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言下之意你在我也这么说。

沈庭榆耸耸肩,无聊叹息:“欸你这孩子回答好古板……话说敦啊,你是在担心什么吗?”

咕嘟。

突然被点名中岛敦咽下口水,斟酌片刻,还是决定诚实点头:“是的,我有些担心您。”

“担心您无法在那里坚持下去。”

“啊。”

像是没预料被这样直球关心,沈庭榆呆呆眨了眨眼,这不自然的神情浮光掠影般,在瞬息之间消散。

“噗嗤,谢谢你……吃饭吧,不会有事的。”

收起逗小孩的心思,沈庭榆把餐具递给芥川银,罕见正色道:“我是去改变那里,而非叫它重塑我。”

这话叫三人皆是一愣。

银突然笑了:“小榆想要改变港口黑手党啊。”

“是喔。”沈庭榆认真回复她。

“天方夜谭。”芥川龙之介抱着胳膊泼冷水,结果收获了来自芥川银和中岛敦两道不赞同的视线。

芥川:……

芥川:“呵,在下拭目以待。”

就在此时,沈庭榆的手机突然响铃,然后亮起,几人眼力极好,近乎瞬间就看清来电备注:“宝贝”

所有人都看见,沈庭榆的神情像是快被热锅软化掉的黄油一样柔和,散发着馥郁浓烈的幸福香气,她迅速接过通讯。

“下午好亲爱的!我在和他们吃饭呢?做委托好不好玩啊——”

芥川龙之介震撼地看着这个人表演川剧变脸,他扭头,发现中岛敦的下巴已经掉了下来。

沈庭榆显然已经沉浸在自己的幸福之中,全然不顾及他们:“嗯……嗯?知道啦。晚上我定了螃蟹,你还想吃什么吗?我给你带回去——”

“我喜欢吃什么?”

没有料想会被问这个问题,沈庭榆怔愣片刻,随后轻笑:“啊……我没注意过这个问题欸?等我想想一会儿发给你。”

“辛苦啦,我好想你啊……嗯!一会儿见。”

挂断通讯,沈庭榆心情愉快地编辑着讯息,就听芥川龙之介语气虚浮,夹杂着一点不确定:“你刚刚,在和谁通话。”

“太宰呀。”浅浅呷口咖啡,沈庭榆回道。

“太宰先生?”仿佛三观被打碎重组,芥川龙之介满面茫然。

“对啊,我们也是情侣,这样说话不正常吗?”

女人头也不抬,用着理所应当的语气说着。

正常不正常?

芥川龙之介不知道该如何评判,在他印象里从未有人敢这样和太宰治说话,而且很肉麻。令他感到震惊的是,这位太宰先生显然做出了正向回应——因为沈庭榆的心情肉眼可见的更好了。

“我在意你、我想你了。这都是很普通的话,甚至很多时候大家都心知肚明,只是不擅长开口。”

像是普通聊天一样,沈庭榆语气随便:“但语言说出来才有魔力,这世上的绝大多数遗憾都是因表达方式的错误而造成的。明明很多事情说开就好了,就算不能达成共识也能加深理解,可偏偏都执拗着避而不谈,各执己见。”

她打了个响指,开始举例子:“您是怎么想的?”

“我在意您。”

“我要怎么做才能得到您的认可?您可否告诉在下?”

“你就这样直接问太宰治,要和他掏心掏肺谈谈,坦白告诉他:你想知道他的想法,就一个认可干嘛不给你,要怎么做能给你。拿在意和爱直球他。”

沈庭榆放下手机,用银刀将餐盘之中的牛排条细细抛开,见芥川龙之介微敛眉心,露出笑靥:“啊,想必他会十分不知所措吧?”

微妙促狭,芥川龙之介神色开始不自然,觉得这个人只是在挖火坑想叫他跳下去,结果余光中成功案例中岛敦竟然对此露出赞同神情。

于是,芥川陷入沉思。



双方都还有各自的事情,于是饭后很快就分别了。

沈庭榆带着敦去逛了各大奢侈品店,她轻车熟路地对着柜台的服务人员说出各种敦听不懂的黑话,然后带着敦测量尺寸好制定衣服。领着敦去看珠宝,为他在合适时机讲解一些知识。

敦起初被这些高奢消费店其中的门路和价格弄得很有些不自在,这是他完全陌生的领域,挨过饿的经历叫他省吃俭用,抗拒奢靡。然而沈小姐告诉他:这些东西都是知识,未来接受委托或者破案什么的都可以用到,不喜欢归不喜欢,了解没坏处。

敦觉得有理,决定抱着学习心态去体验,也做好了自己会因支支吾吾回答不上来问题和对价格露怯而遭人冷眼的准备。

然而,他发现沈小姐很细致和……体贴。

沈庭榆像是敦的管家一样,占据着合适的话语权,没有叫谁问敦任何他回答不上来的话语,为他安排好一切流程却又不干涉中岛敦自己的选品意向,而且她选得店家人员都很有素养,不会在敦因价格皱眉时做出任何失礼的神色。

一趟下来,漫漫地,中岛敦发现自己真的熟悉了不少消费流程、获得很多知识——且全然没有不适感。

敦把送给侦探社大家礼物都选好了,还给芥川兄妹也带了份。

结果发现:除去他给别人选得礼物以外,所有花销都是沈庭榆用她的钱付的。

“我不花孩子钱。”

“只是告诉你一些购物流程而已,过几天有时间我教你如何赚钱,说到这个我还和「组合」首领学过一段时间。虽说他狂妄自大,但经商头脑确实不错。”

夕阳把云层烧得透亮,鎏红与绛紫在天际翻涌,把天际晕染。

远处楼宇的轮廓逐渐模糊,融进灰蓝的底色里,只剩零星的玻璃幕墙还固执地反射着落日余晖,如同撒落人间的碎金。

敦和沈庭榆走在回到侦探社的路上,沈庭榆的手臂上挂满购物袋,那是敦无论如何要求都没能她手中夺过的事物。

中岛敦发现,如果沈庭榆想达成什么目的,她总能用话术亦或者什么手段去取得成功。

这种掌控能力让他想到了太宰先生。

敦看着沈庭榆的背影,默默地跟在后面。

他想,无论哪位沈小姐,都是好神秘的存在。

她的成长经历是怎么样的呢?那些强悍的力量由何而来,那些见解与阅历是这样积累的?为何年纪轻轻就能成长为能够担起大梁的大人呢。明明不喜欢苦味,喝黑咖啡时会皱起脸,却没有加一块方糖。连自己喜欢什么食物都不清楚,却记得他们每个人的嗜好。

独立、强大,纵使有过迷惘,也能够走出来。

和太宰先生一样。

自己似乎永远无法像他们那样独当一面。

肩膀耸拉下来,中岛敦的脚步有些沉重,他又想了院长。

自己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成长?

虽然沈小姐说过自己可以休息,所谓休息是为了更好的前行,可是……

敦有点垂头丧气:芥川很厉害,他似乎永远有着前进的勇气——

等等。

敦的脚步猛地一顿。

是这样吗?敦想,芥川没有想要逃避的事物吗。

不对,是有的。

只是他换了一种方式罢了。

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昏黄的光晕温柔地拥抱暮色。飞鸟掠过天际,翅膀划过渐暗的天空,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剪影。

暮色四合,黄昏的色泽太过浓郁,橘红降临在沈庭榆的白衣身上,绯色光晕顺着衣褶流淌。

敦盯着她的身影,开始回顾着今天发生的事情,一个清晰无比地事实自心底慢慢浮现:没有任何步骤超出这个人的意外。

风悄然吹过发梢,露出少年那双瑰丽的眼眸。

“于是我把他赶走了,叫他今天晚上坐着车滚出横滨。”

浓郁的暗色之中,莫名的勇气油然而生,敦深吸几口气,大声喊到:“沈小姐!”

“人虎,有的事情最好的解决时机就是当下。”

敦想:是的,是的,他说的没错。

今天,自己和芥川进行了幻梦般的交谈。然而即使如此,那个六个月赌约依然存在着。无论芥川现在如何想,中岛敦都不会让他杀死自己。

中岛敦要告诉芥川如何才能获得太宰的认可,如何才能从自己手中得到那封信,为此他要战胜他,他要证明芥川的理念存在错误——哪怕对方对此心知肚明。

那个人不应当这样活着,他们或许不应该是宿敌……

不,是不应当仅仅是宿敌才对。

比芥川幸运的自己,就算现在不能战胜他,也没有道理在未来战胜不了他。

此声划破苍穹,惊得树林之中鸟雀飞起,中岛敦用着宛若婴儿出生、想向世界宣告自己存在于是进行恸哭般的音量,对着那停下步伐的身影大喊:“请告诉我,院长现在所在的车站吧!”

送敦走了一段路程后,沈庭榆去花店,把早上预定好的花拿走。

太阳西沉,横滨的夜晚不算安分,于是路人渐渐少了起来,沈庭榆抱着花束,步伐轻快地走在回公寓的路上。

被绿纹纸盛着的黄玫瑰花轻颤轻颤,鼻尖嗅到丝丝缕缕香气,这气味儿混杂着霓虹灯光,莫名叫沈庭榆想起来自己还没决定好要不要解决「书」时,决定在那个世界的华国小呆一段时间的日子。

即使夜幕来临,人流依然熙熙攘攘,沈庭榆胳膊支在高架桥栏杆上,注视着桥下光带一样的车流。这里的建筑和她家乡很相像,她寻着自己记忆中的地理位置找到坐标,想看看会不会存在熟悉的公寓或者校园。

公寓有的,却不是熟知的模样,敲开和家一样的单元楼门,里面走出个和蔼可亲的妇人。

妇人问:你找人吗?

沈庭榆说:您好,抱歉打扰,您认识沈庭榆吗?

妇人疑惑摇头。

于是沈庭榆突然就笑了。

妇人完全无法描述她的那个神情。

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生气,连星光坠落的余烬都熄灭了,只剩被世界遗弃的苍凉在无声蔓延。

妇人僵在原地,指尖无意识蜷缩,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只能用关怀的目光追随着这位神色破碎的陌生青年。

陌生青年微笑着道歉,说:不好意思,我走错啦。

于是沈庭榆又回到高架桥。

那个时候她想跳下去,体验过往动作电影里,演员们炫酷疾驰于车顶的感触。开个「心种」左右也不会影响到别人,也没人管得着她。

就在沈庭榆懒得管李华会不会骂她,打定主意来个jump时,衣角突然被小小扯动。

转头,扯她的人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女孩。女孩腰间挂小包,抱着个白桶,桶里咣当着半桶水,染得五颜六色的玫瑰枝末端削尖,稀稀疏疏扎在水里。

怎么啦?

沈庭榆问她。

女孩脸很小,面颊也没什么肉,唯独那双眼睛大大的。她艰难地从檐口到自己半腰大的白桶里拔出朵黄玫瑰递给沈庭榆。

漂亮姐姐,送给你。女孩小声。

送我吗?你不卖啦?意念操控叫桶重量减轻,沈庭榆疑惑发问。

女孩惊奇地发现自己手中的桶重量减轻了,她没表现出来,只是点点头:希望你开心,而且卖不出去。

沈庭榆笑了,没拆穿什么,只是遂她的愿把花全都买下来。

谢谢小朋友。沈庭榆说。

女孩眨巴眼,狡黠笑笑:谢谢大朋友,不要不开心。

然后把沓钱塞进腰包,跳跳哒哒走了。

不过一个小插曲,但莫名叫她放弃了下去玩的念想。

当时究竟为什么算了呢?

沈庭榆已经想不起来了。

或许是觉得吃穿不愁的自己,没必要这样做吧。

她踏遍万水千山,足迹遍布灯火通明的繁华都市与暗流涌动的动荡之地。

每当目睹战火中孤苦无依、颠沛流离的孩童,记忆便如潮水般涌来,那些过往她亲手终结的生命,一个个浮现在眼前。

岁月静好不过是历史褶皱里的吉光片羽,硝烟与安宁之间横亘着无数血泪,能在暖阳下安然呼吸,已是命运慷慨赐予的奇迹。

“魔王的愿景是世界和平。”

和真正的苦难者相比,沈庭榆觉得自己终究是幸运的。所以周游世界,以绵薄之力帮助有需要的人。

沈庭榆清楚无论如何自己的心态都撑不过毁「书」,只是在考量要不要做些手段拉自己一把。

最终的结果就是:她决定活下去。

事实证明,她选对了。

柳暗花明。

亲人、朋友、爱人……

人只有活着才能来到能够享受奇迹的那天。

猛地察觉到前方有人,沈庭榆收敛思绪,抬眸。

月光如薄纱漫过眼睑,墨玉般的虹膜微泛涟漪。

街尾昏黄的路灯将光晕投在几步之外,那人抱着花束静立其中。晚风掠过他沙色的衣袂,裹着白绿绣球的条纹包装纸沙沙作响。

哎呀!

几步跑到他身边,顺理成章抱过花,把购物袋塞进他伸出的手里,沈庭榆挎着太宰的手臂,双手抱花,挤挤攘攘地往前走。

“武装侦探社的生活怎么样呀?”

太宰的把视线从她怀里那束黄玫瑰移开:“平平无奇。”

沈庭榆眨眨眼,眼睛一闪一闪看着他,也不说话,只是适当表露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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