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很难。”

方法是有的,但是因素改变太多,花最终未必可以呈现她想要的这种效果。

“你过来就是为了这个?”我罕见的有点搞不懂她的想法。

“如果你想要,买不就好了?”这样的成色的花,其实随处可见,只不过这朵开的太神奇,所以分外吸引人罢了。

“不一样的。”

“带不走啊,那没办法了。它要枯萎了,这种环境让它能光鲜的绽放,已经是奇迹了。”她平静的说,但却非常笃定。

然后,她脱下了黑色的手套,握住了那朵玫瑰的花茎,花枝上的刺扎入手上的裂痕,红光闪过,玫瑰花被重力化。

她转动手腕,任凭花刺在裂隙里勾着皮肉拉扯出一道道血痕,血液顺着花枝留下,她的目光很专注,松握有度,手腕转动的很有技巧。

我看着她的动作,意识到她再用花刺在掌心划出玫瑰。

她很快完成了自己的杰作,对我摊开手,一朵带血的玫瑰出现在她的掌心,周遭布满了黑色的裂痕,像是玫瑰的荆棘。

“那就这么带走吧。”她说。

用伤痕和痛苦铭记吗?

“欸?这种办法对你不适用吧?毕竟你「死」过后,除了裂痕什么伤口也不会留下。”

她笑了。

“也是啊。”

我感到有点无趣了,于是打算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轻微的声响。

我扭头,那朵玫瑰被整齐的切断,落在了地上,混杂在垃圾里。

“我带你来看这朵花,我想让它一直如此绽放着。直到你我想出带它离开的方法,然后带走它。”

“但是来不及了,那就让它死在最漂亮的时刻吧。”

海风吹过,我抬头,这里已经没有人影。

我真受够了这个该死的社会了,狗屎的公司,狗屎的加班,狗屎的改方案。

那些家伙又把事情交给我一个人做了,还笑着说什么:这是给你锻炼的机会!

去他的,谁想做谁做,干脆直接把一切搞砸好了。

我这样想,面色却带着谄媚的微笑,拉开了咖啡厅的大门。

今天公司接到了一笔单子,然后交给了我来负责。

我四十多岁了,不上不下的尴尬年纪。曾经有一个完满的家庭,如今妻子已经病逝多年。但还好,我有一个可爱的孩子,她是我活着的唯一动力。

在横滨生活下去需要钱,我不能失去自己的工作。所以无论干的活有多狗屎,我心里骂成什么样子,面上都会坚持下去。

对方选择的谈话地点非常高档,我几个月的工资可能都买不起那里的一杯咖啡,意识到这一点,我非常心酸。

我和孩子在街上漫游时,经常会带着她在这里停留一会儿,她喜欢看店里橱窗上漂亮的糕点,但从来不开口要。

她是个懂事的让我心酸的孩子,我的天使,是我不好。没有能力治妻子的病,没有能力让她过好的生活。

今天的天气很好,然而我有点焦心,那是一种预感,感觉有什么事情隐隐要改变,不知好坏。

进入店内,一股高级香料的味道扑面而来,非常好闻,是我不敢奢求的幸福味道。

这样大的客户交给我,那些人到底想干什么?我才不信他们良心发现了。

我把视线扫向靠窗第三排的座位,我的客户提供的位置,让我意外的是那个人已经提前到达,坐在了那里。

然后在见到那个人的瞬间,我就理解了。

因为看见那个人的第一眼,一个不能宣之于口的组织瞬间就从脑海里浮现:“港口黑手党”

几乎是瞬间我的腿就软了下去,跪在了地上。

店内的其他人投来奇怪的目光,要是往常我被这么多人看着,会羞愧恐惧的想要立刻消失。但现在我的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感受不到了。

但是不行,女儿,女儿还没有到可以自立的年龄。

我挣扎着想要起来,祈祷那位大人看见我的窝囊举动会感到好笑和愚蠢,然后对我不感兴趣。

然而一双手拉住我的胳膊,把我从地上拽起来。

那个人眨眨眼,把我拉到了卡座上,拉起我的人,是我的客户。

那个人,是一位非常年轻的女性,穿着黑色的制服,我敢说她的年纪也就是和学生差不多大。但我不敢怠慢,年龄在黑手党里不过是一个数字罢了。

我缩在卡座上,努力把脊背挺直,表现出可靠的样子。

我实在不善言辞,实话说我根本就不适合和客户对话,那些家伙只是把一切自己不想应付的人堆给我,然后看着我搞砸罢了。

但是不行,今天我得好好说出话来。不然我会死,不仅我会死,我的女儿搞不好也——

这样的事情不能发生。

刚打算开口,那个人说话了。

“抱歉,今天实在有点忙,没有换下来工作服的时间就来见你了。”

我愣住了,看着对方黑色的眼睛。

然后恍然反应过来,猛得站起来对她鞠躬道歉。

“不、不是的!实在抱歉,给您添了麻烦!刚刚、刚刚是我没、没站稳!”

结果我站起来的时候没有注意到后面,猛的和过来我们卡座的服务员撞上,托盘里的茶水和精致的糕点开始倾斜、洒落,马上就会跌倒地上,玻璃破碎,水和糕点混合飞溅。

这样的事情没有发生,有人干脆利落的稳住了服务员的身形,抽走她手中的托盘,接住了在半空中坠落的茶壶和糕点。

那个人,我知道她叫什么,榆小姐有些无奈的看着我,将托盘还给受惊的服务员。

我又羞愧又害怕,这一刻是真的想死了,不知道直接自裁能不能让她息怒。

“直接谈事情好了,我一会儿还有工作,”

榆小姐很无奈的说。

她停顿了一下,补充道

“我们不会无缘无故对普通人出手。”

“明、明白的。”

我连忙挤出一个笑容,她的表情更无奈了,大概是我笑的很丑。

——

听完她的诉求后,我把大概的几个模板和样品的照片从文件里抽出来,递给她。

“你还蛮厉害的,都是我很满意的。”

榆小姐的脸上带了点惊讶,我为她这句夸赞而感到有了些许的安心和自豪。

我擅长的事情,是为客户寻找他们心仪的材质的家具,某种意义上也算是全屋定制。

不过榆小姐有她自己的设计想法,我在听完后构思出了那样一间房间:让人安心、平静的房间。

她很亲和,谈话间我已经不知不觉的放松下来,说来奇怪,我们明明差了那么多年纪,却有了一见如故的感觉。

“西园寺先生有孩子吗?”她这样问。

我有点惊讶的回答,“是的,有一个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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榆小姐微笑了一下,然后让服务员打包了一些贵的吓死人的糕点。

“带回去吧。”

我惶恐的回应,“那怎么可以呢?这太贵重了——”

“这些还比不上我一个月的工资。”

我沉默了,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可恶的有钱人。

榆小姐看着我的神情,笑了。

“西园寺先生其实很喜欢价格高昂的物品吧?”

我愣住了。

“对于高级的家具有着深厚的了解,那不仅仅是你的职业能力,还带着你的个人兴趣。刚刚也是,虽然表面上一直在和我专注谈话,眼神却看了好几次最贵的商品。”

我的脸色瞬间涨红了,有种被对方的眼睛看穿了一切的感觉。

“为什么感到羞愧?喜欢好的事物又有什么不对?”

她优雅的喝了口茶水,嗓音非常沉静。

“你现在的工资很少吧?在公司里的地位也很尴尬对吗?”

我愣愣的看着她,有点不知道怎么回答。因为确实如此,但是,对方说这个是为了什么?

“我选择这家公司不是没有原因的,他们和几个进口家具运输公司私下勾结,在干走私生意。”

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微微颤抖,却像被死死钉住一般,发不出半点声音。

榆小姐好笑的看着我,“你不是清楚吗?”

是的,我清楚。这也是为什么我在知道对方是港口黑手党的人的瞬间,我就直接跪了下去。

我知道我的公司,那些人想干什么。但我需要钱,我的女儿也得了和她母亲一样的基因病,普通的工作赚的钱根本无法填补医疗所要的费用。

妻子身上发生的事情,我绝不想重蹈覆辙。

于是我加入了他们,赚到了勉强支付起医疗费用的钱。

“这段时间港口黑手党很忙,但不代表对于他们走私我们货品的事情就默许了。”

榆小姐淡然的说,将打包盒放在我面前。

我注意到,她一直用的是「他们」,而不是「你们」。

我被摘出去了,那么代价呢?

我看着她,感觉自己完全是在和恶魔对话,我开始怀疑今天她是不是早就计算好了一切,包括来谈话的人是我这件事。

“这家公司,马上就要被清算,这就是我一会儿要做的「工作」。”

“但我给你一个机会,离开那里,毕竟这件事情本来就和你无关不是吗?你只是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但是因为恐惧而没有参与的人罢了。”

豆大的汗从我的额头滑落,我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

“我、我该怎么做?”

她心情很好的翻看着那些文件。

“看了很多公司,只有你提供的东西让我比较满意,这间房子要在很短的时间内装修好并到达我的预期,我要送给一个人。”

“我需要你来负责替我完善这间公寓,酬劳的话——”

她做了个口型,我倒吸一口冷气。

完全无法拒绝的数字,远远超过了这间房子的价值。

有这个钱,我甚至可以在救治女儿的病的同时,带着女儿去其他城市移居过上不错的生活。

有这样的好事吗?被放过性命,还能赚到这样的资金,代价仅仅是为对方装修房间?

我踌躇了一下,“您确定吗?”

她很随意的点点头。

我没有再犹豫,直接答应下来,非常怕她反悔。

离开前,我还是没忍住好奇,问她

“这间房子很重要吗?”

榆小姐愣了一下,露出了一个符合她年龄的顽劣笑容,说出了我完全不理解的话。

“不,完全不重要。”

我怅然的踏上了故乡的土地,有点意外的发现这里和记忆中比安稳了许多。

实际上我已经离开横滨很久了,当年在接手了一笔稳赚不亏的大生意后,我带着女儿离开,去了东京发展。

当年的资产,我把足够支撑女儿医疗费和生活费的部分留了出来,然后用余下的开了一家很小的公司。

公司逐渐有了起色,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我接到了电话,说是有人要找我,就在横滨。

坦白说我非常不想过去,但是对方的身份不是我可以轻易拒绝的,踌躇再三,还是买了票。

让我非常惊讶的是,这次谈话的地点,和几年前与榆小姐谈话的地点一模一样。

依然是那家咖啡厅,同样位置的靠窗卡座,只不过那里坐着的是一位青年。

青年穿着修身的咖色的大衣,手臂和脖颈不知道为什么缠满了绷带,样貌极其出彩,气质非常独特。

眼睛的颜色很独特漂亮,是鸢色的,面貌与其说是帅气,到不如说是带了些神秘阴郁却又有攻击性的美吧。

总之,一看就非常有女人缘。

见到我,青年特别热情的对我打了打招呼,“哎呀,西园寺先生,辛苦你千里迢迢过来啦。”

对方很自来熟的模样,我硬着头皮回应。

“啊,不辛苦,太宰先生来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其实我大概已经知道他来找我是是什么事情了,这样的谈话地点。这个人,他是来问那间房子的事情的。

名为太宰治的青年,眨了眨眼,微笑着说,“哎呀,西圆寺先生已经知道我找你的目的了吧?”

这个人总给我一种看穿了一切的感觉,我谈不上厌恶,只是感觉很心累和无奈。

我和脑力派真的不共戴天,尤其他们在说出自己真正的目的之前总是有各种各样的前摇,总是等到我放松警惕开始袒露真心后又展露锋芒,一击毙命,达到目的。

每到这时候我就有一种情感被欺骗的哽咽感。

想想这我就感觉自己有点悲哀,在社会上摸爬滚打积累的经验在他们面前简直完全不够看。

“啊,是为了榆小姐送给您那间房子的事情吧。”

我坐下,叹了口气。

——

榆小姐总是很晚才会和我在那间房子见面,且时间不定。

我对此不敢有怨言,她只要给我打电话,我就立马开车过去。

显然对方对我的随叫随到很满意。

每次见面时,对方身上总是带着难以掩饰的火药味。

我不敢多问,只是让她验收装修的成果。

榆小姐带着一堆书和游戏机,放在了书架上,那个书架是从意大利加购的,空间设计非常巧妙,很具有几何美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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