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还没到打开的时候。太宰治对自己说。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等什么。

终于有一天,他站在爱尔兰的那片山坡上。

绿茵柔软得像一层铺开的绒布,羊群远远地散落着,白色的,一团一团的,像天上掉下来的云。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有一只小羊终于发现这个漂泊的人,脱离队伍慢慢走过来,用脑袋蹭了蹭他的小腿。

他低下头,看着那只小羊。羊的眼睛是黑色的,圆圆的,湿漉漉的,会说话般在问他在找什么。

太宰治弯下腰,摸了摸它的头。

然后他走进小镇。

在镇上的邮局里,他找到了她留下的东西。一只铁皮信箱,挂在邮局外面的墙上,漆面已经有些斑驳。信箱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是一只小猫的图案——速写笔墨绘出猫咪懒懒伸懒腰的姿态,由数字构成的线条随性像是一时兴起的涂鸦。

他回到旅店,把那串数字输进密码锁。

锁开了。

行李箱里空无一物。

盖子弹开的时候,一股极轻的风从里面涌出来,扑在他脸上。封存太久的气息——纸张、铁锈、还有一点若隐若现的、像是某种花被晒干后的味道,这些构成她一生的气味安静地在他身旁短暂伫立了一刻,随后擦肩而过。

太宰低头看着那个空荡荡的箱子。

箱子的内衬是绒布质地,边角压得很平整,像是一本空白的书,等着什么人往里面留点什么。

什么都没有。

不过几团被关了很久的空气,终于获得了自由,从他身边飘过去,散进房间里。

***

太宰治站在那片草地上。

草色是很深的绿,柔软,绵延,一直铺到天边,和那种灰蓝色低低地压下来的天空搅在一起。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把草压出一道一道的浪,像海面。

大海是咸的,是腥的,是会淹死人的。

这片草不会。

草地是柔软的,踩上去是陷进泥塘里那样的柔软,能够把灵魂抽走叫人失去所有支撑。

太宰想。

无害的温和的,却也让那个人躺下去再也不起来。

她站在很远的地方。

白色的风衣被风撩起来,似一面没有字的旗。她的头发很长,被吹散了,漫天漫地地飘,墨落进了水里洇开了就收不回来。她抬起手,慢慢把那些乱发拢到耳后,动作轻缓,悠闲地做着一件完全不需急的事。

太宰治张开口。风太大了,声音刚离开喉咙就被撕碎成什么也听不清的细小的四处乱窜的东西。

自己喊的是什么——她的名字,还是别的什么?那些声音没有传到她那里,被一道看不见的墙挡在了半路——无限延伸无限高耸,一切力量都不可突破无可抵挡。

世界是静音。草浪的沙沙声被安宁取代,那片天空下站在远处的人,她转过身,脸上有层模糊而看不清细节的光,像一张被泪水泡过的照片。

太宰治知道她在笑。

因胸口那个一直空着的地方,骨头缝之中那些他自己都不知道还存在的缝隙里,他永远都清楚这个人会想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风吹得更大了。草浪翻涌绿得发黑。她站在那片浪里,像一座小小的、安静的孤岛。风衣的衣角翻飞,发丝从她的手中逃开,她这次没有去拢。

太宰治迈开腿。草地很软,每一步都陷进去,她还在远处。

近了一点吗?他不确定。也许近了一点也许没有,也许他根本没有往前走,也许他一直在原地,只是以为自己在走。

「也许」、「如果」、「我以为」。

这几个词,无论何时都让太宰治只觉空荡无意义。它们语义含糊界限朦胧,裹挟着太多他无从窥探也无从掌控的未知和遗憾。

他想,眼前的沈庭榆大概露出了讶异的模样。

然而下个瞬间,她放下了手插回衣兜,侧过脸看向远方。风从她身后涌来,撩起白色的衣角。

这一刻太宰终于看清了她的面容——沈庭榆平静地笑着。

素白风衣被气流掀得翻飞飘摇,宛若孤鸟振翅欲往远空而去。

然后他听见了那句话。

太宰治停下了脚步。

草浪从他脚边涌过去,去淹没那个人,彼方徒留的是她最后清晰的声音:“没有人是不可替代的,大少爷。”

风浪散尽,最后,这片梦境里只有他一个人站在这里。

*免责声明:忽视bug、大量捏造、架空向、均与现实无关。

都是(主线)

“Chapter1。感我此言良久立。”

沈女士走上T台,在聚光灯下站定。然后,我听见她这样说:“如此值得庆贺,我们多了一个孩子。”

***

沈庭榆要订婚了。

听见这个消息时,我呲着牙乐呵的嘴一下子就合上了。

“卧槽啊,这要是玩笑开的也太大了。”

这就是我第一想法。

告诉我这个消息的大刘,感慨着叹了一口气。

我们现在在新闸路店的夜排档里吃饭,说是「新闸路店」,其实早搬到北京西路来着,只是当年在新闸路那块儿名气做得忒响,干脆号也就不改了,一直这么叫下来。

他家的炒饼丝是一绝。干香,不油,口感绝了。每趟来之前,我真的一点都不饿,结果小板凳一坐,饼丝端上来,那股香味就开始像有魂灵一样直往鼻子里钻。唾液腺马上不争气,接下来突然就什么都不想了,只管往嘴巴里塞就行。往往饼丝越吃越馋,越吃越饿,不晓得怎么搞的,明明肚皮已经饱了,心里还是意犹未尽。

可眼下,这桩突如其来的荒诞事把我砸懵了。

嘴里的饼丝还没咽,香味却一下子散了,嚼在嘴里像一团棉花。

好半晌,我才把那口饼丝咽进肚子里。它从食道里滑下去的触感,也像一团棉花,黏腻腻毛乎乎的,堵在胸口超有存在感。就在那个当口,把我整个人拉往两年前。



我和沈庭榆算是旧相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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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三年我俩始终被分在同一个班级。在我们学校这其实不太常见,按选科调换之后,每学期都会根据成绩微动,能三年不被打散的属于难得。

初见面那天,是一中的第一次开学典礼。八月底的上海,天闷得像小笼包蒸笼盖子忘了掀,一丝风都没有。我们一群新生被丢在操场上暴晒,汗从发根往外渗,顺着后脖颈往下淌,校服后背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水渍。人肉在高温里焖着,再等一会儿就能大火收汁致两面金黄,那很美味了。

主席台上校长嘴皮子极利索。一大锅滚烫的鸡汤劈头盖脸泼下来,配合太阳把我们里里外外烫了个滚熟。我站在队列里神游天外,好半天就记住最后一句:“今天一中是你们的骄傲,明天你们是一中的骄傲”

具体怎么让一中骄傲,我还真想不明白,这里天才比比皆是,能不被碾压就谢天谢地了,谈什么骄傲不骄傲的。何况即使中考结束家里人知道我考到这里,也不过装模作样地关注几句,别说骄傲,压根就无人在意,我打定主意自己就是来这里混日子的,高中衔接课我都没上。何况这里是校园啊,哪里来那么多风云人物,正这么想着,校长终于下了台。

替换着走上去的是我们这一届的学生代表,叫姬令羲。

早在上学前我就听说过这人的鼎鼎大名,考出了738.5分的,非常牛而逼之之人,初中自北京迁来的,简直非人哉。

我有点好奇她长什么样,努力抬了抬头。这一下,周围的人也都有了好奇心,一个个抖擞精神,伸长脖子往台上看。

从后面望去,整个操场的人头齐刷刷扬起,像一群花园鳗从沙洞里探出来。

因为主席台太高,我这个角度只能透过栏杆看见台阶下泛起一层微黄的色泽——是她的发顶。

随后那人缓缓登上台阶,身形一寸一寸地从地平线上升起。阳光透过主席台顶棚的缝隙筛下来,碎金似的,一路追着她的轮廓跳跃,锗色上她琥珀色的眼。

在这个人的身形完全显露出来时,我几乎瞬间就把视线收了回来。

无他。这人一看就是我觉得合不来的类型,浑身上下写满了「我很牛逼」四个大字,偏偏人确实牛逼,发型也很牛逼。

可恶。我忍不住又看过去。

这人的发型到底是怎么过晨检的??

好羡慕,好恣意,好帅气。

那段时间网上流行一个发型,叫什么鲈鱼头——不对,鲻鱼头?前短后长,发尾碎碎地贴着后颈。台上那人大概就是这个路子,不过两侧的弧度更圆润一点,蓬蓬松松的,像那什么——

“小水母。”

对对。

我下意识点头附和。

然后突然僵住了。

那平静的声音是从我身后飘来的。

nice,有共同话题之人啊,我马上转头。

正对上一双黝黑色的眼眸。

我愣住了。

女孩子。

对方似乎毫不意外我会突然转过脸来。狭长的睫毛佯装讶然地微微一眨,像蝴蝶翅膀轻轻扇了一下。然后她对我露出一个微笑,说:“你看她像不像一只小水母?”

她的笑容很得体,带着一点促狭,让人心生好感——前提是忽略她刻意露出的那点直白而粗糙的敷衍。那种敷衍不是不善社交的人能够展现出来的,恰恰相反,这人显然是擅长社交到了懒得对每个人都用心的地步。

她的皮肤很白,被校服裹出利落的质感,整个人干干净净地站在闷热的空气里,像一杯没什么颜色的冰水。

“对对,”好半天,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们认识?”

“我认识她,她不认识我。”

大抵也被太阳晒得有些难受,她的声音懒洋洋的,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但她接下来说话的语气又轻快了起来:“这是个很厉害很厉害的人喔——自己厉害,家里也厉害。然后她马上就要做出超级让人大吃一惊的举动了,等着看吧!”

她像一个笃信自己每一句低语都是咒语的年轻巫师,深信词句一旦脱口,便会如律令般锻打进现实,不容更改。

什么超级让人大吃一惊的举动?

我困惑地转过头,刚把视线重新投向主席台,就看见了一幕让我下巴掉地上的画面。

只见台上的人一手握着麦克风,一手从校服衣袖里往外抖。

抖抖抖,动作熟练得像事先排练过无数遍。

然后——

一根逃过了各方老师层层检查的钢管,就这样水灵灵地从她的袖子里掉出来了。

全场死寂了半秒。

姬令羲握着钢管,在全校人震撼的目光中,得意地说:“同学们老师们大家好。我在此宣布以后,谁能考到年级第一,谁就要握好这根钢管,并且传承到下一位年级第一手中。”

震撼我全家。

疯子吧这人?

我难以置信地去看主席台侧边的老师们。班主任嘴巴张着忘了合,年级组长脸涨得通红,校长站在原地,表情像是被雷劈了又没完全劈死。

全场哗然。

但很快,嗡嗡的议论声被笑声取代。我听见有人吹口哨,有人鼓掌,有人站起来往台上喊「牛逼」。操场上的热浪被这股骚动搅得更烫了、我咽了下口水,显然意识到我的高中生活或许会发生一些特别的事情。

我听见身后的人笑了。

少年的心情很愉快,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发自内心觉得有趣的笑。

她的声音穿过周围的嘈杂,清清楚楚地落进我耳朵里:“很有意思,不是吗?”

少年感慨般叹息道:“这个人并非因搞怪或无知才做的这件事情的,她清清楚楚地幼稚恣意着,真像是……筛选一样啊!”

“我要做一个约定。”她微笑着打了个响指,“我会先站上那个主席台,然后有一天,”

少年轻快地说:“那根钢管一定会落在我手里。”

她弯起眼,笑晏晏地对我伸出手,瞧着我说:“你愿不愿意做为我这与那个人单方面宣言的第一位见证者呢?”

鬼使神差地,我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掌心相触的一瞬间,她的体温比我想象中要凉,却莫名烫了我一下。

“好啊。”我听见自己这么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顺带恭喜你。”

“你获得了第一个明面上的竞争者,笑容虚伪的沈同学。”

少年这下是真真实实地被我惊到了。那双眼先是细微地睁圆随后又弯起,她像是才意识到眼前还站着这么一个人似的,仔仔细细地瞧了我好一会儿,然后开口:“这是个好事情啊。”

后来我知道她叫沈庭榆。

那天操场上的热浪把所有人都烤得昏昏沉沉。但她说这句话时的语气,我记得很清楚,是温柔的。

好神奇。那个瞬间我想。

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说大话的人我见过很多。但沈庭榆的大话不像大话。她说话的时候那种笃定只是在陈述一个尚未发生但必然会发生的事实,和巫师相信咒语念出口的那一刻,世界就已经被改写了一样——这是麻瓜所不能理解的事情。

可她看起来实在又不是个狂妄的人,我第一眼看见这个人时就笃信她是谦和的,方才她看我那一眼,明明也像是重新认识了一个人,沈庭榆愿意修改自己的判断,承认眼前的人值得她认真。这种古怪的坦荡,比她的狂妄更让我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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