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下属流着汗把包装精美的甜点收进袋子中,他如芒在背,能够感受到身后太宰治在安静注视着自己。

指尖碰到爬满黄玫瑰暗纹黑色包装纸,暗红而泛着光泽的丝绸将黄玫瑰们亲密捆绑缠绕,然后在顶端挽成玫瑰。

还未等他将这块包装别出心裁却未署名的巧克力放进袋子,一双手突然自他身后探出,把那块巧克力拿走了。

“这个,给我好了。”太宰治俯在他的耳边这样说,音量很轻很轻,尾音钩织了点不易察觉的笑意,却莫名叫人觉得阴冷异常。

意识到什么,那位下属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可以吗,小榆?”太宰治笑呵呵地扭头,寻求许可般问询办公室内的沈庭榆。

“你饿了?可以啊,你喜欢的话都拿走吧。”

沈庭榆在收拾桌面上的文档,听见太宰的问询,她抬头,在瞥见太宰治手上的东西后她愣了一下。

有点好看啊……不过他喜欢的话给他吧。

获得可以随意处置所有巧克力的权利,嘴角扯起愉悦的弧度,无视那边浑浑噩噩离开的沈庭榆的属下。

太宰治把玩着手中的巧克力,晃进办公室。

办公室装修很简约,黑白格调,内侧设有卧室,以便干部临时休息。

唯独一处角落色彩斑斓,给这死寂压抑的宛若精致骨灰盒般的地处添了人气。

靠近办公桌的墙角,那里安置着暖色的懒人沙发,沙发旁安置着胡桃木书架,书架最底层摆满各式清酒和蟹肉罐头。

太宰治抬手把放在书架上属于自己的游戏机拿下来,又把肩上的大衣挂进办公室里侧设立的卧室衣柜里。

顺手把窃听器塞进衣柜和卧室内的床铺底下,满意发现这里没有多出别人的东西后,太宰治砸进懒人沙发。

回弹棉的包裹叫人安心,身体沉甸甸下坠,最近熬夜太久,眼皮被灌铅般,太宰治泛起了点困意。

那块巧克力被他留在了沈庭榆的办公桌上,太宰治按开游戏机,懒洋洋地吩咐:“我要吃巧克力。”

办公桌后面的人没有动。

“我在打游戏。”

腔调拉长,暗示进行第二遍,办公桌后的人依然没有起身动作,只是传来翻找事物才会发出的琐碎响动。

心底泛起说不清的不安,太宰治微抿唇。

不过来吗?窃听器又被发现了?生气了?

要是还是自己下属就好了,可以命令她……

就在他因为这样一点小事而开始胡思乱想时,轮椅与理石砖发出的摩擦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太宰治猛地装作一点不在意的模样,开始聚精会神地盯着游戏机屏幕。

他很忙,且一点都没期待。

巧克力的包装纸被撕开,随后传来脆薄的锡纸发出的窸窣细响,察觉到那人走到自己身边。「咔哒」,耳侧传来巧克力转砖被掰开发出的声响,随后可可脂特有的微苦香气顺着裂痕漫出来。

小块黑褐色的巧克力被白皙的指尖拈着放在自己的唇侧,太宰治眼睫微颤,随后歪头轻咬上她的手指。

舌尖卷走浓香醇厚的可可块,温热的舌「不经意」蹭到皮肤,太宰治察觉到沈庭榆像是被烫到般猛地抽回了手。

尚未等心底为这小小胜利发出欢呼,手中的游戏机就被温软指尖轻巧走。太宰治正要含糊抱怨,就听见头顶传来沈庭榆微淡平和的声音:“睡一会儿吧。”

眼睑上的青灰被她用指腹轻轻拂过,太宰治被她摸的下意识地轻眯起眼,痒意顺着神经蔓延。

他不自觉地扬起头,正巧撞进沈庭榆的视线。

没有预料到太宰治会突然抬头,沈庭榆细微地愣住,随后隐晦错开眼。

太宰治嘴角含笑,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沈庭榆垂眸时,纤长眼睫在冷白皮肤上投出蝶翼般的阴影,眼睫相碰间蝴蝶扇合翅膀,在他胸腔深处搅起风暴。

“哭起来一定很漂亮。”

这个想法突兀地自脑海中浮现。

莫名地,想看这双眼睛蒙上水雾的模样,眼尾泛红,泪珠润湿睫毛预坠不坠,想让那抹清冷染上自己独有的温度。

沈庭榆的指尖捏着刚刚翻出来的蒸汽眼罩包装袋一角,牙齿轻咬住另一侧,微微仰头,脖颈拉出柔美的弧线。

太宰治看着她轻启的唇齿咬开包装,「嘶啦」声里,薰衣草的暗香扑面而来。

他突然生出将那截柔软脖颈握在掌心的冲动。

漆黑清亮的眸转来,映出自己的面孔。手指蜷曲,喉结艰难地滚动,太宰治猛地别开视线。

沈庭榆夹出那一面印着蓝色花纹的白色眼罩,略感无奈地望着太宰治面上的半边绷带,心下叹气:聊胜于无吧。

看见他不抵触,手指扩开布料黏连的眼罩,沈庭榆把耳挂轻放在太宰治两侧的耳上。

她替他戴上眼罩时,发梢不经意扫过太宰治的鼻尖,香气混着热气蒙住他的感官。

指尖触摸到少年微烫的耳尖,没控制住抚摸揉捏的欲望,沈庭榆轻轻捏了捏他柔软的耳骨。

太宰治黏糊而轻的「唔」了一声。

空气莫名有些粘稠。

沈庭榆退开身,驱散面上骤然升起的热意,她开口,音调不太自然:“一会儿我叫你起来。”

被眼罩蒙住眼的少年不吱声,鸦青发梢下,耳尖烧得通红,像瓷器画上梅。

良久,他小声:“喔。”



在被中原中也解释完习俗后,沈庭榆认真思考,她想起了那天那块巧克力,于是问:“这算吗?”

转赠其他人送自己的巧克力给他吃不能算吧?

问着话时,她眼中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希冀,让人看不清她究竟是想让中原中也回答「算」还是「不算」。

听完之后的中原中也:……

这还没谈上到底是为什么呢。

他没有回答「算不算」这个问题,而是用着那种语气发问:“那巧克力你吃了吗?”

沈庭榆低头玩着触手:“剩了不少,让我吃了。”

毕竟不能浪费食物嘛。

巧克力味道很不错,沈庭榆很喜欢。可惜后来查了发现市面上没有卖的。

中原中也感觉牙酸,喉咙像是被粒粒咸腻发胀的事物硌住。

这就叫做旁观者清吗?

太宰治,自己送了巧克力不说,没白硬告,没收到巧克力硬回礼,是这样对吗。

沈庭榆,现在弄清楚习俗后明知故问,是这样对吗?

中原中也觉得自己不是干部,太宰治不是干部,沈庭榆也不是干部。

不,他们多半连黑手党都不能算了。

什么JK谈恋爱出了问题后找他们共同的朋友倾诉发牢骚??你们在干嘛?走什么青春伤痛剧情大家不是黑手党吗!?干柴烈火,赶紧给我在一起啊两个混蛋不要再折磨他了!?

沈庭榆是JK就算了太宰你怎么回事啊?

这句话二位主人公顺序反过来也成立。

中原中也觉得自己真没时间陪这两个闹了,开始冷着脸:“这算。总之,你给了他巧克力,而他回应你了。”

“你们这不就在一起了吗?”中原中也万分不解,他见沈庭榆还想反驳,直接质询:“你喜欢他吗?”

沈庭榆怔了下,随后沉默无言。

“你现在没反驳就已经说明问题了啊,”

感觉头发都要掉光了马上继承企业传统要变成森鸥外的中原中也继续输出:“他喜欢你,这还不明显吗?”

“还是你想说那个心·机·深·沉的太宰治「凑巧」在白·色·情·人节送给你芥末巧克力只是为了恶作剧?我觉得你还没有迟钝到这个地步吧?”

沈庭榆哑口无言。

要不是你突然发疯,我都以为你们早就在一起了。中原中也暗自思忖。

“所以,你喜欢他吗?”中原中也瞟了一眼桌上的麦克风。

时间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样长,良久,沈庭榆轻轻点了下头:“嗯。”

这声音微不可察,但中原中也简直如释重负:“那不就得了?”

搭档这么久,太宰治转个身中原中也就知道他要耍什么心思。那个青花鱼混蛋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是极限了,再说了以沈庭榆的性格意识到喜欢谁就会直接了当的追求才对。

于是明明心理年龄比谁都要小,但莫名成熟靠谱的中原中也决定一锤定音:“你,现在去表白。然后你们一起去找森先生,你复职,他高兴。皆大欢喜OK?”

别突然搞什么亲情变质他瘆得慌,那一瞬间他都开始幻视初次见面的魏尔伦喊着什么「弟弟」「家人的羁绊啊!」就冲上来一点听不进人说话的人机偏执模样了。

还好不是,沈庭榆是个正常人,不对感情偏执。

中原中也松了口气。

他现在心情很好,既解决了家庭伦理危机,又让某个混账欠了他一个极大的人情。



装甲车内。

耳麦只是被改成了单向通讯。太宰治可以听见他们的声音,他们却听不见他的。

司机和柏原隼听见车后座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像是什么角落里的阴暗生物突然被拽到阳光下晒足一百八十天,终于被暴晒出了裂痕,然后发出绝望又扭曲的哀嚎。

“什么啊!”“啊啊真是的”

头撞到防弹玻璃的太宰治发出这样的抱怨,那抱怨声黏糊糊的,像是痛苦又好像带了点甜蜜。

司机满目震惊,他想回头问询干部大人是否还好,却看见柏原隼摇了摇头。

这下面具总能送出去了吧。

柏原隼欣慰闭眼。

可能这时候有人就要说:柏原隼柏原隼,你不是fork杀手吗为什么乐见其成呢?

柏原隼心说连一向扮演「恶婆婆」角色的森鸥外都没说什么他瞎参和什么,人俩哪个需要他管。

只不过。

他的眼眸透过车窗望向遥远的过去。

fork和cake在一起啊……



台球厅昏黄的光线下,沈庭榆轻咬着唇,眼神晦涩。

【和他告白的话,会死喔。】

原来如此啊,是这个意思。

指尖无意识抠着沙发边缘的皮布,直到皮料破出细小的孔洞。

他喜欢我啊。

而我也喜欢他。

沈庭榆仰起头,后脑与沙发靠背磕碰,她回想起那天太宰治泛红的耳尖,和他手中那块包装用了巧思的巧克力。

这样红桃芭乐气泡水般甜蜜酸涩的节日,泛着粉色的泡泡,本该与自己毫无关系,却因为他而诞生出意义。

大脑塞满跳跳糖,哔哩啪啦炸得人眼冒星光。心脏因喜悦而悸动蓬勃,隐秘的欢愉过后,胃开始萎缩。

某种微妙的虹吸现象正悄然发生。雀跃如涨潮的海水漫过心防,将容器灌至临界,却在某个未名的刹那,因一丝多余的重量轰然溃堤。

所有滚烫的欢欣顺着隐秘的通道倾泻而出,壶底留下斑斑锈渍,泛着酸涩的哑光,映出隐秘欢愉后的干涸与空寂。

沈庭榆觉得胸腔像被塞进团浸了水的棉花,闷得烦躁。

现在呢,知道彼此的心意又能怎样?

知道这件事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

少年恣意的声音在耳畔响起:“BOSS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不是吗?总之你别在四处找人告白了,太——”

“中也。”突然开口打断他的话语,手指攥紧触手,那些由黑色物质组成的事物程序出了bug,开始左右互搏。一会儿轻柔愉悦地在空气中漂浮,一会儿翻滚在地纠结拧锁。

沈庭榆垂着眸,灯光下发丝遮住她的面孔,叫中原中也看不清她的神情。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太宰治他对于fork是怎么看的。”

话题转变太快。中原中也蹙起眉,他看着面前突然像是被大雨淋湿般的人,心下满是疑惑。

“你……”

“拜托了,这个事情对我很重要。”像颗坏掉的螺丝,沈庭榆泄气般,头低的快能够埋进衣服里。

“难·怪·啊,不让我去你的办公室。”

头脑内某个卡顿的齿轮瞬间咬合,中原中也怔住了,蔚蓝瞳孔中闪过复杂的震惊,最后又恢复平静。

亘久的沉默在二人之间蔓延,中原中也盯着茶几中央的耳麦良久,开口:“你自己去问他吧。”

自封为交际场上如鱼得水、朋友遍布海角天涯的交际高手,武侦榆自觉自己深谙社交之道。

一群互不熟悉的人相会时,聚餐常常是绝佳的破冰方式。无需酊洺大醉,仅仅一顿饭的时光,便能让众人之间的关系缓和下来,缩近彼此距离。

这个世界的武装侦探社成员虽然和自己不熟悉,但也算得上是同事,沈庭榆觉得他们之间关系不能太僵硬。于是在不太顺利地完成炸坟任务后她兴致冲冲地邀请满头雾水的侦探社成员和太宰治飞向唐人街,准备以一顿快乐无比的小烧烤作为大家相识的开端。

实际上沈庭榆选择这里有她的考量:她想看太宰治笑话。

西装革履、连头发丝都无比精致的人更适合坐在高雅奢华的餐厅内切割牛排,而非吃烤串,法制咖总裁穿着如此靓丽地吃烤串岂不是很有割裂感?

结果这个人执签的动作轻而实,咀嚼时下颌线条起落得极缓,唇齿开合间不见半分狼狈,连蹭到唇角的油渍都被洁白的餐巾以优雅姿态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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