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但她从太宰治刚才的语气里,听出了另一个可能性。

「这里不适合说话」——他没有直接把她带进审讯室,而是提出去她家里。他扣着她的手,姿态亲昵暧昧,不像是在押送一个犯人,沈庭榆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如果太宰治真的要她死,她现在已经没有机会站在电梯里了。

人间失格可以无效化她的异能,而她本身的体术在太宰治面前——虽然不想承认——眼下确实不够看,哪怕对方在Mafia之中只是一个体术中下的存在。

沈庭榆的心态稳定,没必要去计算逃跑或者矛盾激化的可能性。她选择了另一个策略:配合,观察,然后在适当的时机,找到太宰治真正想要的东西。

他瞒着□□来找她谈「系统」,说明他不想让这件事被第三个人知道。不想上报,就意味着他想私下处理。私下处理……

“小榆很信任我呢。”

太宰治的声音从她身侧传来,打断了她的思路。她没有注意到他在看她,那双鸢色的眼睛正从电梯镜面的倒影里注视着她的脸,捕捉着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沈庭榆沉默了几秒,缓缓含糊着:“嗯。”

沈庭榆认为自己说的是真话。

在过去的两年里,在她独自一人挣扎于这个不属于她的世界时,他是唯一一个让她感到莫名安心的人。像一个锚点,一份慰藉,阴阴沉沉地靠近死亡,痴迷沉溺。

然而,听见这句话,太宰治直接笑出了声。

“哈。”

那声笑短到几乎只是一个气音的出口,音节里包含的东西太复杂了,散发着全世界所有情绪搅压在一起发酵了很久之后从密封的容器里漏出来的一丝气息。

“是吗?那——”

电梯的楼层数字还在跳动。

太宰治的声音不紧不慢,一个一个地往外抛:“渡边康太还活着这件事,为什么对我瞒得这么好呢?”

他将「对我」这个词汇咬得极其重,尾音自牙缝之中堪堪挤出来,那并不掩饰的嘲弄与寒气瞬间让沈庭榆的呼吸停滞片刻。

“还有啊,小榆最近在和魏尔伦、兰波他们私联吧。”

冷意刺得脊背发寒,沈庭榆的手指在太宰治的掌心里微微蜷缩了一下。然而刚一动弹,就被他的手指压住。

太宰纤长的五指安然探进沈庭榆的指缝中,把玩戏弄一样将她的手指们慢·慢·扩·开,探触肌肤后又带·着指·骨闭·合,那动作太过奇怪,古怪到了让沈庭榆隐隐不安的地步。

“是想做什么呢?”年轻的□□干部笑着发问。

沈庭榆:……

她此刻才意识到自己刚刚的那些想法有多么荒谬。

和这个人继续谈话绝对是个错误决定。

想做什么?

解释的话沈庭榆实在说不出口。

说什么?

说她想安排假死让他离开港口□□?太诡异了吧!这种事明明不需要这样。

或者说,想让他永远记住自己?好尴尬……好莫名其妙,简直自我意识过剩。要是被他笑话,她真的可以直接跳进东京湾了……

而且……

沈庭榆的思绪乱成一团,而且——

那个念头一旦说出来,听起来就跟「我其实不敢信任你」毫无区别。

难道我害怕太宰治吗——就和那些与他为敌的人一样?

不对……吧?

沈庭榆迷茫地思考着,怎么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如果说「恐惧」——这个词太重了,倘若她真的想逃避他,没必要一次次自己贴过去。

那现在的这一切,又是因为什么……「喜欢」吗?那种让人想逃跑的喜欢,那和害怕有区别吗?

耳畔,太宰治的声音还是那种慢悠悠的、轻飘飘的调子。

“Mafia对于叛徒是如何处理的,小榆很清楚吧。”

又开始这样阴阳怪气说话了。

沈庭榆有点不满了。

吓唬谁啊。

盯着眼前人那颗毫无防备的毛绒后脑勺,沈庭榆开始在心底大声嘀咕蛐蛐,清楚啊,清楚又怎么了?痛她能忍,不高兴太过分了她就把那里毁了跑掉,何况自己手牌多了去了,就算真惹森鸥外或者谁不高兴了也没关系……太宰明明也知道的吧,为什么他会知道这么多事情呢?「书」的事情他知道了吗?

就在沈庭榆犹豫着要不要开口问询的时候,电梯到了,金属门缓缓向两侧拉开,走廊里微冷的光落在沈庭榆的眼睫上。就在这时,一个想法倏忽地跃进了她的脑海之中:

【太宰治这样直接找到她,会是因为一切后手都安排好了吗?】

心口发僵,沈庭榆站在原地没有动。

电梯厢顶灯光下,她的面色有些难看,就在这时她开始想另一种可能性,她以为什么事情自己都做得天衣无缝,可倘若不是呢?

倘若一切真的从一开始就按部就班:太宰不过是那个牵住她感情、让她有枝可依从而加以控制的人。他表露出的所有情愫与在意,都只是为了骗取她的感情——从头到尾,每一步都是一个陷阱。

沈庭榆:……

说到底,还是她一直在自顾自地用自己的想法来揣测这个世界的人吧。

沈庭榆在这个瞬间,开始怀疑起两人之间的感情。

似乎察觉到了身后那人沉默的抗拒,太宰治的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顿,五指微微握紧,他牵着她的手,走出了电梯。

走廊很长,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地在他们身后熄灭。

沈庭榆被他牵着走,脑子里一片混乱,那个怀疑越来越深——毕竟这些东西,他是怎么查到的?渡边康太的事情,她处理得非常干净,也经过两大「超越者」谍报员清尾。和魏尔伦他们的联系,她从来不用□□的任何通讯设备,太宰治怎么可能知道?

难道他一直在监视她吗。

早就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把她的秘密一个接一个地挖了出来。

他只是在等一个时机一击毙命吗?然后现在时机到了?

太宰治在她家门口停下来。

沈庭榆抬头看了一眼:门居然开着。

门板大敞着像在等什么人进去。玄关的灯光从门缝里泄出来,在地毯上投下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斑。

有人来过这里……不,不止是来过,绝对还把她的家翻了个底朝天,沈庭榆沉默了。

会有谁在里面吗?还是只有太宰一个人刚刚来过?

余光之中,太宰治从衣服里拿出了一个手铐。

只一眼就知道它不普通,锁扣的构造也不对比她见过的任何一款都要精密复杂,先进到甚至不像是这个世界的产物。

沈庭榆看着那个手铐,缓缓开口:“这是Mafia技术部门特制的吗?”

她问得很平静。

语句之中掩藏着一个问句:“你告诉Mafia了吗?”

沈庭榆现在不能像方才一样确定这个事情了。

太宰看了她一眼。

“不是喔。”他悠悠开口,快而简短地回答,声音之中听不出任何情绪。

沈庭榆听懂了。

「不是喔」——不是Mafia技术部门特制的。也就是说,这副手铐是他私人弄来的而非向技术部申请的。

也就是说,这次行动依然不是森鸥外授权的,只是他的私人行动。

沈庭榆抿唇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把手腕并拢递到他面前。

就在这个倏忽间,太宰治的动作突然顿了片刻,顿的时间很短,那么犹豫如果不是刻意去观察根本不会发现。然而在那个瞬息沈庭榆发现太宰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扣着手铐的手指在金属表面上多停留了几秒,似乎在犹豫什么。

沈庭榆困惑地把手腕往前晃了晃,太宰的唇瓣微微抿起,就在沈庭榆以为他会想开口说什么时,他铐上了枷锁。

金属合拢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咔嗒一声,沈庭榆的手腕被固定在一起,金属的触感冰凉地贴着皮肤,不是很紧,但也绝对无法挣开。

下一秒,沈庭榆发现了不对劲:

她的异能在手铐合拢的瞬间被什么东西压制住了。

像被人按住了一样,沉在身体最深处,使不上力。

这是什么情况?

沈庭榆有些茫然地蹙眉。

为什么能够束缚住她的异能力?

她很确信太宰治不会用过去实验室里的技术控制她,所以,还有什么装置能够约束堪比世界备份的事物——

“小榆。”

她抬起头。

然而在看到太宰治表情的那一刻,她整个人像坠入冰窟一般,冷得发抖。

她在那双鸢色的眼眸里看见了盎然的兴味,和赤裸直白的恶意。

这个人一直在伪装,直到她戴上镣铐。

快跑——

冷汗顺着沈庭榆的额角滑落。不对劲……不对劲,快走——

身体刚动,太宰的手就温和地扣住了她的肩膀。

“不进去吗?小榆。”

他笑着说。



沈庭榆被太宰治推进了公寓。

玄关的灯是开着的。她租的这间公寓不大,玄关和客厅之间没有隔断,站在门口就能看到大半个客厅的布局。茶书架上她藏的一些文件被抽出来,散落在沙发上,每一页都被翻看过,又被重新摞好。如此有条不紊而耐心的搜查——把每一样东西拿出来看完又放回去,是太宰治的风格啊。

“啧……动作真快啊。”身后的太宰突然没头没尾地呢喃出这样一句话,他的头缓缓偏向一个方向,沈庭榆的目光顺势往旁边移动,落在玄关的矮柜上。

然后——

沈庭榆呆住了。

那一瞬间,难以言喻的寒气顺着心底蔓延,侵蚀四肢百骸。

她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矮柜上的东西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安静地陈列着,像一个精心布置过的展台。

那是……

沈庭榆的目光落在第一盒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到第二盒、第三盒、第四盒……不同品牌,不同颜色,不同包装。她的大脑机械地读取着这些信息,像一台过载的处理器,每一个数据都成功输入了,但没有一个能被成功处理。

她的目光往旁边平移了几厘米。润滑液,好几瓶。有一瓶是透明包装,能看到里面淡粉色的液体。

为什么会有这些?她脑子里蹦出这个问题的时候,理智已经在发出尖锐的警告——不要去想这个问题。跑。不要去想。

已经来不及了。

那些防护道具旁边,是琳琅满目的辅助用品。沈庭榆的目光像被烫了一下,猛地弹开。但她的脖子僵住了,脑袋转不动,目光弹开的角度有限,弹来弹去还是落在那片区域。她的视线变得模糊,眼睛试图拒绝聚焦拒绝再接收任何新的信息。

然而视网膜上的那些形状、颜色、尺寸,像一群不受欢迎的闯入者一样,挤在她的大脑里不肯走。

她的呼吸浅到几乎感觉不到胸腔在起伏,像一只伪装拟态的章鱼试图把自己缩得很小很小塞在岩石地,让心跳变得很慢很慢,所有生命体征都降到最低,希望捕食者以为自己已经死了,然后离开。

但捕食者没有离开。

捕食者,在她身后关上了门。



咔嗒。

那个声音很小,但在她此刻异常灵敏的听觉里,大得像一声惊雷。

门锁合拢的声音,门框与门板之间那道缝隙消失的声音,她最后一条退路被切断的声音。

三个声音叠加在一起,穿透耳膜,沿着神经一路炸到大脑。

沈庭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些东西。方才她刚才看了一眼就弹开然后拼命想忘记。但越想忘记就越清晰地印在脑海里的东西,是拿来做什么用的,她知道的一清二楚,其中有一个她看到的时候就本能地感到了排斥。因为那个东西的尺寸已经超出了她对这方面事情的认知。

大脑在这一刻终于完成了延迟的数据处理,得出了一个结论:

那些是要用在她身上的。

板上钉钉没有任何回旋余地,那些东西不是用来展示的。

它们是工具。是用来「拷问」她的工具。

这些东西显然不是沈庭榆自己的,有人把这些东西带进来,放在她家的玄关矮柜上。在她不在的时候。

“晚上好啊,小榆。”

声音从客厅的方向传来。

沈庭榆猛地抬起头。

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的身影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有些不真实,像一幅被柔焦处理过的照片。他穿着一件沙色的风衣,里面是浅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敞开着,露出一截锁骨。柔软蓬松的微卷发间没有绷带。两只眼睛都露在外面,鸢色的、带着笑意的、好整以暇地看着沈庭榆。

那是——

沈庭榆原本就轻不可察的呼吸断在半空。

成年男性。二十二岁?褪去少年人脸颊边缘带着少许稚气的弧线,成年人优雅而轻佻地危险气韵一览无余。他坐在那里,姿态放松,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一只手随意地搁在沙发扶手上,像一个等了她很久的,耐心极好而心情不错的人。

他长得和太宰治很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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