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少主就是让你别多管闲事。

第二天,巴图发现了一个新情况。

他来找郗予去玩,发现郗予把不爱吃的肥肉夹到阙执碗里,

动作行云流水,连看都没看阙执一眼。

而阙执低头把那块肥肉吃了,也是行云流水,连筷子都没停。

他当场震惊得羊都忘了拴,绕着老胡杨树转了三圈。

阙执这时端着空碗去膳房,经过他旁边时顿了一下,用朔国话说了一句意味不明的话。

巴图琢磨了半天没琢磨明白,逮着郗予问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嫌你话多。”

“不对啊,他说我那句一共有九个字,”

“平常他说我就三个字——‘闭嘴’、‘看路’、‘别吵’。九个字的句子在他嘴里算是长的,到底什么意思?”

巴图跑去问膳房的老厨子。

老厨子说少主说的是朔国谚语,意思是羊吃草不要管马跑多快。

少主就是让你别多管闲事。

巴图恍然大悟然后用他自己的理解把它翻译了一下——就是让我别管你们的事。

但我不可能不管!

他追上去开始给郗予数他这一共夹了多少次菜给阙执,又经阙执的手端回来多少碗酵奶。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街道,数到阙执追上来才开始赶羊。

王城的大集市每旬开三次,巴图一次都不肯错过。

用他自己的话说,放羊是正事,逛集市也是正事——放羊喂饱羊的肚子,逛集市喂饱他自己的肚子,

顺便还能打听哪家羊皮贩子出价高,一举三得。

郗予觉得他在胡说八道,但他自己也很乐意去,因为集市上总有新奇东西。

比如今天,他在一个从外地来的货郎摊子上看到了一面铜镜。

铜镜不大,巴掌大小,背面铸着缠枝莲纹,做工不算精细,但在西域能见到中原的铜镜本身就是件稀罕事。

他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货郎见他有意,连忙用带了吴地口音的汉话招呼:

“公子好眼力,这可是从大梁带过来的,正经的宫廷样式——虽然不是内造的,但花样是照着宫里贵人用的仿的,错不了。”

郗予没搭话。

他当然知道这不是真的宫廷样式——真的宫廷样式他见过,在冷宫里。

母妃的遗物里有一面小铜镜,背面是一点花纹,那是只有嫔妃才能用的规制。

那面镜子在他出逃时留在了冷宫,和那场大火一起烧成了灰。

他把这面仿制的铜镜放回摊子上,继续往前走。

货郎还在身后喊:“公子再看看嘛,不买照一照也行——”

阙执跟在他旁边,看了一眼他的侧脸,没有问他在想什么。

走出几步,郗予自言自语般开口:“这镜子照人不太清楚。”

“回去我给你找一面好的。”

“我不是嫌它不清楚。我是嫌它太新了。”

郗予顿了顿,“以前有面旧的,照人很真。可惜没带出来。算了,反正现在也用不着——梳头有你,洗脸有你,我要镜子干什么。”

郗予其实对母亲没有什么感情,

所有母亲的事都是从老周那里知道的——她原本是太后身边的一名端茶倒水的宫女,只因为容貌上乘被皇帝看上,随便封了个嫔位。

大概是在后宫的争斗中被三皇子的母妃算计,落得皇帝厌恶入了冷宫。

郗予尤为记得小时候有一次饿得实在受不了了,去了膳房偷吃的,

被三皇子发现后,被他恶意踹倒在地上,他们甚至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踩着手到血肉模糊,回到冷宫也没有母亲关心安慰。

那时候也许还会想要母亲,但是随着年龄越来越大,便认清了事实,没有亲人也好,不必如此瞻前顾后。

老周把他养大,他的一切都是老周教会的。

阙执只是默默地牵住了他的手,牵得更轻,更紧。

巴图从后面追上来,手里举着三串烤肉,油滴了一路。

他把其中两串往郗予和阙执手里一塞,嘴里还嚼着肉,

含含糊糊地说:“赶紧吃,趁热——那边新来了个烤肉的,排了好长的队,我才买了三串!”

郗予接过烤肉,还没咬,先瞥了一眼阙执手里那串。

阙执串上有五块肉,自己这串只有四块。

他把自己那串举起来和阙执换了,说:“你那串肉多。我要那串。”

阙执把五块肉的递给他,接过四块肉的,眼皮都没抬。

巴图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后咽下嘴里的肉,控诉郗予你怎么抢他的肉——不对!

那是我的肉!三串都是我买的,要抢也得我先抢。”

郗予咬了一口肉,慢条斯理地说:“你阿爸没教过你?朋友之间有优先交换权。你这种临时朋友排后面。”

巴图被“优先交换权”这个临时发明的词噎得半死,决定不理他,闷头吃自己的那串肉。

吃到一半又忘了生气,拉着郗予去看旁边卖马鞍的摊子,指着一个镶了银边的马鞍说以后有钱了一定买。

郗予说你先有钱把欠凉州羊皮贩子的账结了再说。

巴图哀嚎一声,说你这个中原人记性怎么这么好。

傍晚,三人坐在集市尽头的矮墙边上分吃一包蜜渍杏干。

集市已经开始收摊,商贩们把货物往骆驼背上搬,街上的喧闹声渐渐低下去,被晚风替换成归巢的鸟鸣和远处草原上传来的牧歌。

夕阳把土墙染成暖橘色,三个人排排坐着,郗予和巴图两个人的腿悬在墙外晃来晃去。

巴图把最后一颗杏干抢到手,嚼了嚼,忽然发出一声满足的长叹:

“我觉得我的羊最近都胖了。肯定是王城这边的草好。阿爸说下个月要转场去南山,那边的草更好。”

“但我不太想去,转场太累,而且南山没有集市,放羊很无聊。”

他偏过头看着郗予,“等我转场回来,你们还在王城吗?”

“不知道。我又不是王城的人,我只是跟着他来的。”

郗予用下巴指了指阙执。

“那你以后要去哪里?”

郗予沉默了一会儿。

夕阳在他眼底沉下去,又浮上来。

“以前我想去很多地方。戈壁、雪山、草原,现在都走过了。以后——还没想好。”

郗予把空了的杏干纸包叠好塞进袖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糖粉,从矮墙上跳下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等你想好了告诉我。反正你不管去哪儿,他肯定跟着。他跟着你,我也能跟着——我还没去过江南呢。到时候我赶着羊去江南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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