿下请看,北斗七星所指的北极星的方位是不会变的,无论是行路还是航船,能看到北极星就能找到方向。”

北斗星,照亮的是归途。

“北斗兼春远,南陵寓使迟。”朱厚照攥住了宁王的手,这辈子都不想松开。他一开腔就带着浓重的鼻音,压抑着狂喜与悲苦辛酸交织的激荡心绪:“谢谢皇叔你回来,让我不必占梦。”

宁王能摧石断树的手安静的留在他掌中,十指紧扣交缠,意义非凡。

朱厚照再抬头,只见以月华星汉为背景,宁王世间无人能及的俊美面庞浮现了耀眼飞扬的笑容。

宁王今日喝得不算多,飞身上来吹了些冷风,现下已经半是酒醒了。此刻神思清明,念及方才心声外露,有些懵然无措。

到底是夜凉风寒,屋顶不能多待。他拥住朱厚照飞身落地,回到寝宫。

温暖的殿内龙涎香被热气熏的蒸腾,一入内就被熟悉的气息笼在其□□只有莞香,乍闻得龙涎香,沉浸在南海王身份的宁王将朱厚照拥的更紧,神情又恍惚着坠进酒醉迷蒙的深渊。

晨起时,宿醉的宁王神色萎靡。出了殿门宁王完美到无懈可击;在独处时,宁王的喜怒哀乐和疲倦皆不作伪。

不懂破门而入,便看到朱厚照一身便服坐在床上,怀中倚着宁王,手上正娴熟的为他按摩着太阳穴。

昨夜的酒后劲不小,宁王醒来隐隐头痛,朱厚照体贴的为他缓解,二人耳鬓厮磨间是极为宁静温馨的氛围。见不懂闯入,宁王瞬间周身气势回归,又是锋芒摄人的大明摄政王。

“你们可不可以收敛点?”不懂作势掩面,圆溜溜的眼睛却从指缝间露出来。

“这里好像是我的寝宫。”宁王不耐的反驳道。

“下次别直接闯进来!”朱厚照无奈的提醒着不拿自己当外人的亲哥。

“没大事我才不来!你们也不至于会白日宣淫吧?!”不懂无理也要犟三分,吼了两句才正色说道:“边境传来急报,瓦剌陷入内乱。”

瓦剌彻辰满都亥在战败后主动定了极妙的上贡,并更具诚意与说服力的与大明暂通互市。

若真能如她所定繁衍生息,瓦剌未必不会养精蓄锐的发展起来。

可惜世间之事未必皆如愿。

瓦剌王仓促就死,遗留的叔伯兄弟必不服气,蛰伏着内斗多年,一举暴动将平静了没几年的王庭陷入斗乱。满都亥与年幼未长成的新王被夺权彻底失踪,瓦剌便在几股势力的角逐下再次滋扰大明边境。

好的很!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朱厚照与朱宸濠对视一眼,战意皆已燃起。

派去陆上丝绸之路的商队,其中也有观自在书院的同窗。行商队伍中早已在往来间将瓦剌形式摸了个透彻、了如指掌。

分开的这几年,朱厚照来往北方重镇,提拔了一批尽忠职守的新生代军中势力,在边境结成牢不可破的防线。

宁王心中盘算,如今京城有太子坐镇兼不懂可监国,两人也不必非固守京中,或许可再次亲征。

朱厚照看出了他未尽之语,虽然心中也澎湃着激动,但克制的摇摇头对宁王说道:“大明社稷千秋,边塞稳固,保境安民,靠的不能只是你我。

此番可派无休大师恢复毛将军身份压阵,边境新军排布多年也是时候实战历练了。

我们,用一切可用之人才,延绵国境线守太平安稳。”

真是长进了,宁王赞许的看着他。

两人自信恣意的神色也感染了不懂,他没有眼力的开口打断说道:“那我先行前往御书房等着两位了,速度点换装去议事,可别让臣子们久等啊!”

【📢作者有话说】

——————————————

诗引用?凉思?:

客去波平槛,蝉休露满枝。

永怀当此节,倚立自移时。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