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还未等表现出不爽,前肢臂弯传来力度,黑猫腾空而起,对上那双融着细碎笑意的眼。

“啊,她会想你的,所以早点回去吧。”

月色为发梢镀上银边,晚风像支细齿银梳,将沈庭榆如墨的长发缓缓梳开。

黑猫伸出爪垫,在她的面颊上拄着印出浅色梅花印。

这誓约叫沈庭榆怔愣片刻,倏地笑出声。

这声音裹挟着岁月的尘埃,从时光深处飘来,在黑猫耳边轻轻落下,仿佛跨越无数个日夜。

“嗯,治君,未来见。”



铅灰天幕在远处被撕开一道裂缝,鱼肚白的微光缓缓漫过地平线,将沉睡的黑夜一寸寸浸染成黎明。

光线昏昧,太宰治从电梯内走出时,依稀看见团黑影从沈庭榆怀里掉出窜进草丛,他评估那是只猫。

原来如此,这个人在楼下站半天不上去是在和猫玩。

注意到他,沈庭榆露出笑靥,踩上行李箱哒哒哒溜过来,她似乎把自己当成正在航行的船长,嘴里发出「wer!wer」的声音飞向太宰治,面上没有自己预期中因即将对福泽谕吉他们暴露关系会有的忐忑不安。

太宰治直接张开双臂迎了上去。

这出乎预料的动作让沈庭榆震惊瞪圆瞳孔,随后迅速「跳车」把高速运作行李箱踢开,扑向太宰。

她撞进他怀里的瞬间,熟悉的气息裹挟着震颤的心跳扑面而来。太宰的指尖死死揪住对方后背的衣衫,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关节因用力而泛白。

视野骤然颠倒,两人拥滚在地。

行李箱贴着大堂瓷砖滑飞出去老远,值班室打着瞌睡的轮班人员猛地一惊,又在透过窗看清楚情况后避开眼。

太宰缓缓收紧手臂,将沈庭榆勒得生疼,他的下巴重重抵在女人的发顶,呼吸间带着压抑的情绪。

这一刻的拥抱真实得令人心安,终于让他悬在半空的灵魂落回了实处。

“太宰?”

疑问换来加重的力度,这个密不透风的拥抱紧到近乎叫沈庭榆产生错觉:两人的身体嵌进彼此骨骼缝隙,亲密纠葛,用不分离。

头埋在温热颈窝之中,察觉到他心情不佳,沈庭榆眨眨眼。

太宰治没有换上睡衣呢,所以他是一直都醒着在屋里办公?还是在做什么事情?

为什么见到自己,会露出副宛若在哭泣的神情呢。

实际上刚刚她完全可以避开,只是大少爷难得主动索抱,而且这样蛮浪漫,于是就没有。

欸,虽然也不是太在意,不过如果被人打扰到也会升起几分羞赧。好在这个时间段没有什么人,这样他们就可以这样旁若无人地拥抱——直到天明。

手臂垫在他的后脑,沈庭榆学着他的模样缓缓收紧胳膊,捧住他的头。太宰治的心跳吵而快,刚从无限惶恐的漩涡里挣脱、害怕淹死的人乍然攀附救助船似的禁锢住自己。

“小榆……”

原本清亮冷淡的声调此刻带着不易察觉的脆弱,太宰像是在肯定这个人是否还留存于世般呢喃着她的名字。

和之前在系统面板上游刃有余拿捏自己的判若两人。

「报酬」。

经年那个叫她察觉到自己对太宰心思尚存的吻。

电光火石间,一切联通。

猫咪终于卸下利爪,将柔软的肚皮彻底袒露在金属栏间,甘愿溺毙在自己编织的金丝牢笼里。

而沈庭榆手中的焊枪正喷吐着刺目蓝光,飞溅的火星如同囚鸟折断的尾羽,将笼门最后一道可以逃离的缝隙熔铸成永恒的禁锢。

从此这方狭小天地既是温柔陷阱,也是永不解封的刑场。

原来如此,那时是你啊,不是幻觉呢。

你是目睹了全程呢还是仅在谢幕时才看见呢,有听见她畅快的笑吗?有的吧——

是一直忍到自己回来才表露出不安吗。

沈庭榆怔愣感受着身下人躯体细密颤抖,她从未望见太宰惊惧到这种地步,这脆弱可怜的模样让嘴角难以受控撕裂出弧度。

啊啊……是觉得她很重要吗?有多重要呢?再多表现出一点吧。

这样好似离不开我就活不下去的模样,哪怕是伪装,也请多展露些。

“我在喔?治君,我就在这里喔。都过去啦,都过去啦……”

竭力掩藏声调中的喜悦,抚摸他发丝的指尖轻微地发颤,在太宰视野死角,沈庭榆唇角微勾,像慵懒的大型犬叼住最爱的骨头,餍足地眯起眼睛,眼底漾开满足又惬意的神采。

“嗯。”

耳边传来沉闷闷的响声,随后太宰治用着平淡的语调说:“我醒来时去找你,然而小榆不在。”

手臂上移,按住沈庭榆的脑袋,太宰的话语间掩埋着微不可察的失落。

然而那双眼里除去翻涌着的暗沉情绪外,没有丝毫不满脆弱。

“实际上,小榆只是想甩开我去做自己的事情吧?一点也不需要我。”

他伪装出可怜兮兮的音调,这声音落在沈庭榆耳中如同羽毛搔动心脏,泛起绵密酥痒。

色泽艳丽的海葵张开触手,毒丝向周遭蔓延,勾拢着猎物上钩。

“对不起啊,宝贝对不起,我独来独往惯了,而且不想打扰你休息……实际上我一直在想你呢!”

沈庭榆试图直起身,太宰不太情愿松手。对上那双宛若湿漉漉的小动物一样的眼睛,沈庭榆手忙脚乱地从里衣掏出宝石,递到太宰面前。

“无论是以前旅行,还是现在能够和你生活在一起,我都一直在想你,没有人比我更需要你了太宰。”

色泽妖艳的光被女人骨节分明的手指擎着,视线没有分给那颗宝石半分,太宰注视着她嘴角自以为藏好的愉悦,露出了甜腻得宛若带着轻佻香气的笑。

他缓慢伸出手,五指并拢,骨节泛白的手如同蛰伏的蛇绞缠住沈庭榆的手掌,掌心相贴间,那抹刺目的红被严严实实包裹吞吃。

“这样吗?可这话真的好没说服力,小榆给我一种感觉呢,好像你是自由的风,我无论如何都抓不到……”

沈庭榆眨眨眼,露出讶然神色,似乎在反思。

心底稍感有趣:真不像是他会说的话。

太宰治就这样握住沈庭榆的手把她轻轻拽起身,那双没有被绷带遮盖的眼溶着稀碎暖光,艳丽苍白的面孔此刻显得竟然有些虚幻脆弱。

过往气势磅礴的人骤然露出这一面,沈庭榆哪里受得了,全然无视脊背逐渐攀附的危机感,她安静倾听着太宰的话语,好像什么都会答应他。

“总是不知道小榆会跑到哪里,这样的你对我发出共赴一生的邀请,稍微有点没说服力啊。”

太宰露出笑靥,原本诱人品尝的香气变得馥郁苦涩,见沈庭榆在思考,他走到角落行李箱躺着的地方,留给沈庭榆几分钟个人空间。

指腹抹过行李箱握把,「墨色旅途」无害而安静,任他探索。

依靠敲击进行形态转变,可以编辑指令,过热会有疲劳期,能够贮存小部分异能能量,这看起来像是黑河的特质。

太宰治试图起身,结果发现这横放着的行李箱重量大到不可思议,目前大约在150kg左右,他猜测还能更重。

回想沈庭榆载着它冲向自己时手指间的律动,太宰在握把侧面敲击两下。果不其然,行李箱重量锐减。

联系沈庭榆今晚的行动,推理出全貌。

原来如此。

提起行李箱,就在他起身的刹那,晶蓝面板亮起。

〖【沈庭榆】对你发起位置共享。〗

太宰治回头。

大堂水晶灯璀璨的光倾泻而下,沈庭榆唇角勾起弧度,明艳笑意下暗流涌动着令人心悸的危险气息。

如你所愿。

他读出这样的意味。

把彼此的方位镌刻成灵魂深处的导航,像星辰遵循亘古不变的轨道,永远明晰对方所在的方向。

“啊,那这样好了?”

她歪头,发丝顺面颊滑落,像盘踞的毒蛇信子。

囚人者亦自囚。

这一刻,两人脑海中不约而同感慨道:

主线的「弃猫效应」/「示弱」可真好用。



系统将通讯投屏在墙面。

皮质沙发上,下颌紧绷,沈庭榆把手放在膝盖上挺直脊背端坐着,肉眼可见的神色紧张。

而太宰治则交叠着腿,手指交握,满面轻松。

画面闪烁几下,随后福泽谕吉冷噤严肃的面容出现在其中,他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左边坐着吃零食戴眼镜的江户川乱步,右边倚着把玩头发的谷崎直美。

左右护法,三人会审。

沈庭榆用眼神隐晦示意江户川乱步:通融通融?

结果身旁的太宰治突然冷笑一声。

这人目的达到就翻脸不认人,大有沈庭榆不说他就要代劳的架势,把原本就不清不白的事情彻底抹成五彩斑斓的黑。

沈庭榆:……

于是犯人沈庭榆沉痛开口,讲明事情原委。

她没言明详细计划,只是重点把能够牟取的利益摊给他们,又保证自己不会再随便对人乱发神经,立志改掉突然吐黑泥的恶习。

出于大家心知肚明的原因,武装侦探社从未给沈庭榆设下「不许杀人」的禁令——因为唯独她不可能。

沈庭榆的侧重在于工作和计划,表示谁都别再成为楚门,「书」这东西赶紧消失大家都好过,代价什么轻描淡写揭过。她很避重就轻,半点不提自己瞒着侦探社的原因,好像自己真在做一本万利的买卖——任何风险都有人担着。

然而倘若事实真如此,那她为什么还要瞒着武装侦探社。

沈庭榆要诚实点还好,偏偏只诚实一部分,好像觉得这样自己就没扯谎。

听完,像是气疯了,江户川乱步突然哈哈直笑,那表情好像在说:天啊,真有人敢把名侦探当傻子。

于是情景重现。

沈庭榆被事无巨细地开了户,户开完福泽谕吉开始训她把自己当诱饵,说这话时银狼锐利的目光一直留在太宰治的面上,而太宰微笑回应。

不知道为什么,福泽谕吉觉得这个神情含着挑衅。

天知道他看见未知通讯发来的那句:“您问我为什么知晓这些?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毕竟我们睡在一起(笑)。”时,有多心梗。

城市黑暗面的化身,Port Mafia最年轻最叫人忌惮的首领,手段毒辣到叫人心惊肉跳,自上位后就如同宝剑出鞘,以一种不可阻挡抑制的架势扩张版图。

甚至连政府都隐隐有不敌之态——虽以乱步的分析来看,异能特务科高层存在线人。

福泽谕吉对这种雷厉风行堪称不择手段充满隐忧与忌惮。倘若这个人享受黑暗破败,并不在意局势安稳,只是随心所欲。那么他绝对会造就比最初老疯子做首领时闹出的混沌还要再强劲万倍的灾殃。

然而,在除去一些必要装样子的明面争执外,港口黑手党并没有和武装侦探社异能特务科进行正式交锋。其他地下势力被肃清,暗处的里世界港·黑一家独大,政府血洗换牌。在短暂动荡之后,横滨逐步走向安宁——且能维持良久。

江户川乱步表示绷带君不会是彻底的敌人,福泽谕吉对此心情复杂。

彼时沈庭榆遨游在外,且似乎要做什么危险行径。某日她突然失联,和过往游玩地处没有信号不同,江户川乱步罕见面露严肃,告诉福泽谕吉此次非同寻常。

然而就在武装侦探社准备有所动作时,沈庭榆拉着行李箱站在侦探社门口,右眼是荒芜雪原般无生机的白。

西格玛和敦问她怎么了,她笑笑,用着云淡风轻的语气轻快道:没什么事,想回来看看你们。

右眼失明,身体重伤。比起那些,最麻烦的是她现在真的存在人格解离的可能。倘若超出阈域,不是像「魔兽」、「荒霸吐」被彻底释放那样失控,就是需要被人【贮存】直到意识复苏。

实验室里的人没做到的事情,她自己做到了——为了让「书」不再存在可以控制谁的能力。

此事绝对不能外传。

武装侦探社已经引起内阁猜忌,福泽谕吉封锁消息,同时感到忧心——世上没有密不透风的墙。

而沈庭榆还是和没事人一样,在几日后留下纸条跑出去玩了。

她身上的装置出自它国之手,难免有什么限制。虽然沈庭榆再三强调自己绝对自由一切都安排好了……

然而就像狼来了,现在沈庭榆说真话反而没人信,又或者信了谁也不打算按照她的想法来。

武装侦探社现在没人顺着她。

就在这时,太宰治找到了他们,给出提案:让沈庭榆明面上被他杀死,如此武装侦探社就不必需要与政府制衡,摘得干干净净。就算哪天东窗事发,港口黑手党势力加上魏尔伦和兰波助力,沈庭榆也能被保住。

乍听好像在为了武装侦探社好,太宰治说这话时不疾不徐。但福泽谕吉越听越皱眉,心脏莫名不舒服。

谁不知道他和沈庭榆当初那点事情,某次双方进行演给政府看的争执,大家都放水放了个太平洋,「战后」聚众唠嗑,黑西装们吐槽他们首领被人甩了后疯狂压榨员工,西格玛吐槽武装侦探社除了敦个个都是人才。联络员表示:把你们老板甩了的人隔三差五往侦探社捡人——只管捡和打钱不管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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