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别洗太久,水凉。”

阙执收回目光,把干草往骆驼跟前推了推。

骆驼不明所以地打了个响鼻。

他听见水声响了一下——轻而脆,像有人踩进了浅滩。他没有抬头。

隔了几息,又响了一声,这回是撩水的动静,水珠落在水面上噼噼啪啪,细碎又绵密。

他觉得嗓子有点干,伸手去摸水囊,摸到的是空的。

阙执放下水囊,继续分干草,动作和刚才一样有条不紊,但如果有人仔细看他分草的手——他把同一把干草分了三次。

水边的郗予浑然不觉。

他站在齐腰深的浅水里,凉意从脚底一路蹿到头顶,每一个毛孔都在欢呼。

掬起水,从锁骨往下浇,水珠顺着瘦削的身体滑落——在冷宫里关得太久,身形尚未完全长开,骨架纤细但不羸弱,腰线收得很紧。

水从肩头淌下来,在背脊的凹陷汇成一条细流,沿着清晰的脊柱沟往下淌,最后没入水面的月光里。

郗予洗得很仔细,连指甲缝里的沙都一点点剔干净,像是在做一件拖延了很久终于可以慢慢做的事。

月光照在他身上,水面被搅碎成一片流动的银箔,而他是银箔中央那个不太真实的影子——线条清瘦而流畅,脊背微微弓着,肩胛骨的轮廓在皮肤下若隐若现。

岸上的阙执已经把同一把干草分完了第四遍。

他站起来,走到水边,背对着水,背对着那道月光下清瘦的身影,蹲下,开始洗水囊。洗得很慢,很用力,皮囊被他搓得吱嘎作响。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但他知道有件事已经确定了。

从客栈门口日光下的看不见脸的身影,井边暮色里那张没戴帽子的脸,到戈壁晨光下那个仰头看天的侧影,再到方才那一闪而过的、肩胛骨上像蝶翅一样的弧度——每一次他都在确认同一件事。

现在这件事确认了。

他把洗好的水囊搁在岸边,站起来,没有回头,只是哑声说了一句:“别洗太久,水凉。”

身后传来郗予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好。”

树枝噼啪一声爆出火星,骆驼甩了甩尾巴,打着响鼻。

阙执垂眼看着自己搁在膝头的弯刀,刀鞘上缠的暗红皮绳被指腹摩挲得有些发亮。

他松开手,把弯刀放在毯子旁边,然后躺下来,闭上眼睛。

星空还是那么低,银河横跨天际,像是戈壁的夜在呼吸。

火堆渐渐小了,余烬明灭不定。

他听见水声停了,接着是赤足踩在湿沙地上的脚步声——轻而软,像是怕吵醒谁。

然后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衣带被重新系好的细微响动。

脚步声渐渐靠近,毯子对面坐下来一个人,带过来一阵清冽微凉的水汽,混着胡杨叶子的青涩味道和皮肤上残留的水的冷香。

那股气息很淡,淡到几乎被夜风吹散了,但阙执闻到了。

他睁开眼。

郗予坐在他对面,换了一身干净的中衣,青衫披在肩上,还没系好。

头发是湿的,披散着没有束,水珠从发尾滴下来,洇在肩头的布料上。

火光已经很弱了,但他的轮廓还是被勾得很清楚——湿发贴在脸侧,衬得下颌的线条更窄了几分;水珠顺着脖颈往下淌,锁骨窝里汪着浅浅一层水光。

他正低头系衣带,手指修长白皙,指甲剪得很短,指节微微弯曲时骨感分明,像是某种用来拨弦的乐器。

阙执又闭上了眼睛。

“衣服洗了,”郗予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明天能干吗?”

“能。”阙执说,“挂在骆驼背上,走一上午就干了。”

“那就好。”

沉默。

火堆里最后一段枯枝塌下去,溅起几颗火星。

郗予裹着毯子躺好,把匕首从袖子里摸出来,搁在枕头旁边——所谓枕头,不过是一块扁石头垫着叠好的包袱。

他的手垂在毯子外,手指刚好搭在匕首的皮鞘上,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那道西域刻痕。

“阙执。”

“嗯。”

“你以前走过这条路,是和谁一起?”

阙执默了很久。久到郗予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他说:“和一群死人。”

火堆暗下去,只剩暗红色的余烬在沙地上明灭。

郗予没有再问。

他侧过头看着对面那道在黑暗中一动不动的模糊轮廓,轮廓很安静,像一块沉默的石头。

但郗予知道,石头是不会用那种语气说话的。

他垂下眼,手指在匕首刻痕上来回摩挲,然后闭上眼睛。

夜风穿过胡杨林,树叶沙沙响,像是戈壁在梦里叹气。

清晨,郗予在鸟叫声中醒来。

戈壁滩的鸟很少,但绿洲里藏着几只不知名的小雀,在胡杨枝头跳来跳去,叫声清脆短促。

他睁开眼,日光已经从东边漫过来,把水面上那层薄雾染成了金色。

他坐起来,发现身上多了一条毯子。不是他自己那条,他自己那条还好好地裹在身上。

这一条是阙执的,厚羊毛织的,粗粝扎人,但很暖和。

他把毯子拿起来,叠好,放在阙执的包袱旁边。

阙执已经起了,正蹲在水边洗脸,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然后从水边站起来,把脸上的水抹掉。

他看了一眼叠得整整齐齐的毯子,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闷响,像是某种猫科动物被捋顺了毛。

他递过来一壶水和一块掰开的馕饼:“吃完上路。”

郗予接过馕饼,在水边坐下来,把脚伸进凉水里,一边泡脚一边啃馕。

他的脚踝很细,踝骨突出,常年不见日光的地方白得近乎透明,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他在水里晃了晃脚,水花溅起来,打湿了裤脚。

郗予低头看着自己脚踝在水里的倒影,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一个假死人,坐在戈壁滩的绿洲边上泡脚啃馕,头顶是胡杨树和蓝天,身后是一望无际的沙漠。

郗予想起冷宫里那双旧靴子。

靴底磨平了,他还在穿。

现在他赤着脚,踩在水里,水流过脚趾缝,痒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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