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白西裤包裹的长腿漫不经心地交叠着,在墨色浪涛翻涌的背景下,仿佛一幅流动的中世纪油画。

捕捉到他欣赏的视线,发梢轻斜歪垂落肩头,沈庭榆弯弯眉眼,墨色瞳孔倒映着对方身影。

先前那枚鸽血红宝石此刻已经被镶嵌圈金浮雕,佩在中世纪风格的波浪领结中央,像是在彰显标记什么。

太宰垂眸注视着那枚宝石,抬起手探出轻轻按在上面,音色愉悦,像是把什么难得的宝藏收入囊中而隐秘欢心窃喜着的猎人:“小榆为什么这样想呢?”

指节轻轻挑开黑西装袖口,贴着肌肤摩挲进他的手腕,无视太宰有些暗沉的眼眸,沈庭榆相当愉快地把玩着那截覆有淡青筋脉的冷白腕骨,“比较帅气啊-毫不客气的说,我学这个就是因为觉得相当帅气呢。”

嘛,虽然也有别的用途。

“我还以为小榆是因为喜欢?”

反捉住她的手,在对方亮晶晶而丝毫不掩饰迷恋的眼眸里,太宰俯颌,鼻尖轻轻贴上对方的眉骨,在她的眼睑处烙下一吻。

像被踩到尾巴却满心欢喜的小狗,沈庭榆喉间溢出细软的「呜」声,嘴角不受控地上扬。她干脆整个人挂在他身上,温热的呼吸扫过太宰颈侧,带着难以遮掩的雀跃,十分受用地让自己融化在他亲昵的拥抱里。

“呵呵……我的乐理老师可是天天训斥我不爱护琴,乐曲也没夹杂丝毫感情呢……空有技巧没有灵魂。”

沈庭榆懒洋洋雷霆小怒,“虽然就求学了两个月,可那段时间她可天天用拐杖敲我的手臂!”

手臂环住她的腰身,太宰汲取着她发丝间的温暖,相当配合地哄着:“那你的小提琴老师很过分。”

“其实也没那么过分。”沈庭榆嘿嘿笑着,享受这抹温存。

太宰温热的唇,自染上点绯红面颊的缓缓游移,途经纤细脖颈时刻意放缓动作,在敏感肌肤上辗转摩挲,最终带着滚烫的温度深深吻入凹陷的锁骨,惹得人无端战栗。

他倏地张口,牙齿不重不轻地盖上肌肤,力度很轻——并非真正的啃咬,像是用某种独属于猫科动物的方式,笨拙又直白地诉说着满腔喜爱。

沈庭榆:……

手指戳戳太宰耳坠上风格简约的黑白拼色宝石,沈庭榆心说:不太急,突然被猫啃了怎么回应。

吻回去!

就在她打算实施行动时,两人伪装成耳坠的耳麦突然发出少年清脆的响声:“太宰先生、沈小姐,我们已经成功混进宴会厅——”

耳麦对面突然陷入缄默。

这不同寻常的安静让二人瞬间拧起眉,太宰退开一步,沈庭榆直起身抬手按在耳侧,沉声开口:“敦,你发现了什么?””

凝滞的死寂在空气与电流中流淌许久,少年喉间像是卡着破碎的玻璃碴,声线发颤,尾音抖得不成调,几近呜咽:“沈小姐,我……”

“我……看见了您的尸体。”

看见我的尸体?

这话就相当相当有意思了,我和太宰对视片刻,从对方眼里望见同样的讶然。

“引起人们慌乱了吗?”思考片刻,我淡定问询敦。

“现场已经开始封锁……沈,沈小姐您…”温和平静的声线虽然很好的安抚了少年心中的惊骇,但敦的声音依然有些犹疑,“您还好吗?”他从沈庭榆的态度中明晰一切尚未超脱掌控,又无法确认耳麦对面这个人是否真的安好。

“我没事喔,敌人的伎俩罢了,或许是绊住我们的手段呢。”我这样回复他,随后把面具按在自己的脸上,做这个动作时莫名地,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什么相当不得了又庄重的事情。

「铛铛」!假面小榆华丽登场!

宴会厅里,看见「我」的尸体?

这个消息叫我有些惊讶,类似于暴雨天马路积水,而站在路边的人想横穿过去,正规划路线并发愁该如何不叫自己淋透,结果骤然看见一排小鸭子游过面前的那种荒诞。

我偏过头,太宰的面色此刻也不算好看。

我们都意识到:主线榆对我们、乃至她的伴侣,都隐瞒了一些事情。

不管了,我信她,而太宰信我。

所以没关系。

当务之重是找到上野凉介所在的位置。



身穿酒侍服装的敦面色凝重地站在宴会厅的角落里,安保人员到达后快速迅速封锁现场,设置警戒区域,禁止无关人员进入或离开,确保现场原始状态不被干扰。

修缮繁华富丽的大厅中央,有圆而凸起的地处,大概像是海边啤酒瓶的瓶盖扣扎在沙滩里那种。

人群远远地避开那个地方,和躲瘟神没什么区别。

高台的圆心里,躺着一个女人,她双目轻闭,猩红血正以她的胸口为圆心,如涟漪般自哥特燕尾服不断向外扩散晕染,艳度不同的红顺着波浪形状的衣褶纹路层叠起伏,看起来像尾鳍翅灵动的红斗鱼。

就在半个小时前,他和菲茨杰拉德刚登船不久,中岛敦负责乔装成侍卫模样预备打探消息,而菲茨杰拉德则被放养自由行动。与他们同行的还有一位来自港口黑手党的栗发青年,青年操持着较好的嗓音对他们自我介绍。于是敦知道他叫黑川正,是沈庭榆的下属。

被安排登船的除去他们三位,只有沈庭榆和太宰治,敦有疑惑为什么其他成员都因各种原由无法参与委托。但既然乱步先生说那艘船上的人越少越好,那就没问题。

菲茨杰拉德像海底里能量聚积预备喷发的火山,冰蓝色的眼沉闷又锐气,敦甚至能够听见愤怒的岩浆在他胸腔里翻涌咕嘟冒泡的响音,他冷嘲热讽,如同受制于人的败王,满面郁闷地宣告这艘船上没他大出风光的地方,到灯塔自会出现,随后摇摆着隐进船舱深处——去往大概是赌场或者什么的地方来赚取些资金。

黑川正则是个顶亲和有度的青年,他对敦相当热情,见了沈庭榆却和被猫按住的耗子一样缩着缄默,用着焦糖色的眼隐晦小心地望着她的背影,敦觉得他身上有些怪,又思考不出所以然来,于是成个疑点。

这疑点在他们于甲板与太宰碰面,沈庭榆当众兴高采烈地吻上太宰的唇后愈演愈烈,蛮星火燎原。敦心底有些不自然,却因逐渐熟悉二人的作风而不显露,转头一看,黑川正的面色有些难看,太宰先生倒是面色如常,只是亲吻时环住沈庭榆的后脑,轻描淡写地抬眸,投给谁冷冽玩味的一瞥。

古怪气氛在几人之间流转,然而位于风暴眼里的沈庭榆只是抱着太宰,愉快地宣告:远洋之时已然开始,人抓鬼怪怪鬼抓人,还请大家注意安全,有事耳麦无事干活。

于是大家各忙各的,那点莫名气氛就这样散去了,黑川正被安排去混进邮轮的安保部门,调取近期公共区域的监控录像,排查行为异常、频繁出现在非公共区域或与其他乘客互动异常的人员。

敦按照计划在休息间换上黑绸燕尾服,想向邮轮工作人员询问是否注意到可疑人员。部分邮轮可能有内部隐患上报机制,沈庭榆建议他通过该渠道收集线索。

少年在衣冠镜前握拳鼓劲儿,心道:我们一定能美满完成此次委托!

然后出门,正在他通过耳麦汇报进度时,敦听见远远传来声相当细微标准的、是谁能够在极端痛苦境况下能发出的带着哭腔的喊叫,轻的像是幻听一样,却能够宣告某种不祥征兆的降临,敦努力辨别方位,望向声源。于是发现舞池中心的演奏台之上,凭空出现摊红白交杂的潮湿事物,沈庭榆穿着登船时的礼服仰在高台,翩然眼睫交着,溢出血珠的唇角挂着笑容。

人群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皆是一愣,半晌不知道谁猛地尖啸一声:“她死了!”这喊音如往热油锅里溅滴水,直接让众人沸腾慌乱起来。

敦的大脑一片空白,足足过了几秒钟,他才猛地回神,将这消息传递给通讯对面的人,叫他有些安心的是,沈庭榆声线如常地传来:“没事哦没事哦,我活得好好的嘞,看来敦短时间内离不开宴会厅了,那么……辛苦你找机会去调查下那尸体是怎么回事吧,注意不要暴露侦探身份。”

“我和太宰要去找失踪人咯,就这样,拜?”

“敦,晚点见。”

语毕,不等他回复,对方径直掐断了通讯。

莫名地焦虑感在中岛敦心底滋生,他很有些不安,最后还是决定去相信这个人,而且以沈庭榆的异能力,她怎么可能会就这样死去呢?敦笃信这是敌人的伎俩。

眼瞳盯向宴会厅之中的那具尸体,敦小心迈着步子跺过去,插着人群缝隙泥鳅一样扭进去,来到包围圈最内层。

几位穿着类似警装制服的安保人员已经开始对现场进行初步勘查,记录现场环境、受害者位置、血迹分布等情况,拍摄照片作为证据。

安保员中的一位半跪在地,指尖搭住沈庭榆颈动脉。片刻后,他摘下手套,朝同事摇了摇头:“没脉搏了。”

敦的身形猛地一顿,他眨眨眼,恍然意识到个事情:对哦,为什么刚刚自己明明尚未检查她的状态,就已经认定面前这个人死了?

敦压着疑惑,像是放哨的狐獴那般,耳朵努力捕捉着安保人员之间的交流,那位充当法医的金发安保员低声身边的同事问询:“向船长汇报情况了吗?”

安保员的同事有着一头银色的发丝,那些美丽的色彩如上好的绸缎般披散在双肩,他还扎着一条长长的辫子,相当优雅地垂落在肩部。

奇怪的是,这位安保员的右眼被形状奇特的精致面具盖着,敦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听见对方用着相当奇怪的腔调忙不讼地回答:“说了,船长要我们根据邮轮应急预案,启动命案处理流程,同时联系公司总部及相关海事监管部门……但、但是……”

这声被压得很低,敦却无端地从中听出了幸福愉快,像是魔术师小丑即将参演一场叫人兴奋的盛会:“但是啊,卫星通讯、无线电及网络信号传输全面中断啦,与岸基指挥中心、海事部门及外界救援力量也失去实时联络通道,换言之我们现在完——全——处于暂时孤立状态。”

“什么?这才开船多久!?”

应急灯惨白的光晕下,围在他周遭的人面孔瞬间失去血色,僵立原地。旁听的敦神情愈发凝重,无论尸体是否是沈小姐的,历经过各大案件的他都能从中嗅出事情的复杂程度。

尸体被发现到邮轮与外界失联,间隔不到十五分钟。凶手不仅手段狠辣、能力极强,大概率还是团伙作案。对方绝非普通罪犯,恐怕从一开始,整船人就已是他们的目标。

银发男性的话音戛然而止,喉间突然溢出破碎的呜咽。他颤抖着捂住脸,指缝间漏出压抑的抽气声,身体蜷缩成脆弱的弧度。

刚被安保人员们安抚好的人群人群如嗅到血腥味的鱼群,纷纷转头望向这边,再次躁动不安起来。此起彼伏的议论声骤然尖锐起来。

脾气爆裂的男性一扯领带,粗声恶气:“你们怎么回事!出现这种死人的情况还想让我们继续留在这里吗!他X的,赶紧停港让我们下船听见了吗?!”周边不乏有几人惶惶附和他的话。

来不及顾忌训斥那相当没有职业素养的同事,安保员们快速收拾好脸上的表情,陪笑道:“大家别担心,我们已经以最快的速度和大陆进行联系——”

“他们撒谎!卫星通讯根本打不出去!”尖锐的嘶吼刺破一触即发的空气,如同把淬毒的匕首直插人心。

宴会厅里瞬间炸开锅,人群如被惊扰的蚁群般骚动起来,此起彼伏的尖叫与质问声中,孩童撕心裂肺的啼哭、皮鞋与波斯地毯摩擦的沉闷声响,交织成一曲混乱的乐章。

压抑的恐慌如潮水般瞬间漫过每个人的心头,整个空间仿佛被拉满的弓弦,在濒临崩溃的边缘发出令人心悸的碎音。

中岛敦瞪圆双眼,他试图开口帮助安保人员混乱的人群,然而刚迈开一步。

粘稠冰冷的事物接触到了皮肤,敦的脚踝被什么骤然抓住,“小朋友,我不是和你说过先要调查尸体吗?”

如同影片被谁按下暂停键一样,混乱的人群猛地沉寂,所有人都用着呆滞惊骇的眼神注视着中岛敦、不,应当是他身后的人。

粘稠褐色的血迹,随着动作逐渐扩散,滴滴答答地顺着高台落下,她睁开眼眸,溃散的瞳孔如同打翻墨汁的砚台,手指轻轻抽动。

“哈……啊,原来如此,是观测者的「意识」。”

虚弱干哑,仿佛一触即碎的字句,从她口中气若游丝地溢出,说完这句话,她的面颊骤然扭曲起来,好似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拉住敦脚踝的暗影徒地散去。

沈……小姐?真的是沈小姐!?

完全顾及不到其他,少年堪称是扑倒在她身边,他握着沈庭榆的双手,绝望地发现温度在逐渐自那其上流逝。

敦的太阳穴突突跳动,眼前的场景像被揉碎的万花筒剧烈旋转。冷汗顺着脊椎蜿蜒而下,心脏仿佛被无形的铁钳死死攥住,每一次搏动都带着钝痛。

他盯着沈庭榆逐渐失去血色的面庞,喉咙发紧,无数个「为什么」在脑海里炸开——为什么刚刚没有察觉异常?为什么刚刚没有上前查看她的情况?沈小姐的异能失效了吗?!

此刻,与谢野晶子的身影在他眼前模糊又清晰,可邮轮与外界失联,医疗舱远在三层甲板之下...敦踉跄着想要起身,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不行...至少要试试...”然而手却被沈庭榆轻轻勾住阻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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