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车窗缓缓落下,那是种田山头火。

“能见您一面真不容易,榆小姐。”

沈庭榆笑了,“没办法,毕竟我是真的不想和政府成员见面。”

这里是一处秘密的,隐晦的地下室。

种田山头火为她倒了一杯茶,“说实在的,我没想到你会主动联系我。”

沈庭榆安静的注视着茶水,“龙头战争,因为我你们在港·黑手里损失了不少吧。”

种田苦笑了一下,“是啊。港口黑手党,在横滨可以说快要只手遮天了。”

“是啊,现在森鸥外甚至快要和你平起平坐了。可是即使如此,他还是要用这么曲折的办法来拉异能特务科入局,让织田作去送死,而不是直接让我去歼灭「拟态」你知道为什么吗?”

种田,斟酌着,看着沈庭榆的表情,然而还是说出口——“因为他忌惮你,他不信任你。”

“啊,不仅如此啊,实际上今天我和你进行的谈判他也有所预料吧。”

“我快要死了。”

这句话让空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种田看着她半边面上的黑色面具,没有说话。

“森鸥外和R进行了联手,如果我出面去打败安德烈·纪德,R就有把握杀死我。但如果我不去,织田作就会死,他知道我清楚,某种意义上也是阳谋。”

“如果「拟态」的首领只是单纯的图谋钱财或是权力的话,事情不会发展到这种地步,偏偏他是对于死亡有着执着,对织田作有着执着——他坚信他可以带给他解脱,因此无论用什么手段都要他去杀了他。”

“而他们最后的结局,很好预料:同归于尽。”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为什么不杀了森鸥外?”

沈庭榆像是可以洞悉他的想法一样,微笑着说。

“因为杀了他不会影响安德烈·纪德的想法,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我都说了,这是阳谋啊。”

种田山头火沉默了一会儿,“我无法完全信任你的说辞。”

“哪部分不信呢?”

他的眼神锐利的看着面前的人,“动机。织田作,我不明白为什么你牺牲自己也要救他,你们没有有多熟悉——”

突然间,他有所明悟的说——“是因为太宰治?”

沈庭榆微笑着,不语。

“你爱他?”

沈庭榆直接笑出了声音,“没想到您这样的人嘴里也会说出这种话。”

她歪了一下脑袋,眼神飘向朦胧的远方,然后又回到种田的身上,“爱?”

她的语气缥缈的像是来着另一个世界,“不是啊,是「孤独」。”

孤独。

种田山头火在心里咀嚼了一下这个词语。

沈庭榆像是为他的沉默感到有趣一样,手支着下巴,微笑的看着他,“孤独啊,彻底的孤独,无人理解,无人明白,这是中也和魏尔伦都无法理解的孤独。因为这之间不仅仅隔着身份的问题——这是隔着一整个世界啊?”

“这般氧化的世界,究竟有什么生存下去的意义?然而我希望太宰治能够获得幸福,因为他还可以和他珍视的人相见。”

“这是我孤独的「慰藉」啊,我要看见织田作可以写他的小说,我要看见坂口安吾在未来时局改变后和他们两个一起喝酒,我要看见一个太宰治幸福的世界——因为我们是如此的相像。”

她的神情很平静,好像只是在说「今天吃了不错的晚饭」一样,让人听不出她说的是不是真心话。

安静,绝对的安静。

在这无比的安静里,种田山头火开口了,“你能够为我们提供什么。”

沈庭榆伸出手,将食指和拇指并拢,透过两者形成的缝隙看着他,“现在各方组织的不平衡,是由我一人造成的。”

种田山头火透过那个孔洞和她漆黑的眼睛对视。

“我死了,这个好处还不够吗?人不要这么贪心啊。”

“毕竟我也不是非要死不可不是吗?硬要说的话,你们欠我更多吧?我们真的还要谈更多条件吗?”

种田山头火沉默着,良久,开口——“你要我们做什么。”

她轻笑了一声,“很少的东西。”

“第一,你们和森鸥外的交易正常进行,不要节外生枝。”

“第二,我会把织田作收养的孩子带来,然后你们为他们提供庇护。”

“第三,织田作以前的身份是杀手,我要你们把他以前的履历洗白,解决他之前身份给他造成的危险。”

“最后,我要你们为我转交一份礼物。”

这场谈话结束的很顺利,因为没有拒绝的理由。

种田山头火看着沈庭榆起身离开的身影,还是开口,“如果他知道了,或许会感到哀伤。”

门被缓缓拉开,沈庭榆回头看着他,露出一个,微妙的笑容。

“那不是很好吗?”

他一辈子都无法忘记我了。

种田山头火听见了她的言外之意,他突然感到毛骨悚然。

门被关上,已经看不见沈庭榆的身影。

种田山头火轻轻的,靠在了椅背上,长吐了一口气。

这就是,非人的眷属。

“太宰君……你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呢。”

这是,坂口安吾失踪的第二天,在织田作进入森鸥外的办公室大门前发生的事情。

沈庭榆安静的看着森鸥外的眼睛,他身后的守卫已经将数把冲锋枪对准了她。

“这是做什么?森鸥外?”沈庭榆轻笑一声。

森鸥外叹息着,“唉,小榆你已经连首领都不愿意叫我了吗,我这个首领做的还真是失败啊。”

“是啊,真是失败啊,连自己的部下都能算计的首领,不够失败吗?”沈庭榆冷笑了一声,森鸥外的眼瞳因为这句话闪烁了一下。

“我问你,渡边康太是怎么死的。”沈庭榆冷冷的看着他。

“这个问题,就这么难以回答?”

森鸥外沉默着,然后露出微笑——“啊,被R杀死的。”

“但是——你想听的不是这个回答,对吧?”

“那么,如果我说,是我和R进行了合作——为了杀死你,从而造成了他的死亡呢。”

话音刚落,森鸥外的脖颈前的空间瞬间扭曲起来。然而下一秒,爱丽丝凭空浮现,手中握着巨大的针筒,直接扛住了这一击。

森鸥外微笑着,“你没有用全力,为什么呢小榆?”

沈庭榆皱着眉看着他——“我不会被愤怒冲昏头脑,你现在告诉我这件事的原因是什么。”

森鸥外长叹一口气,“小榆,你真的很厉害,身负这么强大的力量,心志坚定,也拥有不错的聪明才智,你有着完全能够当首领的能力啊。”

沈庭榆咬着牙,声音有些破碎的从喉咙里挤出来,“你就因为这个要杀我?我对你这个位置没有兴趣。”

“小榆,太宰君会偏袒你,中也君信任你,兰波和魏尔伦支持你,除此之外还有那么多人爱戴你。你如果站在我这个位置上,你能安心吗?”

沈庭榆没有说话,眼神冰冷的看着他。

“如果你不信任我,大可以直接将我逐出港口黑手党。”

“没有那么简单的,你心里也清楚不是吗?”

森鸥外紫色的眼瞳安静的看着她。

如果说沈庭榆突然被逐出或者叛逃港口黑手党。且不说其他人心里怎么看待这件事,光是核心成员有可能跟随她离开所造成的流失就让森鸥外赌不起。

一个组织的威严和凝聚力消失了,就离解散不远了。

还有就是,之前和各方组织的周旋都需要她的存在来进行「震慑」。但在拥有异能许可证后,沈庭榆活着造成的威胁感大于了她为森鸥外所带来的利益。

“R有十足的把握杀死你,而我和他达成了新一轮的合作。”

“小榆,我需要你去赴死。”

森鸥外平静的说。

沈庭榆面露嘲讽的笑容,“你凭什么觉得……”

“否则,织田作之助就会死。”

沈庭榆的话语停住了,她看着森鸥外,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我和织田作之助并没有相识没有多久。”

她这样说,脸上却是遮盖不住的难看神情。

森鸥外拉开办公桌旁的座椅,“他对你而言确实微不足道,但对太宰君来说呢?”

“你为什么觉得就因为这种理由我就会放弃自己的生命。”

沈庭榆咬着牙。

“因为你和太宰君很像。”

“你们都在努力寻找留存在这个世界上的意义,因为孤独而封闭自己的内心。然而,连太宰都没有想到的是,有人真的能够走进了他的内心——那怕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很幸运吧,他遇见了织田作之助,遇见了坂口安吾。”

森鸥外看着眼前的少女,因为他的话语而沉默。

“最开始,你以为中原中也是你的同类,然而你发现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因为你已经想起来了,你来自另外一个世界。”

沈庭榆紧咬下唇,没有回答。

“于是你想抓住太宰治,因为他对生的迷茫你感觉并不孤独。可是自己都一无所有的人如何去回应他人的期待?最终你没有做到走进他的内心,他也没有打算走进你的内心。”

“他没有对你交付真心。”

“别说了。”沈庭榆颤抖着开口。

“小榆,当你仰望夜空时,你能看见几颗星星?”

森鸥外叹息着说,“一颗也没有,哪怕你努力了。”

“我说别说了……”

“你救那些人,是因为你想从他们身上获得慰藉,就像吃不到糖的孩子一刻别人吃糖后露出幸福的模样来想象糖果的味道。”

“我说别说了!”

办公室内归于寂静。

“啊,或许我的做法是错的,糟糕。”

“毕竟这世界上,对你而言最特殊的人,好像对谁都不肯敞开心扉的人,却对他的朋友留存了通往内心的缝隙,而且总有一天会彻底打开。”

“或许你更希望织田作就这么死掉,啊,糟糕,看来我下了一步错棋啊。”

森鸥外的声音带着苦涩,好似在为自己的败北而懊悔。然而他的目光很冷静,只是评估着面前这个人的情绪是否在伪装。

所谓一流的控心者,拿捏的是心灵上的弱点。纵使对方清楚「利用」、清楚自己是颗棋子,也依然会按照既定的轨道走——毕竟对方不会对港·黑出手,而这个局面或许就是她想要的。

不论沈庭榆是否预料到今日的局面,是否存在暗中的安排,于森鸥外而言都一本万利。

森鸥外并不信任沈庭榆,他感到忌惮,却又不仅为自己。她与港口黑手党内的几个人产生了联系,羁绊安危被掌握在他手中,思维被压制,收敛能力却又能为港·黑牟利,这是森鸥外满意的结果。

但这都具备时效性,现在,沈庭榆不能继续留在港口黑手党里。

既然是早晚都无法掌控的棋子,那么——

用完既弃。

在她心智尚未坚韧时,逼离或毁棋。

沈庭榆没有说话。

眼前的少女神色晦暗不明,森鸥外的手指轻点桌面,随着时间的流逝内心渐渐沉重起来。

果然还是太险了吗。

就在他思考别的策略时,沈庭榆开口了,声音不复往常的冷静,带着妥协和疲惫。

“我答应你,去R准备的陷阱里赴死。”

“但是,你需要答应我几个条件。”

森鸥外微笑着开口,“不妨说说。”

“第一,告诉我织田作为什么会死,然后确保他活着。”

“第二,让太宰治和织田作安全离开港·黑。”

“第三,不要让太宰治见我最后一面。”

“如果你答应这些条件,我就顺遂了你的愿,明面上只是我被R杀死了,兰波、魏尔伦,谁都不会知道你逼死我的事情。你的威严和你想要的港·黑的凝聚力依然存在。”

都是预期内的要求。

森鸥外沉思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可以。”

他长叹了一口气,“真深情啊,小榆,最后都在为太宰君考虑啊。”

可惜啊。

终究只是错过了。

沈庭榆微笑着看着满头大汗的幸介,他正在周围的孩子们的注视下,写着手中的试卷。

“哇喔,未来的黑·帮老大,这点问题都解决不了吗?”

幸介有点崩溃的丢下笔,“这根本就不是我这个年龄该会的东西!”

“欸——”沈庭榆拉长声音。

“你突然来这里就是为了折磨我们吗!”

沈庭榆笑了,“不是啊,我来找你们玩啊?”

这里是由港·黑撑腰的进口报关公司,也是太宰治为织田作安排的,用来保护孩子们的场所。

洋食馆的店长大叔,和织田作的五个孩子们都被安置在这里。

然后,在不久后「拟态」会来到这里,杀死他们,为了逼迫织田作去带给安德烈·纪德永远的安宁。

这么想,似乎所有的悲剧都是因为某个、或者某些人的执念造成的。

因为这是异能者的世界,一个人能力强大的人的想法出现细微的不同,就会像蝴蝶煽动翅膀一样,造成悲剧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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