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女人只是扶着额头安然浅笑着,无视他的眼神。

空气浓稠如化不开的墨,沉甸甸地压向地面,连呼吸都变得滞涩。「黑云」翻涌着撕裂天际,酝酿着一场吞噬光明的雨。行人们却依旧步履匆匆,浑然不觉这场即将倾覆这方寸世界的风暴正在头顶盘旋。

“做不到为自己而活的、弱者芥川君啊,这样的你啊……”

刀锋般的话语,被沈庭榆轻笑着碾碎吐出:“想被倾注什么样的预期呢?”



“你依然,在让别人承担你的人生”

“这样的你想被倾注什么样的预期?”

弱者芥川君。

黑兽嘶吼着、咆哮冲向矗立着的女人,芥川龙之介握紧拳头,「罗生门」包裹住双腿助力他奔腾。天空之中的墨色倾泻而下,向沈庭榆的背后刺去。

中岛敦瞪大双眼:好快的速度!比以往他看见芥川的任何一次出手都要迅疾和……莽劲。

那些话叫某种禁锢的锁链在空气中炸成齑粉,芥川周身腾起狞恶黑潮。他化作一道墨色残影,箭矢般撕裂虚空直取沈庭榆咽喉。更为汹涌的黯色触须自天际鬼魅绕后,意图将她困入森罗鬼域。

敦想要虎化扑向看起来似乎还没反应过来的女人。

然而,芥川这看似细密的攻击被人瞬间捉出破绽。沈庭榆衣袖翻转,腕骨发出清响,连回头都不必,将笔记本直接被擎于后半空。于此同时抬腿一扫,自侧面横向来人,这动作明明轻快的仿佛舞动的风,可落在身上却仿佛如坠千钧。

明明已经防住,少年却依然被重重击飞出几米。

「罗生门」因剧痛泛起涟漪,如蛛网般的暗影囚笼裂开缝隙。

本该隐没于黑暗之中的轻盈白影再次浮现,沈庭榆旋身翻转,暴风雨天穿梭在怒涛大海之中的海燕般灵巧挣脱黑波涛,落地无声。

能割裂虚空的黑绸裹着杀意刺向她后心,却那本看似普通的笔记本稳稳防住。

致命一击偏向虚空,织物擦着耳际掠过,在地面犁出深不见底的沟壑。

「罗生门」稳住身形,芥川龙之介迅速调整呼吸,视野仅恍惚片刻便恢复清明,他预备着下一次攻击——

发丝扫过鼻梁,随后巨力将他直接击飞出去,这力度让胸口剧痛,芥川落到灌木丛之中,难以抑制地开始咳嗽。

中岛敦怔愣望着轻松得仿佛只是喝了杯水的女人。他从来没见过有人能够把步法用得快到近乎瞬移,而且她招式起承转合间没有丝毫空隙。

攻势行云流水,收招时未带半分迟滞,利落得如同出鞘即归匣的利刃。

芥川想起身。

可有人比他的动作更快。

沉闷地、靴底碾过石子的声音咚咚响起,沈庭榆垂手,一把枪自衣袖之中滑出。

随后冰冷的金属抵上了芥川的额头。

所有人都被她的举动惊骇到。

芥川怔怔望着,漆黑的枪口背后,露出沈庭榆含笑的面孔,那双眸子恰似深潭结了千年寒冰,漠然的冷光毫无温度地扫着他身上的弱点。

如此的……叫人……

陌生。

不,宛若深海之中的鲨鱼闻嗅到腥气,芥川龙之介露出嗜血笑容。

这双不沾柔和的眼、这副铁石般的心肠,才是您本该示人的模样。在下追寻的「正确」之道,本就该如刀刃般锋利纯粹——您身上过往那些会软化在下骨血的可笑事物,都该被投入熔炉炼作灰烬。

哪怕您方才刚对人虎展露。

但在下和人虎不同,在下从不会退缩懦弱。因此在下从不需要那种无聊作呕的温柔!

真正的强者从不向命运摇尾乞怜,那些所谓的温柔,不过是腐蚀意志的赘余之物。

芥川龙之介的呼吸逐渐急促,压灭心底那抹说不清的酸涩情绪,他快意地想:您对我理应残暴、黑暗而果断——这才配得上是强者之道。

首领处理下属,不过再平常的事情。

如此近的距离,芥川龙之介无法躲开子弹。对于即将被这个人赋予死亡这件事,本以为会释然展露寂寞笑颜的他,眼角余光窥见白发少年忧虑自己安危的目光。

近乎瞬间一股无名火自心底窜起,芥川龙之介原本平稳的呼吸须臾错乱,连胸膛都开始剧烈起伏。

区区人虎是在怜悯在下吗!?

如·此·叫·人·火·大。

于此刻,芥川龙之介品味到心底的那抹不甘与怨恨:

没有获得太宰先生的认可,没有敌过人虎,无法打败面前这个人来证明她是错误的。

即将要作为弱者死去,银……

注意到他的变化,白色死神眼睫微挑,墨色瞳孔微微转向敦那一侧,唇角挑起戏谑弧度,似乎开始考量些什么。

那些怨怼的情绪在胸腔之中撕扯心脏,芥川龙之介觉得自己似乎找回了憎恶谁的能力。然而莫名的情愫叫他没有反抗、进行殊死一搏。

芥川龙之介武断判出自己的想法:或许是因为在下知晓这毫无意义吧。

对于面前这个给予自己生命延续能力的人。如今要把这项权利收回去这件事,芥川龙之介没什么想法:既然自己没有战胜她,无法杀死她来证明她的言论充满谬误,那么自己已经无法再前进。

所以这都成为了无所谓的事情。

“沈……沈小姐!”

回神的敦慌忙跑过来想要开口劝解,却被沈庭榆所说的话钉在原地:“敦,再过来的话我就直接开枪了喔?”

人虎惯会多管闲事!这是在下与她之间的事情。

芥川轻呵一声。

但是,沈小姐?

这称呼叫他蹙起眉。

疑惑刚从心底浮现就被沈庭榆打断:“芥川,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会想要太宰治的认可。”

为什么?芥川龙之介对这问询感到茫然。

沈庭榆垂眸望着眼神冰冷愤怒的少年,缓声开口:“那个人从来都不会做多余的事情喔。我换个问题吧,芥川君,除去获得太宰的认可以外,你的人生目标还有什么?”

在下的人生目标还有什么?

似被戳到不能接触的软处,芥川龙之介避开回答,咬紧后牙:“呵,方才在下还以为您在除去体术以外会有所长进,未曾想四年未见,您依然如此优柔寡断。”

银眸紧紧咬住额头的枪支,湮灭心底陌生的感触,芥川狠声:“在下输了,那么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何必浪费口舌做这无用的临终关怀。”

带着铁锈味的豪言撞在耳膜上,却像春日柳絮般绵软无力。沈庭榆垂眸看着芥川执拗的神色,忽然嗤笑出声,尾音拖得散漫又戏谑:“得了吧你,明明你现在就有袭击我的机会,说什么输不输未免太早了。说起来这点很奇怪啊,不太符合你血战到底的人设。”

枪支收起,沈庭榆歪头叹息:“还有,你知道自己打不过我对吧?然而还是出手了……不会吧,莫非你是觉得自己这条命既然是「我」给的,现在想收回去也没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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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满面调侃,摸着下巴做深思状。

芥川:……

少年神色不太自然。

被什么事物烫到嘴一样,她嘶嘶作响,语气深沉:“还是说你在撒娇?其实心底觉得我根本就不会开枪?”

芥川:……

晃晃手中的书信,沈庭榆恍然大悟,长长「喔」一声后,了然:“说起来你完全没有担心自己今天的行径会不会导致自己未来职业生涯坎坷啊,持宠而娇?还是就单纯想吸引我注意力?”

在下没有,在下不是。

原本沉郁烦躁的心情被骤然打散,眼见她越说越离谱,芥川龙之介涨红面孔,小声咆哮:“还请您不要再臆测在下的想法!在下没——咳咳咳”

“呲呲”

嘴被满天散落的花露水呛住,出乎芥川龙之介预料的是,这清爽的柠檬薄荷味儿竟然叫他身上的伤痛被压制,短暂咳呛过后,连呼吸都轻松不少。

沈庭榆把花露水丢回系统空间,悠悠道:“好了言归正传。关于刚刚那个问题,我觉得你也并非毫无所觉,明明你现在已经有了足以支持自己渡过一生的身体,却依然无法找到靠自己活下去的方法。”

“所以你才会如此狂热的追寻着太宰治的认可。因为除此以外——你不知道人生的还能有什么意义。”

“而你如此憎恨她,也是因为那个人拒绝肩负你的人生?”

她?

敏锐捕捉到这个字眼,须臾之间获得答案,存在陌生感与违和处的缘由水落石出。然而还未等芥川龙之介心底升起被欺瞒的愤怒,一封信被直接拍在他的脸上。

“我为我之前的话向你道歉,不过看在我们都发泄了一下的份上,你得原谅我。”

中岛敦默默收回步伐,他盯着被人按在灌木丛里的芥川,心里默默:单方面揍了对方一顿后进行恐吓,也能叫「都发泄」吗。

不过,他望向周遭,发现大家都没有注意到这里的异常。

是沈小姐的异能吗?

敦心想。

“自我介绍就稍后再做吧,现在你去读信。”

把茫然混乱的人拽起,沈庭榆大手一拍,用了十成十的力气丝毫不夹带私货地把芥川龙之介身上的灰拍落。

指骨紧紧攥紧信件,芥川感觉自己像是被即将狂风风扇落的秋日枯叶一样被拍得左摇右晃,差点又想咳嗽。

“这封是你榆老师留的,哦对了太宰也有,不过那个你现在不能看。”

话音甫落,芥川的瞳孔瞬间收缩。



“展信佳:

见字如面,龙之介。尚且来不及与你会晤,只能以这种方法展露心中所想,实在抱歉。但坦言讲,书信方式反而减缓了我的倾诉压力。

我很高兴你有在好好喝药,很多时候身体健康能影响很多事情。其次就是,我很感激你曾愿意将我看作你的老师,最初想要拒绝教导你的委托并非因为觉得你是负累,而是我实在没有自信能够教育他人,你曾经的认可叫我获得些许鼓励。”

那两人很贴心地给他留出私人空间,跑去滨海路边儿吃海风。

铁艺长椅传来沁骨的凉意,驱散正午酷热,芥川指节泛白地攥住扶手,指腹下的金属纹路硌得生疼。

他垂眸阅览着那质感宛若冷光屏般独特的纸张,脑内翻涌的疑问化作剧烈震颤的指尖,眼前的字句如同被融化流倒在地的巧克力雪糕,折射出令人眩晕难明的甜腻混沌。

在下鼓励了她?

芥川龙之介觉得这简直是外星文字。

“对于曾经我说了那句「我对你没有期待」,这件事,我感到很抱歉。当时时局混乱,出于各种因素,我需要离开港口黑手党,想让你被太宰带着。具体缘由现在局势不稳,我不能太过言明,若一切结束的那日,你们还愿意倾听的话,我愿意坦诚相待。

但有一件事,现在我可以告悉你:想要离开港口黑手党,有我自身懦弱的因素,我会迷惘也并非强者,心智坚强甚至远不如你和银。

一言未发,将你们留在那里,我很抱歉。

我的期待并没有你想象中那般有着含金量,对不起。

但纵使如此,我依然想说:沈庭榆期待芥川龙之介和芥川银,能够成长为一个能够获得幸福、健康愉快度过此生的人。”

榆并非强者?

芥川龙之介沉默注视着那段期许……这能算得上期许吗?

芥川龙之介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他想自己会失望,会觉得好笑乏味,会想:就是这种无聊的事物让在下觉得有价值吗?

可,海风裹挟着湿润的咸意漫过发梢,芥川龙之介脑海中空无一物,唯余轻轻呼过的潮风。

“沈庭榆是我的本名,而我并非这个世界的人。对于这些事情,如果你们想明晰,可以去问我的同位体。”

银眸猛地圆睁,芥川龙之介的思绪如同被浓雾浸透的蛛网,每根神经都在黏稠紊乱。

这是什么意思?还有那位和您样貌一致的存在究竟是……

“也因此,临行前我把你们像是烫手山芋一样急着脱手。这是我个人原因,并非因为你们的缘故,抱歉。”

……

芥川龙之介冷笑,心想:在下才不在意这种无聊的事情。

“在临行前,我和太宰讨论过很多有关你们的事情。

芥川龙之介,有件事情或许很刺耳、或许会打碎你的认知,但我还是想说:

没有人全知全能,永远正确。

你清楚我的意思。

神化任何人,对彼此都很残忍。

是人就会有迷惘的时刻,是人就会需要成长。因此无论你想紧紧抓住谁,都还请试试保留自己的思想,客观立体地去评判每一件事。

毕竟人生的出路唯独自己才能获得。

芥川君想获得太宰的认可,把太宰先生的夸赞视为自己前行的人生动力,期望太宰能够赋予你人生的意义。

我虽希冀你能够自己找寻到那种事物,但这是你的人生,每个人都有不同的活法,你有权利自行选择。

何况芥川什么都明白。

所以对此我不做多评,只是陈述事实而已:你的这些行径,我可不可以解读为……

你想多靠近太宰一点?但你却履次碰壁。”

信纸被用力攥紧,芥川龙之介抿起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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