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帮我写封信。

甜瓜端进来的时候,郗予还趴在矮榻上,脸埋在软枕里,长发散了一整个枕头。

他其实早就醒了,但听到阙执推门出去的动静之后,又闭眼赖了回去——反正早饭有人端,他急什么。

以前在冷宫,每天睁眼第一件事是确认门闩还插着,确认窗外没有脚步声,确认自己还活着。

现在他睁眼第一件事是闻早饭的味道。

“起来。瓜切好了。”

他的声音从枕头缝里闷闷地传出来:“不想动。你把瓜放桌上,我再躺一会儿。”

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到下巴,睁开一只眼,看见阙执手里端着的甜瓜碗。

甜瓜切成一口大小的小方块,橙黄的果肉上挂着水珠。

旁边的碟子里是浇了酵奶的奶酪碎,撒了几粒葡萄干,和在猎场巴图说的那种一模一样。

他看见葡萄干的粒数和他昨天不经意抱怨的“上次放少了”完全不同。

郗予把被子踢开坐起来,伸手去够甜瓜碗。

手指还没碰到碗沿,阙执已经把碗递到了他手里。

又把勺子搁在碗边,说:“用勺子,别用手。刚切的,汁多。”

然后在他旁边坐下,顺手拿起他昨晚搁在枕边的木梳。

郗予舀了一块甜瓜放进嘴里,嚼了嚼,甜得眯起眼睛。

又舀了一块,这次连着一小片酸奶碎一起送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含含糊糊地说葡萄干比上次多了。

阙执把他散在肩后的头发拢起来开始梳。

他梳头的动作比昨晚更熟练——左手卡在他耳后固定,右手握梳子从发根拉到发尾,遇到打结的地方停下来用手指慢慢揉开。

他吃一口瓜,阙执梳一下,吃得越快梳得越快。

他把空碗放下,说还饿,把奶酪碟子端起来放在膝上继续吃,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酸奶放进嘴里,这次加了蜂蜜,甜得多。

他问阙执是不是让膳房多放了蜜,阙执没承认也没否认。

郗予把最后一块奶酪碎拨到碟子边上,仰头看他让他坐下,

然后从碟子里舀了最大的一块甜瓜,一手托着勺底接着可能滴落的蜜汁,举到他嘴边。

阙执低头,就着他的手吃了。

然后接过勺子,从碟子里舀了一块甜瓜,一手托着勺底,举到他嘴边。

勺子换回来的时候他看见阙执虎口的护腕边缘沾了一点蜜,是刚才拿勺子时不小心蹭到的。

他从袖子里摸出布帕,拉过他的手,低头把蜜擦干净。

刚把布帕收起来,

侍从在门外通报:少主,汗王请你去书房议事。

阙执站起来揉了揉郗予的头:“你先吃,我很快回来”,

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向矮榻——

郗予已经重新趴回枕头上打了个呵欠,一头梳得顺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在晨光里泛着柔润的光泽,

从耳朵尖到眼尾那抹薄红一直蔓延到脖颈深处。

他把蜜碗端起来又舀了一口,把勺子含在嘴里伸出半截朝他挥了挥手,

含糊地说了句早点回来,下午还要去集市,巴图说要带羊来。

他站在门口,看他把那勺蜜仔细吮干净,手握着门框停滞了片刻,才轻声应了句:“嗯。”

阙执走了之后,他在榻上一个人吃完了整盘蜜瓜酸奶,挺甜,但是没有刚才那勺甜。

他把碟子推到一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匕首翻来覆去地看,

又把木梳拿起来在手指上用青丝绕了几圈,然后爬起来走到庭院的老胡杨下,对着那口被井绳磨了不知多少年的石井看倒影。

井水映出他的脸,眼尾的薄红似乎比出宫时更深了些,那颗泪痣还像黑沙一样黏在眼角。

从前他觉得藏住这张脸就安全了。

现在他不想藏了,这儿没人抓他,也没人需要防。

下午,巴图果然来了。

他今天换了件新袍子,是集市上买来的蓝布袍,腰间系了根新皮带,头发也梳得油亮,看起来不像个放羊的。

但他牵来的还是那群老伙计——哈尔巴拉走在最前面,额前那撮黑毛还是翘得老高。

巴图把羊群拴在老胡杨树下,

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塞给他,说是他阿爸从赫连部带来的风干羊肉,

让他带给“阙执大哥的搭子”,

还说阿爸说了,搭子也是客人,不能空手。

郗予接过风干肉,道了谢,:“你告诉阿爸是带给搭子的了?”

巴图把赶羊棍往地上一戳,:“阿爸翻了个白眼不信,还骂我人话学不好乱交朋友——但风干肉还是给了。”

说着他又从怀里里掏出第二包东西,小纸包,油纸裹得严严实实,塞进郗予手里。

“这是带给你的,跟刚刚那个不算同一包。”

他眉眼弯着,透着点憨厚的笑意,语气诚恳又实在,

“这是我自己攒的零嘴——杏干,蜜渍的。”

目光微微垂了垂,带着点暗自留心后的小得意,轻声续道:

“上次在集市看你盯着杏干摊子走了好几步才回头,就知道你喜欢。”

郗予接过蜜渍杏干,低头笑了一下。

他认识的第二个朔国牧人,也学会往他手里塞零嘴了。

巴图又挠了挠后脑勺,神色略显局促,脸颊微微泛红,透着几分不好意思的腼腆。

“其实今天来还有个事——我想请阙执大哥帮个忙,帮我写封信。”他垂着眸子,指尖不自觉攥了攥衣角,语气诚恳又带着几分窘迫。

抬眼望了望阙执,眼神里满是为难与恳切,老老实实开口:

“虽然我会说汉话,但不会写汉字,阿爸让我给凉州城的羊皮贩子写信催款,我又不认识凉州城里会写字的人,只好来求阙执大哥。”

“他还没回来——汗王找他去书房议事。不过我也可以帮你写,”

他拉了拉巴图的袖子,“我也是中原人,会写字。”

巴图一拍脑门:“对哦!你就是中原人!”

两人当下在胡杨树下的石凳上铺开笔墨,

郗予按巴图的意思写了信,措辞客气但催款意图明确,写的信端正,笔锋清隽秀致,是冷宫里练出来的童子功。

巴图在旁边看得啧啧称奇:“你的字真好看,”

“比部落里那个算命瞎子的字好看百倍,那个瞎子的字像蚂蚁爬。”

郗予把信封好,递给巴图:“别夸了,再夸要收钱了。”

阙执从书房出来时,远远看见庭院里两个人坐在老胡杨下的石凳上。

石桌上摊着纸笔和一包拆了封的蜜渍杏干,

郗予手里捏着一颗杏干,刚咬了一半,腮帮子鼓着,正低头指着信纸跟巴图说写信要分行别挤在一处;

另一只手垂在石凳旁边,指尖无意识地扒拉着凳面上斑驳的树影。

阙执走到石桌前,随手捡起那颗落进砚台溅了半滴墨的杏干,对着日光看了看,低头把砚台端走放在干净的纸镇旁边,

又把郗予手边那张新写好的信纸小心地挪开,和刀笔的墨迹保持半尺的距离,

用帕子将郗予手上的墨痕,随后牢牢握住了他的手:“手都沾上墨了。走吧,巴图还要赶羊回去,下午不是要逛集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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