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说完,她拿起手机就开始规划路程,完全跟不上对方的思维跳跃,中岛敦被这种随性恣意与高行动能力震慑在原地,什么情绪都恍惚起来。

“那个……院长……”

像是被钉子卡住嗓子,他艰难呐喃,随后用力把话推出喉咙:“我现在不想见他……真的没关系吗,或许我……以后也不会想见他,我这样懦弱、一直逃避着,或许会无法滋生出勇气……还能够守护好大家吗?”

【这样的我,于今日退缩的话,还能前进吗?】

这一刻,中岛敦有了这样的想法,骤然间,他开始发抖。

闻言,沈庭榆头也没抬,只是用着了然的语气回复:“原来如此,你在纠结这个。”

“中岛敦,本来我想说:横滨的问题迟早有一天会被解决,迎来安稳,我们这些个子高高的大人们会利落安全地斩断一切问题,天不会塌下来,你根本无需前进。所以哪怕一辈子不去进行所谓的成长也没问题。”

将那空白笔记本用右手拿着,预约好餐厅四人位置,在心底把主线榆又拉出来骂一遍后,沈庭榆轻快开口:“但这不是你想要的,敦,你如今能够问出这个问题,有些事情就已经不言而明。你只是需要调整心态、好好思考的时间,沉淀和放弃是两回事情,休息是为了更好的前行,这并不影响什么,别逼自己那么紧。”

这话如同一根定海神针,让中岛敦的心神稳定下来。

是的,他已经有了自己的决断。

“我们都如此坚信着,你能够成长为自己想要的人,所以也请你相信你自己。”

猝不及防的暖意漫过全身,敦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只是怔在原地红了眼眶。

然而,一道阴凉的,夹杂着不明晰笑意的声音,刺破这温馨的氛围。

“在下可以认为,您这句话是指:您对人虎倾注了期待对吗?”

方才还蒸腾着人声的空气骤然凝固,洒水装置戛然而止。

自树林之中显现身影黑衣人的宽袖无风自动,衣袖寒芒流转,地面青砖竟在无声中裂出蛛网状的细纹。

“从来就没有期待,何来达不达到预期一说。”

无视人虎紧张防备的模样,灰狼般的眼眸直直盯住他身边还在漫不经心拨弄手机的人。

像是才注意到他的存在,女人抬起眼眸。

视线撞上那对深渊般熟悉的眸子,仿佛坠入永夜。芥川龙之介胸腔起伏平稳,苍白的唇角勾起残月般的弧度,话音裹着冷雾般的气息漫出:“榆老师,好久不见。”

「罗生门」——彼岸樱。

随着「罗生门」的低吟,漆黑兽影如潮水漫过芥川的外套,瞬间绽成万千墨色樱花。花瓣旋舞间寒光隐现,美得惊心动魄,却暗藏索命杀机。

他并未急于出手。

空气中凝滞着无形的压迫感,芥川的眼睑优雅地弯起,银灰色眼眸眯成锋利的弧,像是蓄势待发的凶兽,在等待最致命的时机。

“中也先生语焉不详,那么我只好亲自来问您这个问题:”

漆黑的兽影如潮水般翻涌,天女散花般铺天盖地,瞬间遮蔽了整片天。然而周遭的路人依然恍若未闻,仿佛与此处隔绝。

芥川轻声问:“当年您的假死,在下是否可以视为叛逃?”

黑手党的生存图景究竟为何?

在这个阶级壁垒森严的地下王国,暴力被奉为生存法则,成员一旦踏入,除非以身殉职,否则几乎无人能挣脱枷锁。

永不见天日的黑暗中,高强度的罪恶浸染,让精神崩溃成为许多人难以逃脱的宿命。

芥川龙之介对此没什么感想。

死亡不过弱者的谎言,可芥川敌不过自己的疾病,敌不过所谓的「宿命」。

那么他要做的仅是在有限的生命之中不断变强,淘汰弱者,在港口黑手党里存活下去,然后——

然后获得太宰先生的认可。

这就是他简短一生的追求。

年少的芥川龙之介,披着少年太宰治的黑大衣,他的妹妹就在身侧,两个人就这样漫无目的又或者各怀目的地跟在太宰身边向前走。

芥川望着太宰,这个允诺赋予他生存意义的人,嘴唇带笑眼神漠然,走到长而充满未来风格的走廊某段,他突然站定扭头吩咐下属些什么。

等待三分钟,随后远处悠悠传来脚步声,这声音轻稳,来者似乎深谙暗杀技巧,却又刻意放重步伐。

芥川本不会注意到她,灰色的眼眸直直落在太宰身上。直到他注意到那双鸢色的眼瞳微泛波澜,于是分出些许注意力。

他撞上双黑洞般的眼眸,芥川从未见到过这样色泽暗淡到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连灯带的光线都无法在其中留下神采。

注意到芥川的视线,她的眼睫扑朔,随后对他露出笑靥。

柔和无害,宛若脖子盈盈一握就会死去的纤细水鸟。

芥川看出这个人的底色:很温柔。

那是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必须要摒除才能活下去的气质,对陌生人散发更是愚昧而罪无可赦。

所以是弱者。

芥川收回分给她的视线,转到太宰先生身上,然后愣住。

太宰眼中那抹浓液雾气般的漠然,像是被月光打散般褪去,透露出幽微神采。注意到他的观察,太宰艳丽的瞳孔轻缓转动,游到芥川身上。

那眼的温度让芥川遍体发寒,于此同时执拗和激昂的情绪在他心底涌起:凭什么太宰先生会对她加以青睐,她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这抹轻视在她出拳击向自己腹部时被动摇,那攻势速度极快,芥川来不及防范,黑兽僵持在半空。

“说名字的时候记得看着我的眼睛。”

依然是轻快而毫无压迫感的音调,于是芥川龙之介第一次正视这个人,他捕捉那双眼眸里的情绪,却意外发现没有任何被冒犯而产生的不快,而且——她的拳没有落在自己身上。

优柔寡——

「断」字未跃出脑海,思绪就被打断。

额角遭受重击,他被太宰击飞出去,头重重磕到地面。

领航人的话语冰冷而漫不经心,芥川龙之介想抬起头。然而长期营养不良加上肺病造就身体孱弱,乍被攻击,有些难以支撑自己。

银在一旁无措而惊惶,她慌慌注视着周边的人,不知道自己和哥哥是否会遭受处罚。

芥川龙之介的心中充斥着沉郁愤恨,却并非因自己方才没有审时度势而让自己和妹妹陷入可能存在的危险之中,而是他听见太宰说:“你即使过个几百年也赢不了她。芥川,我很失望。”

龙之介站起身,他方才获得不久的老师。既是神明也是恶魔的男人,就在刚刚对他表露出失望的神采。

他开始憎恶这个名为榆的青年,她和太宰先生旁若无人的耳语着,似乎在推脱些什么,最后又无奈着妥协。

芥川龙之介知道她想拒绝什么,太宰先生要她教自己控制异能,而这个人有着拒绝的权利。结合身边太宰先生部下的反应,自平民窟长大的孩子瞬间弄清楚这其中的权利框架:纵使榆的职位不明,但显然她并不必须听从老师的指令。所以太宰先生是在出于人情而对她进行委托——因为自己。

然而,龙之介的内心在呐喊恸哭,哀嚎愤怒:只要太宰先生就好,他不需要——

“我试试吧。”

……

芥川龙之介艰难站起身,他盯着面前无奈妥协的女人。

银忧心怯生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刀子般凌迟辱虐着他的心脏,那是某种顾虑,这目光临头冰水般冻结芥川,叫他缄默沉寂。

榆,没有让太宰先生拔枪,接受教育自己异能控制的委托。

除去愤恨外,龙之介的心中诞生了另一种情感,说是情感也不为准确?那大概,就称之为疑惑好了。

这个人,他的第二位老师,能够给他带来什么样的体验。



“你刚刚太冲动了。”

榆揽着小银,带着他们去往港·黑分配给他们的宿舍。芥川龙之介和芥川银缄默着跟在她身边,发觉这个人的「地位」、亦或者人气可谓非常的高:一路上遇到他们的人都会对她打招呼、亦或者点头示意,而她也会以微笑回应,甚至攀谈几句。

她和旁人的交流非常得体,恰到好处。对方既不会感到压力紧张,也很难产生亲昵熟稔感。

然而榆身边没有带着下属,她很游离,芥川发现自己竟然很难想象榆能够和谁建立深入的联系。

芥川在平民窟见到过这样的人,对方往往是自由人,纽带般担任着「中枢」的职务,谋取情报换取食物,在各个小群体中周旋交谊,左右逢缘,不会得罪任一方。

如果想要组建新的团体,往往一呼百应——同时也会引起拉拢与忌惮。

人群逐渐疏散,榆带着他们来到居所,淡声道:“初来乍到港口黑手党,尚未弄清楚结构和局势就因胸腔中的怒火而贸然展现这样的态度,你就没有想过如果惹恼谁,你和妹妹都会死于非命吗?”

听见她的指责,龙之介牙关咬紧,却无法反驳。

“芥川君啊,听见你的经历后我就想到一件事情,我非有谴责你的意思,因此这仅仅是疑惑罢了:”

榆转过身,面上露出一个堪称可谓是笑容的神情,她俯下身捂住银的耳,叫人想起树林暮霭的那双眼眸,此刻暗沉地竟叫芥川龙之介想要下意识想逃开:“你就这样跑去报仇死掉的话,银怎么办呢?”

芥川龙之介执拗的神色被撕裂,这话是飓风,把少年的心脏刮得七零八碎。

榆扯着嘴角的弧度冷漠而残忍,她将余下的话轻轻推出喉咙:“你死掉的话,彼时也受了伤的银、被孤零零抛弃在贫民窟里的银,她怎么办呢?”

空气里的温度无端降低,少年通体发寒,刺骨冰凉,他看着榆怀中茫然望着自己的妹妹,后怕与恐惧自心底漫溢。

见他如此,榆的眼睛弯起:“刚刚也是,你把我惹怒的话,把太宰惹怒的话,你就暂且不提啦——银会怎么样呢?”

“为同伴复仇,明明有那么多不错的办法,只要忍耐克制下心中的怒火,和妹妹一起做些谋划就好,却一意孤行……简直像是在去送死一样啊?”

银察觉到他难堪的面色和颤抖的身体,不敢违抗盖住她双耳的女人,只好隐晦做出口型:

【你怎么了?哥哥?】

少女面容枯槁,瘦弱到仅能让皮肤贴着骨头,显现出颧骨的形状。然而那双眼睛漂亮而闪烁,芥川龙之介能够从中窥见忧虑的光彩。

寒气刺痛脊骨扎入颅腔,寒月天气衣衫褴褛在外被恶劣大人们玩闹般泼了冷水受冻一样,芥川龙之介剧烈颤抖:他差点就,失去自己的血亲。

不,不仅仅是失去……

是连累。

“所谓对人生的复仇……”

榆的声音非常平静,那其中没有丝毫的谴责嘲弄,她用着宛若在陈述普通事实般的腔调,轻吟着:“满脑子都是自己啊,芥川君?”

芥川想怒号,想反驳,可沈庭榆放开了手。

银茫然看着他们。

有人路过,察觉到三人间氛围古怪,对着沈庭榆弯腰鞠躬,随后快步离开。

榆抬手,食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眼睛,冷静下来的芥川读懂其中的含义。

这里,到处到处都是眼睛,四处都有人在看着他们,观察着谁的言行举止,等着撕咬谁块肉下来。

港口黑手党比贫民窟优雅,却也比那里更加残酷。

那些连温饱都难以维系,为了一块巧克力便如困兽般互相撕咬、尊严尽失的蛮荒岁月已然消逝。取而代之的,是充斥着血腥暴力、令人疲于奔命、永无安宁的残酷生存。

然而,二者本质有什么区别呢?

女人在微笑,她的手掌按在芥川银的肩膀上,芥川龙之介有些窒息,胃液翻江倒海,喉咙泛酸,被烧噬得痛。

榆的声音很轻很轻,宛若在幽幽叹息:“我能说的也仅是些普通事实而已。”

“虽然我不赞同这暴力行径,但是……太宰当时为什么打你,你多想想吧。”

有谁靠近这里,一名黑西装稳步走来,递给榆两枚金属物件:“榆小姐,这个给您。”

女人轻笑:“辛苦了,康太。”

随后她把钥匙塞进他们手中,随后又递给什么。冰凉的金属们让芥川回归现实,少年抬头,听见她说:“房间里有药品和食物,这是钥匙和通讯,里面存了些号码,有什么事情你们可以找我。”

随后女人转身,黑外衣角在半空中破开漂亮的弧度。

芥川龙之介突然想起贫民窟里,雨天自破烂屋棚中穿梭而过的燕子。

燕子留下这句话:“这里是港口黑手党,凡事三思后行。”

随后轻快飞走了。



芥川兄妹接下来的生活平淡而充实。

无非训练,生活,出任务。

芥川龙之介隐瞒了自己和芥川银的血缘关系,他的仇家太多太多——也只会越来越多。

芥川银的老师很神秘,教导着她暗杀技巧,把她培育成为强大出色、拥有能保护自己力量的存在。

他们发现一个问题:在贫民窟之中,从来都没有听见过榆在号人物存在。

带着芥川兄妹来到这里的、黑头发卷绷带的太宰,他们早有耳闻:此人乃是港口黑手党游击队名下的鬼才。传言道,他是逢父母杀父母,逢佛杀佛,冷静残虐至极的男人。是整个横滨中最应当畏惧的一个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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