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我把往后余生、一世安稳都给你”

阙执微微敛了敛眉,视线流连在郗予眉眼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怔忡与珍视,

“阿予的眼睛很好看,不只是漂亮,不只是好看,是这两样加起来。

那颗泪痣在你笑的时候往上一挑,所有事情都不是事情。我在客栈门口第一次看就是。”

郗予把铜镜放在膝上摊开手:“我看看我自己——很久没有好好看过自己了。”

他凑近了些,手指点在镜面上自己的倒影旁边,镜子里映出他眼尾的薄红和那颗泪痣,也映出身后阙执目不转睛看着镜中倒影的沉默面孔。

“我以为你早就看习惯了。”

“在戈壁上你每天早晨坐在骆驼上仰头看天,我给你牵骆驼回头看,你在看日出,我也有想看的东西。在绿洲你洗澡出来,头发湿着滴水。在凉州城你站在城门口吃瓜,瓜汁淌到下巴壳。

每一次看都不一样。

不止是好看——那张脸会变。

戈壁上被风沙吹得睁不开眼还倔强地仰着头,雪山摔倒了也不吭声。

以前你坐在客栈门口帽檐压得低低的,跟谁都不说话。

现在你每天早晨叫我名字叫我梳头,晚上把我当枕头靠着不想动。

你的样子从来不是一张脸——是每一天都在变的风景。镜子里照不出来。”

阙执说这话时声音比平时更低,没有表白,没有定论,像是在陈述一个他早就想清楚的事实。

他越是用这种陈述事实的语气说他每一天都不一样,郗予胸腔里的震动就越压不住。

郗予知道自己早就被这个人彻底夺舍了——不是在雪山背他时,不是在沙暴里挡飞石时,是每一件小事,每一次回头看他,每一天早晨他叫他名字时。

阙执把这种夺舍揉进每一句轻描淡写,每一次沉默注视,每一碗端到他面前的蜜瓜。

郗予跪坐在矮榻上,透过铜镜看着身后那个人。

这个男人很少夸他好看,但他会用陈述事实的语气说他每一天都是不一样的风景。

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变化,被他一件件记下来,像是记一本只有他能看的册子——册子里的每一页都写着郗予。

他把铜镜翻过来扣在膝上,转身看着阙执的眼睛。

什么也没说,只是看了很久,然后忽然抬手把自己披散的长发撩到胸前,转过身背对着他,把后颈那一小截白得不像话的皮肤留给他。

“帮我梳头。今天想编辫子,辫子尾要用蓝头绳——前两天集市买的,你上次说蓝色的花好看。给我扎辫子,不许扎歪。”

他顿了顿,把阙执的手按在自己发顶,补了一句,“扎歪了也好看。”

庭院里的老胡杨被午后风轻轻拂过,叶片沙沙响,像是谁在叹气又像在笑。

阙执把梳齿重新压进那片乌黑发顶,握刀的手稳得像在拂过一件刚淬过火的薄刃,将他鬓角的碎发拢到他耳后。

铜镜侧立在矮榻边,镜面映出两个人的倒影:一个低着头,一个在梳头。

郗予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赖床。

以前在冷宫,天没亮就醒了。

不是勤快,是冷——冷宫的冬天没有火盆,寒气从石板缝里渗上来,钻进骨头缝,睡着比醒着更难受。

后来出了宫,在戈壁上睡毯子,睡到天亮就算赚到,自然醒了就得赶紧收拾行囊赶路。

到了王城之后,不知怎么的,阙执推门进来他还在被子里,只露出一颗头发乱糟糟的脑袋。

阙执把食盘放在桌上,去拉他的被子。

他把被子攥得死紧,只露出一双刚睡醒的、眼尾薄红还晕着的桃花眼。

“不起。外面冷。”

“立夏都过了。”

“那也冷。”

阙执把他连人带被子一起捞起来靠在床头,把他睡翘的碎发往下按了按,把袍子从床尾拿过来披在他肩上。

郗予的脸蹭在他锁骨下方,青衫还没穿好只披了半边,整个人裹在被子里像个刚出笼的小糯米团子,额前的碎发翘起好几绺,粉晕从眼尾一路蔓延到耳根。

他闭着眼睛说早饭吃什么,

阙执把食盘端过来,一口一口喂着。

刚漱完口巴图就来了,拍门声明显比平时急促。

今天不是来送风干肉也不是来借地方写信——是赫连部在羊道上走丢了三只羊,阿爸让他去附近各部打听。

他正好路过宫城,先来看看他俩。

探头往里瞄了一眼,薄被还堆在矮榻上没叠,两个碗并排放在托盘里。

他把脑袋缩回去下了个结论:他以后上午都不来了。

他转身走的时候嘴还不停,边走边嘀咕明天他自己去集市,反正他们又不吃风干肉。

郗予在后头说他吃,让他把肉放门口——放门口就行别进来。

换好衣服之后阙执坐在矮榻边翻公文,郗予在矮榻的另一头趴着把玩他的银簪。

过了一会儿把簪子放下来,爬到阙执旁边,脑袋歪过来靠在他肩膀上。

“累了。公文有什么好看的。”

“父亲让我看秋猎的部署。有几个部落今年换了草场,骑兵路线要重新画。”

“那你念给我听。念慢一点。”他把脸颊蹭在他肩头的粗布袍子上,眼睛闭着,耳朵却竖起来。

阙执当真开始念。他的声音很低很沉,他念了一段关于草场分配的争议,又念了一段骑兵秋季操练的安排。

郗予在他念完第二段之后忽然说这里重复了,同一件事写了两次——上一次说要划分左翼,这次又说左翼的边界。

他把下巴搁在自己膝盖上,仰头看着他,桃花眼半眯着,眼角那抹薄红被日光拉长。

不是撒娇,是真看出来了。

阙执低头看手里的文书,翻了两页,果然如此。

文书很长,同一个部落的边界在不同的文书里被重复记述,他扫过去都没注意到,倒是这个趴在他肩膀上、闭着眼睛听他念的人听出了重复。

他把那张文书抽出来放在一旁,说以后你想听就念给你听。

“不管是不是重复都念给你听。有些文书写的条理不清,但汇报的人觉得没问题。你一听就知道哪里不对,比军师都有用。”阙执笑着夸赞。

郗予的手还搭在阙执肩头,从他的睫毛下方侧过脸来看他。“那你不是多了个文书先生——怎么给我开工钱。”

阙执轻声开口,语气笃定又滚烫:

“哪敢给你开寻常工钱。”

抬手,轻轻覆上郗予搭在自己肩头的手,指尖微拢:

“我把往后余生、一世安稳都给你,够不够当你的工钱?”

阙执低头在他那颗泪痣的斜下方极轻地啄了一口,干燥的嘴唇碰上去就离开,轻得像一阵风把覆盆子汁印从指尖移到眼角。

这个吻太轻了,轻到郗予以为自己产生了错觉。

郗予怔了怔,手指探到自己眼角,碰在他刚吻过的位置,还有阙执嘴唇的温度。

明明只是碰一下就离开,怎么到现在还是烫的,他在心里问自己,又觉得根本不是问句。

郗予把茶壶拿过来,翻过他桌上那只茶碗,七分满,放在阙执公文旁边,然后坐回矮榻边,抱着膝盖看窗外。

耳朵是红的,但嘴上什么都没说,只伸手从桌上拿了一颗覆盆子放进嘴里,嚼了嚼,是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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