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在这个瞬间,沈庭榆看着他——看着他湿润的眼角,颤抖的唇线,还有那双映着自己倒影、却深不见底的眼睛。

忽然,一种奇异而沉重的明悟,缓慢而清晰地穿透了所有混乱与痛楚,抵达她的意识深处。

像是隔着厚重的水幕,终于窥见了水下那扭曲而真实的轮廓。

她忽然理解了。

洞察了他那些看似疯狂的行径背后,那套自洽而绝望的逻辑,理解了他用伤害来捆绑、用毁灭来挽留的,那种荒诞却纯粹的爱意,又明白了为什么在这个时刻,他忽然开始放弃一切。

原谅?

认同?

妥协?

什么都不是。

只有深重到令人窒息的心累,这让沈庭榆开始真切地感到了厌烦。

【杀了他】

这个念头像毒蛇般缠绕着她的理智,诱惑着她将剑尖向前推进哪怕一毫米。

她忽然想起刚刚自己的那个想法:干脆和太宰殉情好了。

而现在,连这点自欺欺人的希望都被他亲手掐灭了。

因为就在刚刚,沈庭榆意识到那也是个谎言,太宰不会让。

“恨我吗?”

太宰问,声音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期待,像是在等待某种确认,在这个情景下那天真少年模样的残忍如此能够激起谁的负面情绪——他刻意造就引导而出的「厌恶」。

沈庭榆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

看着这张熟悉到刻进骨子里的脸,和那双此刻平静得可怕的眼睛安宁对视着。

然后,她感觉到心里有什么东西,终于彻底坍塌了。

愤怒、悲伤、绝望、怨恨、爱意…所有曾经泾渭分明又或早已泥泞不堪的情绪,此刻都在那个她不敢让主线榆说出口的真相面前,被彻底搅拌、碾碎、混合成一团浓稠黏腻的混沌。

再也辨不清彼此,再也找不到源头。

“你知道吗,小榆。”

太宰治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分享一个即将消散的秘密,“在这些「世界」里。你杀了我,才是真正的解脱。”

他顿了顿,喉结微微滚动。

“因为这里是■■啊。”

那两个音节含糊在唇齿间,仿佛是被什么存在刻意抹去的禁忌,又像某种不堪重负的真相,终究没能完整吐露。

沈庭榆安静地听着。

意外的是,心情竟是一片死水无波的平静。

愤怒?没有,惊诧?没有没有。

甚至没有痛楚。

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尘埃落定感,像终于等到了悬而未定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落地。

良久,她忽然轻轻叹了一口气。

随后,低低的笑声从喉间逸出。

那笑声很轻碎,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彻底碎裂,化成了细不可闻的粉末。

“太宰治,”

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平静得诡异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温柔,“你赢了。”

太宰看着她,脸上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缝。

那层温和天真的伪装开始剥落,像褪色的墙皮簌簌落下,露出底下斑驳的真实:

绝望的占有欲,疯狂的、要将人吞噬的执念,还有深不见底的、对失去的恐惧。

真正到了这个瞬间,太宰猛然惊觉,他远比自己所能预想、所能估算的,还要后悔千万倍。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想挽回,想再说些什么来填补这早有预谋的裂开的缝隙。

然而太迟了。

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有些缝隙一旦裂开,就再也合不拢了。有些话语一旦错过说出口的时机,就再也没有被听见的可能。

而他亲手制造了这个裂隙,也亲手葬送了所有辩白的时机。

太宰听见沈庭榆继续开口,声音依然平稳:“你是不是觉得,什么事情都在你的安排里。你想怎么样别人就该怎么样?”

她慢慢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轻轻触上他的脸颊。

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珍贵瓷器,可那温度却冷得让他微微一颤。

“我在思考,”

她顿了顿,注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思考你是否值得我放弃底线,思考你是否值得我抛弃所有——不是那个世界,而是这个世界。”

太宰的身体僵住了。

沈庭榆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有一瞬间的停滞。

少年眼底那片竭力伪装着的、平静无波的深渊,终于泛起了真实的、无法控制的涟漪。

昔日爱恋的人露出了恐惧祈求的神情,眼睫湿漉漉地垂着,唇瓣微微颤抖,仿佛下一秒就要落下泪来。

可沈庭榆没有停。

“我明明可以离开,却还要留在港口□□,陪你玩这场过家家的游戏。”

“过家家”

这三个字轻飘飘落下像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刺穿了某个一直小心翼翼维持的假象。

太宰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瞬间停滞。他下意识想抬手捂住她的唇,想阻止那些更锋利的话语被说出口。

可指尖刚抬起,触及她冰冷而平静的视线时,太宰整个人像被无形的钉子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沈庭榆继续说,声音依然很轻:“因为我怕。”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在陈述某个早已刻在骨血里的事实。

“我怕我走了之后,你会死。我怕这个世界上和我联系最深的人……这个我恨过、爱过、折磨过也拯救过的人也同样恨我爱我拯救我的人,会因为我的离开,彻底消失。”

她顿了顿,声音锋利:“我怕你一个人在知道这个世界不过是本■■小说、所有人都是提线木偶、连自己的痛苦都可能是被写好的情节之后会彻底崩溃,会感到那种连呐喊都无人听见的孤独与绝望。”

“因为我知道你有时候已经快要控制不了自己的行为。你很痛苦,你很累。而我也是。”

她的手指缓缓抬起,停在他颈侧那条跳动的脉搏上。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血管下血液的奔涌,那是一种脆弱而又顽强的生命力。

“你在我会觉得不那么孤独。那些说不出口的事,那些无处安放的恐慌至少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明白我在说什么。”

沈庭榆的声音很轻,温柔地让那些昭示着情愫逝去的话语飘在半空。

“我曾只要见到你就感到满足,终日惶恐自己能否给你带来幸福。”

太宰的呼吸变得像是罹患哮喘的病人一样断续。

“你对我做什么都没关系——没关系。因为你也一样随便我怎么样对待你都好。”

她顿了顿,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轻轻摇头笑笑。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片空茫的恍然。

“或者说,我以为你也一样。算了啊,现在说这些都没关系了。”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又像是透过他看向某个更遥远的地方。

“所以我以为,只要我们不离开彼此,怎么纠缠都没关系。互相折磨也好,彼此消耗也罢,至少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肯陪着我一起腐烂。”

“但是,”她攥着暗影的指尖微微用力,“现在我终于明白了。”

她抬眼,确凿无疑地说:“你和我,哪个人都没有拉住谁的能力。”

沈庭榆轻轻弯了弯嘴角,诚恳释然感激道:“谢谢你让我明白,一切不过是白费力气。”

太宰看着她的眼睛。

那里面什么都没有。

并非对于这一切事情的发生而感到漠然,是对于他这个人的存在终于感觉到了漠然和乏味。

就像一盏灯长久地燃烧后连灯油都彻底耗尽。连维持厌恶或眷恋这种基本情绪反应的燃料都消逝不见。

于是,在「解决人」还是「解决事」这两个选项之外,第三种选择出现了:“无所谓。”

一种深深的、彻底放弃后的平静,那种看透一切、连挣扎都懒得的疲惫,才是最可怕的。

沈庭榆连带着把他,把他们之间的一切,都放弃了。

太宰治觉得自己站在世界逐渐褪去的黑暗中心,在一片狼藉的现实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寒冷,他张开嘴,试图吸入一点空气,却发现连呼吸都变得多余。

在命运天台的顶端,沈庭榆终于松开了手,任由他坠入那片连回声都没有的、绝对的寂静里。



小榆会走进一片自由里了。

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脑海,像一道穿过厚重云层的、冷冽而刺眼的阳光。

她终于挣脱了所有锁链——看得见的,看不见的;铁铸的,情感的;我亲手为她戴上的,以及她自己因我而背负的;世界的文字的所有的,所有的,所有的。

只要我死了的话,她就…

我也就……

我不该对此感到欣喜吗?

太宰想。

这本该是我…最初也曾朦胧期盼过的结局,不是吗?

求你快走吧。

趁我还能勉强维持这副人形,趁黑暗还没彻底吞没所剩无几的理智,趁我还能用最后一点力气,松开那死死攥着你衣角的、丑陋的手指——

快走吧。

在我再次用那些肮脏的手段把你拖回地狱之前,在我忍不住尝试摧毁你最后可能获得的、那一点点可悲的自由之前。

求你了。

可是…

不要啊!

求你别走啊。

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不要让我独自面对这没有你的、漫长到令人绝望的「空白」里——那比虚无更彻底的、连时间都失去意义的荒原里。

这太残忍了。

比任何你曾施加于我的伤害,比世上任何手段的报复,都要残忍千万倍。

不要离开我啊……

心底的嘶喊无声地回荡,震耳欲聋,却连化作一丝气音的力气都没有。声带是僵死的,嘴唇是冰封的,只有意识在空荡的颅骨里疯狂冲撞。

我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那片承载你的星光裂隙缓缓合拢,看着你消失在另一个我永远无法触及的维度。

最终,所有矛盾的祈求、所有撕裂的念头,都坍缩成一片死寂的空白。

只剩一个确凿的事实,像墓碑上的铭文,冰冷地刻进太宰的意识深处:

她马上要走了。

而比这个事实本身,更让他开始难以承受的是——

沈庭榆不会铭记他。

不会在某个清晨突然想起他指节的温度。不会在某个深夜被与他有关的梦境惊醒,不会在往后漫长的人生里,留下任何一丝关于「太宰治」这个存在的、带着温度的痕迹。

她会向前走,走进那片没有他的自由里。

然后,将他彻底遗忘。

就像从未遇见过一样。



理智筑起的高墙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某种更深层、更原始的东西冲破了一切算计与谋划,迫使他张开嘴,仿佛再不发出声音,某种重要的东西就会永远沉入无声的深渊。

“小榆,”

太宰治的声音发颤得厉害,几乎语不成句,破碎的音节从颤抖的唇间挤出来,“别…等一下…对不起…求你别说了……”

伶俐的头脑乱作一团,太宰的语速变得越来越快,过往能说会道的嘴在这一刻颠三倒四,试图用话语填补那道正在疯狂扩大的裂隙:“对不起,我不是…我错了,我不应该刚刚那样说话,不应该做那些事情,不应该害怕你离开又想让你…我应该好好听你说话的——”

他急促地喘息着:“我能做好的…如果你累了,我可以让你依靠…对不起,伤害了你,我…我其实不想…那些伤害你感情的事,我……”

“没有伤害。”

沈庭榆冷硬地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今日无雨。

她抬起眼,看向他,眼神里空无一物。

“因为没有感情。”

她注视着他瞬间苍白的脸,一字一句,清晰无比:“那只是遗憾愧疚而已,我并不爱你。现在我终于明白这件事了。”

太宰脸上的表情出现了裂痕。

像是精美瓷器上突然绽开的一道纹路。随即迅速蔓延,从他微微睁大的眼角,到颤抖的唇角,再到骤然收紧的下颌线。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面孔下彻底碎裂,露出了底下从未示人的、血淋淋的真实。

“对,”

沈庭榆没有理会他脸上那些破碎的情绪。反而像是终于拨开了最后一层迷雾,自顾自地继续说着:“而你也不爱我,我现在也明白了。你确实是憎恶我的——”

她顿了顿,抬眼看他,眼神清明得可怕:“憎恶我这个外来者。”

“我不是——”太宰急急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却被她毫不犹豫地打断。

“给我闭嘴。”

那四个字说得冷漠无比。

太宰愣住了,嘴唇微微张开,所有辩解的话语都被那眼神冻在了喉咙里。

沈庭榆突然开始鼓掌。

她一只手攥着剑,所以动作做起来有几分滑稽可笑,掌声也因有隔物而最初闷沉,很快又越来越响亮,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而刺耳。

沈庭榆神情欣喜地看着他,眼睛里却没有任何笑意:“你和那些人没有区别,你和实验室的人没有区别,你和森鸥外没有区别,你和谁都没有区别。我现在终于知道了,你没有哪里特别,你恨我恨的不行。”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