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良久,空间内传来一声叹息。

【你到底为什么会有这个功能呢。】

【宿主,休息一下,我给你念书吧。】

【今天是《也许你该找个人聊聊》】

【“你必须不断作出决定,是逃避疼痛,还是忍受着疼痛作出改变。”】

——

*“死者的时间已经停止了。无论再做什么他都不会感到欢喜、不会展露笑颜了。”

*“我已经累了,想要得到解脱。”

*“给我闭嘴!对方只不过是个连枪都没用惯的女子啊!她本不必被杀死的!就算不杀他、只要你用些时间制定出对策,应该可以避免再出现牺牲者的!可你却!”

*“她就相当于是你杀的!”

“……”布置温馨的房间内,太宰治睁开眼。

轻柔而不太明晰的声音还在耳中回响,太宰眨眨眼,抬手摘下头戴式耳机。脸侧,款式略有过时的录音笔安置枕边,被他捞起按下暂停键。

两年,那个人离开的时间已经和与她相伴的时间持平。

房间里寂静无声,太宰直起身,却没有像往常一样伸个懒腰、起床,洗漱。

只是静坐在床上,罕见的对着空气发了会儿呆。

身侧的通讯传来震动,修长的手指按压着眉心,太宰治略感疲惫的叹了口气。

最近的睡眠一直不太好。

消息不出意外是织田作之助发来的,每天早晚都会有发。如果太宰不回他就会在几小时后冲到公寓,把他捞出去喝酒。偶尔坂口安吾也会借由无法轻易查询出来源的号码发来讯息。

手指敲击键盘,又在看见国木田独步发来的消息后微微停顿。

【知道了。】

***

我是国木田独步。

既是生活在现实中的理想主义者,又是追求着理想的现实主义者。

莫为琐事苦恼,在工作中追求理想贯彻道义,晚年与心仪的女性共渡一生,这便是我对自己人生的规划。

然而这一切计划都被一个混账蛋毁了。

那个混账蛋名叫太宰治,是刚入社不久的新人。

装模做样的名字,我行我素的人,每天不知道在做些什么,神神秘秘鬼鬼祟祟。三天一罢工五天一失踪,从遇见开始就在给我添堵的男人。

共事的这几个月,实在不忍回想。骚扰年轻貌美的女性委托人,邀请对方殉情——投诉+1。嚷嚷着自己需要工作动力于是跑去酒馆喝的酊酩大醉,垂着头不省人事,清醒后赊了一堆账单——投诉+1。

在任务关键时刻一声不吭跑去跳河,过了好久才悠哉出现。导致我们兜了个大圈子才抓到要犯,且为了截堵犯人太宰大声对周围的居民喊:着火啦!造成了人群混乱——投诉+n。

过往的履历一片空白,纵使社长拜托谍报机构的友人相助也无法查清,行踪不定,所持的异能力堪称异端,再加上过于精明的头脑。

实在让人放心不下,然而作为异能特务科的种田推举而来的调查员,即使是社长也无法随便拒绝。据社长所言,原本是两位,但不知为何另一位婉拒了该职务。

只留言:“如果有需要的话会来帮忙,太宰就拜托你们了。”

后半句话听着实在叫人奇怪,好像太宰治是什么叫人担心的易碎品。而非一个精力旺盛给侦探社增添了一堆投诉电话的成年男性。虽说对方热衷自杀的爱好说出来确实骇人听闻。但既然有如此精力去惹出一堆麻烦,这些行径只得归类于个人癖好吧。

毕竟也有人在被与谢野医生治疗后爱上对方,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诚然这个人混账无比,但他作为调查员却无可挑剔。虽然这个人在他的「入社测试」时差点让佐佐城女士和六藏少年互相残杀(好在最后二人都没有死去,只是被军警带走了),让我误以为他们都死了。

但借由此事我清楚的知晓了:

自己终究是不会变成「苍之使者」的。

太宰想告知我的话深刻刺痛了我,但我却奇异般的感到了理解。这个人在以一种别扭极端的方式提醒关心我,意识到这一点我心怀感恩地把他打了一顿——混杂着被欺骗的愤怒和「我的天啊」的恶心反胃。

结果这个人被揍后反而笑着说要请客,带着我喝了最贵的酒,一度让我以为他是受虐狂——直到我醒酒后发现太宰趁我醉酒哄骗我付的款。

“我可没有说要我请喔?就麻烦前辈请客啦。”

据老板所言:要不是钱不够他甚至还想让你把他之前赊的账清了。

那段时间我差点以为自己要睡大街。

总之,今天,我又要和太宰治结伴而行了——实在太过悲痛的事情,然而这件委托实在棘手。虽然非常不叫人愉快,但不得不说没他协助的话这件事情就会变得十分麻烦。

***

我在开车,太宰坐在副驾驶上一如反常的安静,这让我感到十分的不妙,异常的不妙,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太宰是不是又要搞事情了。

于是我找了个由头发问:“你和佐佐城女士还有六藏少年说了什么?军警的审讯者告诉我她放弃了原有的想法。对于射伤六藏少年的事实供认不讳。”

太宰闻言掀起眼皮,那眼神让我看不明白,太过复杂和斑驳。

“一些话术,加上那位小姐对你的别样感情——虽然着实费了一番口舌。但出我意料,成功的非常快。我还以为有那样头脑的人对于自己的理念会异常固执己见才对?”

太宰的眼神望向虚无。

“人一旦有过身临死境的体验,一旦沾染了名为「情感」的事物,就会做出改变。高兴坏了吧国木田君?你这算是欠我人情了,前辈要记得请客喔?”

“国木田君,那才是对她而言唯一的救赎。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谁都没有错,最后导向了这个结果”

我握紧了方向盘,身侧这个男人有着超脱于情感的理性,又在我误以为佐佐城信子和六藏少年双双死亡后说出了这样一番话。虽从相识起初我便知晓自己很难搞懂太宰。但不知为何,在发现这个人并没有借用第三者的手置二人于彻底的死地时……

我似乎看见他展露了片刻别样的内底。

他究竟为何改变了想法呢?

太宰治偏过头,突然露出坏笑。

“国木田,你现在一定在想「这个人为什么要这么做」对吧?太好懂了。”

被他洞察心思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但我依然无法对此感到习惯,只好吹胡子瞪眼,目视前方专心开我的车这次的委托十分古怪,委托人无法联系上自己的伴侣,且不知因何缘由坚信自己的伴侣遭受了诅咒,将会于四十八小时后死去。因此委托侦探社在这四十八小时内找到她的伴侣并解救对方。

然而关于她伴侣的信息,以及对方为何笃定自己的伴侣即将蒙害,对方语焉不详,硬性要求见面详谈。自我加入侦探社以来见过了太多稀奇古怪的委托人,其中不免有难言之隐的达官显贵,对此见怪不怪。

因此我和太宰正在开车去往委托人发来地址所在的位置。

身旁的太宰似乎来了兴致,开始像条泥鳅一样不安分的扭动着。

“哎呀,哎呀。国木田君-明明很好奇的话为什么不问呢?问我吧,反正才不是担忧你会单身一辈子才这样做的。毕竟在你得知对方的真面目后,就很难走到一起了。”

太宰面带笑容。

“好遗憾喔?毕竟国木田君是一个标准到不行的、想要贯彻理想的「好人」啊。”

「滋啦」,这是方向盘被我握紧后和指甲摩擦发出的声响。但我并没有感到有多气愤,他说的并无道理。隐形犯罪者和武装侦探社探员,截然相反的两个身份,有些感情从一开始就注定走向悲剧。

“挖苦的话就免了吧,所以快说!”我堪称是心平气和地问出这句话,然而马上我就为自己的这种平淡感到了悲哀。

等等,这不对吧。好可悲啊!我居然已经快被他气习惯了吗?!这种事情不要啊。

“欸,因为有趣啦。佐佐城女士在失去「延续爱人理想」的人生目标后会在迷惘中度过一生,六藏少年永远活在失去父亲的仇恨中。并且在未来会不断试图对佐佐城信子施以报复,或许某天他们就会重逢,然后一方就会死去,这发展不有趣吗,这就是二人都存活的结果喔……痛痛痛!”

猛地踩下刹车,太宰治的头「铛」的一声撞在了前挡风玻璃上,他抱怨般捂住额头,开始不断嘶气。

目的地已经到了,那是距离元町公园极近的一座公寓,委托人远远站在公寓大楼下。是一名外貌古典的红发女性,打扮干练,皮肤白皙,鼻梁高挺,蓝眼,标准欧洲人长相。

我开始找停车的位置。不打算理会太宰的话,只是感到烦闷:因为他的话句句属实。

或许这两个人活下去,并不是最优解,甚至会酿就更大的悲剧。

可这件事情没有最优解。

“国木田君,不会开车的话还不如交给我来开呢?”太宰治单手扶额,用堪称幽怨的眼神望着我。

没好的记忆突然充斥大脑,那是我第一次坐太宰治开的车,当时副驾驶上还有司机师傅,太宰用他简直能够把人胃和肠子颠倒过来的车技成功「击杀」了我和司机,自此我立下誓言:绝无可能再让他开第二次车。

挂挡,倒车。

提起这些事情我就来气,于是我没好气地说:“少啰嗦了好吗!让你开车好叫委托人看我笑话?压根就没有人能在坐过你开的车后立刻就去工作好吗?”

话一脱口我就意识到不对:暴露了!

果不其然,太宰闻言放开了捂着额头的手,眼睛「唰」一样亮起来:“哎呀原来如此啊国木田君?那时你下车后,我说「那么赶紧去工作吧」你很快就去了,结果当时是在硬挺着去工作吗?不是吧不是吧?难道其实你是想休息一下啊-只不过因为一直在车上说教我不好好工作所以不好意思开口?”

“真是不坦率欸国木田君?”

啊啊啊我的忍耐到了极限了,终于把车停好,扭头刚想去骂他,结果发现太宰安静下来,突然没头没尾般说了一句:“有的喔。”

不太好形容那一刻太宰的神情,但在看见后,莫名的我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但直觉不能是骂人的话。

“那对方很厉害。”

结果最终我也只能说出这点东西。

等下车后我才猛地回味过来:太宰还是没解释他为什么改了想法。

“靠近你就靠近了痛苦,远离你就远离了幸福——安德烈·纪德”

春和景明。

长风沛雨,艳阳高照日子也带着微凉蓬勃的潮意,太宰治蹲在樱花树下,百无聊赖地打游戏。

风将他的发丝轻柔捧起。

树上传来琐碎的声响,太宰懒得抬头,游戏正打到最关键的时刻,马上就能通关。然而什么绵软柔和的事物落在他的头顶,手指一顿。

“Game over”

电子屏幕上的像素小人遗憾摇头。

少年的脸瞬间的垮了下来,他叹口气,抬起头,正打算对着树上的人抱怨。

鸢色的眼瞳微微睁大。

色彩缤纷的花朵倾泻而下,染湿的花瓣也似雨滴,洋洋洒洒浇了他满头,璀璨琳琅。

“咔嚓”

摄像机拍照的声音。

背光灿烂的春日,那人的面孔从相机后探出,眼含有笑意,樱花树的枝丫在她周身疯长,花团锦簇间太宰看不明晰她的身影。

“上司,春天好啊。”她轻和地笑。

***

艾莉亚·瓦伦丁,此次委托的委托人,在车内远远望见这位女性的第一眼,我就开始感到牙疼。

狭长眼裂,上唇薄淡,和外表的冷峻优雅相符,她在注意到我们之后礼貌而疏离的向我们打了招呼,面上没有丝毫地担忧和惶惑,举手投足之间带着一种标准的英式贵气。

然而我有察觉到她眼底暗含的傲慢与打量,好像在给我们打上标签:果然是贫瘠粗鄙乡下地处,哪怕最负盛名的侦探社也只能派出这么两个人。

轻视武装侦探社的委托人并非没遇见过,往往他们最后都会大吃一惊。然后为自己先前的不信任感到抱歉和懊恼。

但莫名的,面对这个人的轻视,我感到十分不快,于此同时的压力感油然升起。

“抱歉,辛苦二位远道而来。”瓦伦丁女士的站姿很标准,脊背绷挺,说完这句话后她很轻微的叹了口气,似乎因失望而无奈。随后转身为我们带路。她所住的地处是高级塔楼型公寓,一层有设置大厅和保卫室,里面有24小时值班的管理人员巡逻。

大厅修饰地富丽堂皇,角落里安有摄像头。太宰双手插兜,目光安然而好奇的向四周巡视。

“呀,艾莉亚小姐,可以问你点事情吗?就在这里。”太宰的目光凝滞在一点,我顺着看过去,发现那里是一面很大的落地艺术镜子。一块又一块的棱形镜子组成绣球花纹,用于装饰。艺术镜的年头看起来有些久,又可能是装修问题,我发现靠近电梯的那一侧有两块镜子脱落到了地上,露出干秃花白的墙体。

闻言瓦伦丁转身,并没有纠正他的亲密称呼,只是目光平和地望向太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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