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她的手滑进他的掌心,十指相扣,“回家了。”

「门」在沈庭榆的卧室里静静伫立。

人对于过去的遗忘总是太过寻常。曾经让她求而不得的事物,如今也不过是司空见惯的工具——这个认知偶尔浮现时,她会怔上一瞬,却不再有更多的波澜。

都过去了啊。

她叹气。

1116号小系统难得获批年假,正四处游历,观摩其他统子和宿主的相处模式。

脑海中许久没有这样长时间的安静空白,沈庭榆承认,自己很有些不习惯。

每每这种时候,太宰就会阴阴暗暗、神神秘秘地凑过来,进行各种让她哭笑不得的举动。

那些细微的惘然,便被他这样轻飘飘地打散了。

沈庭榆曾想告诉他,不必这样,没必要把自己活成一个气氛调节者。

可话到嘴边,对上他温和的眼神,又作罢。

她明白于他而言,这也是某种彰显自身存在的方式。

【我在这里。】

所以你要看着我。

如此而已。

有一次,沈庭榆问他:我过去离开的时候,你是什么样的心情?

太宰轻笑,语气轻描淡写得残忍:

咎由自取的孤独。

那一刻,心脏骤然悸痛。

悲伤愧疚攥紧她的胸腔,沈庭榆想伸手抱住他,却在动作之前被他先一步拥入怀中。

太宰抱着她,轻声问:那小榆每次死亡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沈庭榆在他怀里怔住。

还真是敏感的话题,像是伤痕累累的心脏们在试着靠近。

她在「自作自受的痛苦」和「心满意足的虚假解脱」之间徘徊许久,最后轻声说:

我想,还是遗憾的吧。

但你不会去找我的,一次都不会。

太宰小声说。

是啊,沈庭榆亲吻他的额头,因为我想你见到我时想的是生而非死。



熟悉的卧室景象被温暖的灯光取代。

客厅里飘着饭菜的香气,电视里放着春晚的彩排,窗外的鞭炮声此起彼伏,这是太宰治陌生的,「家」的味道。

“回来了?”

一个音色冷清的女声响起。

沈衿夏从客厅屏风后里走出来,她的目光落在太宰治身上,从上到下,不紧不慢地看了一遍。

太宰治扣紧沈庭榆的手,然后沈衿夏很自然地接过他手里拎着的礼物,轻轻放在玄关的柜子上。

“欢迎回家。”她说。

简单的一句话,却让太宰治愣住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榆砚书也从客厅走了过来。

他拍了拍太宰治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着某种长辈特有的沉稳。

“烟花爆竹都买完了,”榆砚书说,“去休息吧,等着吃饭就行。”

太宰治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庭榆弯起眼,在他身后轻轻推了他一下:“走啦。”

两人被推进了客厅,按在沙发上。

电视里正播着什么综艺节目,茶几上摆着瓜子和水果,一切都那么平常,平常到让太宰治有些不知所措,预备的方案罗列着,却没有一个能在眼下的场景用得上。

他坐了一会儿,目光瞟到角落里的储物室,储物室的门是透明的,清洁用品在哪里干净整洁地摆放着。

太宰忽然站起身。

沈庭榆一把拉住他的手腕,把他拽回沙发上。然后整个人靠了过去,双臂环住他的腰。

“不用你打扫,”她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闷闷地说,“我们一会儿贴花窗和对联就好。”

太宰治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这不是习俗的一部分吗?”

“嗯…那也不需要螃蟹精灵打扫,陪我和爸爸妈妈就行……”沈庭榆的声音有些朦胧含糊,看起来不知道意识又去哪个世界里串线。

太宰:……

“螃蟹精灵?”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沈庭榆依然把头埋着不想起来,指腹轻轻戳着她的脸颊,太宰有些无奈地问:“小榆为什么觉得我是螃蟹精灵呢?”

“因为螃蟹会躲起来,会住在洞穴里,”沈庭榆闭着眼睛,声音懒洋洋的,“跑得很快……好吧,是因为某个小朋友正在和我的分身说童话故事,有感而发。”

太宰治挑起眉,手指轻轻揉了揉妻子的脑袋。

他的视线落在沈庭榆腰间那条白色的大鱼挂坠上,那是能够稳定联通某个重启过后世界的特异点。

动作自然得不能再自然,他伸手,直接把挂坠扯了下来。

“欸!”沈庭榆小声嘟囔,立刻直起身,盯着抓住挂件、满脸无辜的太宰治。

“小榆在和我说话吧?”太宰凑近她,浓密的眼睫轻而旖旎地蹭着她的脸颊,语气可怜又委屈,“专心和我在一起嘛。”

他本来就好看,今天还打扮的分外漂亮。如今摆出这副没有你就不行了的寂寞神情,加上恋人滤镜——

沈庭榆:……

就拿这个考验顶级社畜?

哪个社畜能承受得住!?

“对不起,我们……”喉咙干渴,沈庭榆迷迷糊糊蹭了蹭他的脸,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刚刚说到哪里了?”

“在说贴春联——”太宰忽然愣住了。

沈庭榆也愣住了。

两人沉默了几秒。

然后沈庭榆突然笑了,抬起头看着他:“说起来,我那时候还没有对你说谢谢。”

她指的是遥远的过去,在横滨的那个春节,太宰治特意找到她家里和她一起跨年的那个时候。

太宰治眼神飘忽,望向别处:“嗨呀……”

“谢谢那天你愿意来。”

沈庭榆认真地说。

太宰治没再说话,只是把下巴抵在她的头顶,轻轻「嗯」了一声。

也谢谢你愿意接纳我的存在。

不知道是提前说好还是两人黏糊的氛围显然不适合旁人靠近。直到春晚开始的时候,沈衿夏和榆砚书才悠然出现。

没有太宰预想中的盘问试探,他们只是很自然地坐在旁边,偶尔递过来一瓣橘子,或者问问这个节目演的是什么。

然后得知并没有人在认真看春晚。

所有人:……

大家默契地揭过这个话题。沈衿夏靠在榆砚书肩膀上,两个人时不时低声交流几句,偶尔发出轻轻的笑声。

太宰安静分辨一会儿,得出他们并非勉强应付的结论,沈庭榆窝在太宰身上,百无聊赖地摆弄手机,指尖划过屏幕,点开了中原中也的对话框。

【转账:1,000,000】

【备注:自愿赠与。新年快乐!弟弟。】

发送。

对面回复得飞快。

【中原中也:……】

【中原中也:你被盗号了?】

【中原中也:还是说你们又要干什么事情打算瞒着我?】

沈庭榆盯着那三行字,愣了好久。

大脑放空,思维飘向宇宙深处,在银河系边缘打了个转,又慢悠悠地飘回来。

拇指动了动。

【有猫人士:不是不是,只是新年红包而已。】

【中原中也:喔。】

对方收了款。

几分钟后。

【中原中也:你微信单笔限额为什么这么大。】

沈庭榆挑眉,指尖敲字。

【有猫人士:公司号,企业认证流水够了。】

【中原中也:这样啊。新年快乐。】

话音刚落,短信提示音响起。

她划开通知栏——一串长长的数字躺在银行到账提醒里,位数多得让人眼花缭乱。

不用想都知道是谁转回来的。

沈庭榆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点弧度。

她切回微信。

【有猫人士:明天有时间吗?我想和你们一起把照片补拍上。如果你方便的话,也想邀请你回家——家人很好奇我抢到的弟弟是什么样的。】

对方这次沉默了几秒。

然后消息弹出来。

【中原中也:喔。有空。】

【中原中也:亚当在我这,宣传官他们明天都在。】

【中原中也:……啧。知道了。你把那个混蛋太宰看好。】

【中原中也:姐姐。】

沈庭榆抬眸瞟了一眼。

她倚靠得懒散,从这个稍矮的视角望上去,太宰的下颌不太明显地绷紧了一瞬——像是在等待什么悬而未落的事物降临。

她没说话,只是手指搂住他的腰,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捋顺着他的后背。

像给猫顺毛。

太宰治不知不觉放松了下来。

他靠在沈庭榆身上,手里捏着一颗她剥好的开心果,看着电视里的小品,忽然觉得这一切有些不真实。

“好吃吗?”沈庭榆问。

“嗯。”

“喜欢吗?”

太宰治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喜欢。”

不知道是在说开心果,还是在说别的什么。



年夜饭后,沈衿夏擦了擦手,看向太宰治。

“冶君,”她温和地说,“来书房一下好吗?有些事情想和你说。”

太宰治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他站起身,正要跟过去,却被沈庭榆一把抱住了腰。

「沈女士」沈庭榆拖长了声音,把脸埋进太宰治的后背,“你们要说什么?”

太宰忽然注意到她很少唤自己的父母「爸爸妈妈」。

沈衿夏看着她,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庭榆,”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哭笑不得的意味,“你控制欲是不是有点太强了?给冶君一点私人空间好不好?”

沈庭榆好像得了分离焦虑一样抱着太宰很久,然后终于不情不愿地松开手。

太宰治低头看了她一眼,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说:“没事的。”

然后跟着沈衿夏走进了书房。



书房的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榆砚书坐在书桌后面,沈衿夏在他旁边坐下。

两人面前摆着几份文件,还有两个厚厚的红包。

太宰治站在原地,等待着。

等待着审判,等待着质问,等待着那些他预想中可能会出现的——

关于「你过去是做什么的」、「你们经历过什么」、「你伤害过她吗」之类的问题。

他并不忧心,却不仅仅是因为对沈庭榆的信任。

恶意是他最擅长操控应付的事物,算计是他熟稔如空气一样的存在,他游刃有余,有把握能从容不迫地得到他想要的结果——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榆砚书把文件往他面前推了推。

“这些东西,”他平静地说,“是我们在银行保险柜里存的一些东西。房产证,一些金银首饰,还有一些应急用的现金。密码都写在上面了,你收好。”

太宰治愣住了。

“这是……”他面具般的笑容迟疑着碎出一块缺角。

“给你的。”沈衿夏说,“算是见面礼。”

榆砚书又把两个红包推到他面前:“这是压岁钱。一人一份,我们的心意。”

“庭榆说你过去的经历很糟糕,别人给予一点温暖就会不知所措,别扭地尝试着用奇怪的方式回馈。纵使有那些——”榆砚书停顿片刻,像是在斟酌词汇。

太宰明白他隐没在唇角间的内容是什么——那是有关于《文豪野犬》的一切。

“总之,以那些来推测一个人是如何的并不完全准确,我们并不完全了解你,却也清楚你并非需要怜悯体恤的脆弱存在,所以这也并非同情。”

沈衿夏点点头:“只是过年了而已。”

太宰治低头看着面前的东西,一动不动。

他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怎么了?”女人注意到他的异样。

太宰治垂下眼眸,声音很轻:“只是有些意外。我以为您们对我是有怨气的。”

沉默了几秒。

榆砚书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手没立刻拿开。

“欺负孩子干什么。”

他说,“你是来回家过年的。”

真是奇怪的话,对吧太宰治?

太宰想。古怪的离奇的话语,这不对吧?其实也不算在预测之外,实际上这就是最符合现实情况的发展,只是……

只是一旦试着想象这种场景,就觉得自己未免有些卑鄙啦。

青年的嘴角弯起一个轻飘飘的笑。

那笑容很好看,却让人莫名觉得心里一揪。

沈衿夏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声开口:“你认为我们把你单独叫出来,是想审判你们,为难你?”

太宰治没有说话。

沈衿夏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她的目光很平静,带着一种让人无法躲闪的温柔。

“爸爸妈妈并不完全了解你,”她说,“只看过一些影片里的故事。但有一个世界线,我一直记得。”

她顿了顿。

“一个人对抗着一个世界。你看起来很孤独,也在害怕。”

太宰治的瞳孔微微收缩。

“我想,”沈衿夏轻声说,“现在的你,也是一样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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